夜深忽夢少年事

                                         阿培

    賢慶序香港的阿培同學寄來一份稿件,敘述了三十多年前的一件往事。如今五十來歲的人,在青年時代都會有不少故事,因為當時遭逢亂世,所謂亂世出英雄,亂世出詩人,而普通百姓,也不由自主地成了故事的制作者,只不過,時過境遷,有些人覺得沒有說出來的必要,所謂欲說還休;而有些人,甚至缺乏用文字表述故事的能力,于是,記憶中的故事,就將隨著萎縮的大腦而消失。阿培同學,在估計五十五歲的年紀,實實在在地寫出了發生在當年的一個親身經歷的故事,我眼前那十五張信紙即是明證。阿培同學以前有沒有寫過東西,我不得而知,估計也沒有,至少是不多,因為他發來的稿件, 連個標題也沒有,可見還缺少擬標題的能力,我匆匆看完了整個故事,忽然發現,要擬一個很合適的標題也不太容易,思量再三,有一句唐詩忽然在腦海中浮現:“夜深忽夢少年事”,姑且就先用著這個帶有些朦朧帶有些詩意的標題吧。

   三十八年前,是大規模上山下鄉運動的開始。記得文同學說過這樣的一段話:“我曾經痛恨過上山下鄉, 提起來就悲憤莫名. 現在忽然有了另一種想法, 無疑, 上山下鄉那段日子十分痛苦, 在肉體上, 特別在精神上, 是一種煎熬,但是, 事過景遷, 從另一方面來看, 無論是文化大革命或是上山下鄉, 皆不失為一種難得的人生經歷, 這種經歷豐富了我們的人生, 也算是我們這輩人的機緣際遇吧 。說實話, 我甚至為自己沒有下鄉, 在人生履歷中留下這一頁空白而感到有些遺憾。”文同學的感慨,我認為是很真誠的,是的,如今,跟別人說,跟后輩說,當年,我不用上山下鄉,的確是自豪不起來的。我經歷過上山下鄉,我人生履歷中這一頁的內容很豐富。但是,我也有別的遺憾!

   由于廣東的特殊地理位置,在廣東,在珠三角一帶,伴隨著上山下鄉大潮的,也有另一股潮流,那就是逃亡潮——逃亡港澳。從歷史的角度來看,逃亡港澳并不是不光彩的事,孫中山等民主革命黨人,周恩來等共產黨人,也是經常要從內地逃亡到港澳 ,或再從港澳轉赴他方的。只是,在新中國時期,卻也迫使與共和國一起成長的年輕一代逃亡國外,的確是很不應該很令人痛心的事!我沒有親身經歷過逃亡,最多是目送過去國離鄉的摯友,因而,作為一位小作家,我也象文同學一樣,“在人生履歷中留下這一頁空白而感到有些遺憾”!

   其實,阿培故事的內容并不朦朧,也并無詩意,敘述的就是一件很驚險很恐怖的逃亡事,但是,阿培這位老人,已淡化了當年的驚險以及恐怖的成分,留下更多的,反而是逗趣的情節,如今的青年如果看到,可能以為他們是參加一個“生存大挑戰”的活動呢。由于我的人生履歷中缺了這一頁,因而我很難想象和虛構出當年他們逃亡的情節尤其是細節,我只能耳聞目睹地聽說有關逃亡的一些情況 ,于此作一個并不很準確的說明。

   以香港為例。寶安、東莞等縣鄰近香港,如果上山下鄉落戶到那些地方,那就有了地域的優勢。老實說,上山下鄉之初,絕大多數的知青是沒有從這方面考慮的,很少有人一開始就“心懷叛國”之志的。隨著歲月的推移,他們在艱苦的環境中感到前路茫茫 ,尤其是遇到不公正的待遇或迫害之時,不遠處那“東方明珠”在夜間閃爍著的耀眼光芒就成了他們希望之所在。這希望之所在并不遙遠,但是,山岳、海洋、河流形成的天然障礙,由邊防軍、民兵、鐵絲網、壕溝和狼犬組成的封鎖線,使得即使是落戶于鄰近香港的公社大隊的逃亡者,也必須經過經年的鍛煉,數月的策劃,數個日夜的晝伏夜行,然后才或者成功或者失敗。當年,靠近香港的寶安、東莞等縣的公社需要邊防證才能進入,那么,不是在那里落戶的知青,又如何能進入“禁區”?還是那句話,亂世出英雄,年輕一代看過不少反映“革命傳統”的電影,他們把共產黨人對付國民黨和日本鬼子的辦法也用上了。如到大隊開證明,要去哪里或要干什么,然后將字跡褪去,再寫上其他需要的內容;如干脆自己用番薯雕刻一枚“公章”, 帶著那張假證明混進檢查的崗哨;而用得更多的,我認為會是這么一種方法:你先聯系好或通過同學朋友介紹認識一位寶安或東莞的知青,由那位知青預先將逃亡所需的物品合法地帶回住地。然后,你坐火車到不需邊防證的樟木頭站下車,由那位當地的知青用自行車載你到他的住處隱藏起來,等待時機 ,由當地的知青給你指路或帶路,你獨自出發。當然,也有當地知青與你一起逃亡的情況。由于你是假借于人,所以,兩人的逃亡費用就應全部由你支付,這是當時的“江湖規矩”。如此一來,當年寶安、東莞一帶的知青,就常負起“接待任務”, 他們象過去的共產黨的地下工作者一樣按照暗號接頭,接待你可能完全不認識的逃亡者。而寶安、東莞一帶的知青點,又理所當然地成為了知青逃亡者的“接待站”,誰有需要,就借宿一晚兩晚,有粥吃粥有番薯吃番薯,這種情形,甚至有點象革命戰爭年代,人民群眾秘密接待保護地下黨員一樣。

   上述內容,并非是我隨意虛構的,因為阿培的文章,正是敘述了這樣一個故事,是他當年如何與一位從不相識的青年人阿初一起逃亡的故事。這故事,起碼讓我了解到當年的青年人逃亡香港的情景,哪怕只是其中的一個側面。時過境遷,如今,國家安定富強,香港也回歸祖國,而我們也可以“自由行”到東方明珠的每一處角落輕松游覽,愉快購物。我們真不希望 ,那可怕可悲的一幕重現。真誠地希望,當年懷著“不自由毋寧死”的決心而投奔怒海,如今仍健在的同學們、朋友們,包括阿培、阿初,能夠安享晚年,并多多聯絡感情,增進友誼。

   好了,不再啰唆,大家細心看看阿培的故事吧。(06年5月21日)

                                      (一)

   下午四五時左右,培登上了往廣州的列車。

   這是深圳往廣州來回的唯一的一趟慢車,培并不是去廣州,他在石鼓上車,只是去常平,約見一位十幾歲的小伙子。

   黃昏前,火車準時抵達常平,初在車站迎接了培。兩人在車站附近找了間小飯店坐下,輕松地聊天,也隨便叫了些簡單的飯菜,慢慢地吃起來。

   前些日子,培在朋友的介紹下,認識了初。培是一位孤兒,父母早亡,背上了個“現行反革命分子家屬”的名號,年齡雖小,也被上山下鄉的風暴從廣州城里刮到了東莞的石鼓,當上了個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小知青。

   培已悄悄地從石鼓偷渡去香港被抓回來了兩次。這一次,初也想去香港,他家里的情況比培強多了,因為哥哥已去了農村,作為弟弟的他以照顧年老的母親為由,竟可以留在城里不用下鄉。據他說,他也走投無路,要選擇偷渡了。偷渡需要的費用,全由初負責,而培已于早些時候將所需要的物品如干糧、充氣枕頭、指南針等全都從廣州帶到了石鼓的生產隊。

   這次會面,是接初到培在石鼓的“家”。

   培問:“今晚在哪兒歇息?”

   初答:“蔗林吧。”

   培問:“為啥?”

   初答:“我今天看見附近有一大片蔗林,長得很茂盛。”說完,他又很得意地繼續說,“我倆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一覺,誰也不會發現我們的。”

   培心里想,常平離石鼓有一百多里路,還未正式踏上偷渡的路程,要在常平這里就栽一跤,那值得嗎?他問:“你什么時候到常平的?”

   初答:“昨天。”

   “在哪睡的?”

   “一伙知青的家里。”

   “為啥今晚就不可以在那些知青家里住一夜?”

   “這……”

   “難道他們都是女的?”

   “這也不是。”

   “那是什么?”

   初吶吶道:“我有點不好意思。”

   培笑起來,說:“有啥不好意思的?我們又不是干壞事,知青之間串串門,平常得很。今晚我是堅決不會到蔗林里過夜的。吃完東西,你帶我到那些知青家里,我就不信他們會拒絕我們的請求。”

   飯后,初帶培慢慢踱到知青的家里。好幾個知青小伙子住在一起,剛從農田里回來,正忙著挑水煮飯。相互介紹一下,他們倒也挺熱情的,知道培與初已經用過晚飯,不用從他們那些寒酸的飯菜里再分一杯羹,只不過與他們擠著過一夜,倒也樂得個順水推舟。就這樣,培與初相安無事,度過了一夜。

                                       (二)

   翌日清早,培和初迎著朝陽趕往塘頭廈。

   培那破爛的衣服上面不但有許多洞洞,還有不少補丁,腳踏一雙舊拖鞋,頭戴一頂破草帽,比農民的衣著更差;初戴的草帽稍微好些,配合他從廣州穿來的衣服。

   沿著鐵路軌道往南走,這天是塘頭廈的墟集,自然是故意選的這一天,提防有人查問他們的去向。

   走了好幾個時辰,到達塘頭廈,熱鬧的農貿市場已是尾聲,只剩下一些還未回家的農民。當然,他倆的目的也并非參觀農墟,在墟集上隨便買了一些青菜,繼續向離這還有十里路的石鼓生產隊走去。

   平安到達石鼓生產隊,村里的農民在田里耕作,并沒有發現初的到來。

   培把初安頓在閣樓。閣樓以前是堆放生產隊分配的谷子的,后來培因無法掙到足夠的工分,谷子只好放在生產隊的谷倉。

   閣樓上現在堆放的全是稻草桿,這是一年煮食的燃料,以前是放在外面的,因日曬雨淋的損耗了一部分,再加上一些農民的“順手牽羊”后,一年的燃料還不夠半年燒的,培只好在放牛時在山上偷偷掰斷一些松樹枝,曬它個十天八天后枯干了再拿回來作為燃料的補充,可這些樹枝也會時不時給一些路過的農民取走。

   天還沒黑,培先煮好了飯菜,讓初早點吃了躺在閣樓里。

   每天傍晚時分,村里的孩子和年輕人,都喜歡捧著個大飯碗到培的屋子邊吃邊聊,屋子里的擺設很簡單:一張硬板床,一張小書桌,幾張長木凳。

   今晚也不例外,不到七點,十幾個人把小小的屋子擠得熱鬧非凡。

   七點多,熱鬧的歡笑聲突然被一陣陣響亮的鼻鼾聲打斷。要命,初在閣樓里竟……

   這一驚,把培給驚出了一身冷汗。

   “屋子里怎會有老鼠聲?”培在大叫:“快,快,幫忙把這只大老鼠趕出來。”

   接著培就把家具、木梯碰得亂響。鼻鼾聲總算停止了。培想起土灶旁有個老鼠洞,拿起一根長棍子直搗入那鼠洞,那個洞也真夠深的,整根長棍沒入洞內,竟還沒探到底。小伙子們全把飯碗放在一邊,都過來幫忙亂捅亂攪,如是這般地折騰了半個時辰。

   當然,老鼠沒有出現。

   有人建議爬上閣樓查查,培說上面放滿了稻草桿,又沒有手電筒,今晚就拉倒不查了。

   “今天我去了墟集有點累了,大家也早點休息吧”。

   小伙子們離開了,培立刻關上了門,狠狠地罵了起來。

   閣樓上竟沒有回應。

   隔了一會兒,鼻鼾聲又像雷聲般響起來了。

   培草草洗了個冷水澡,熄了燈躺在床上。

   突然,響起一陣拍門聲。“培,我知道用什么方法可以捉到那只大老鼠了,快開門吧。”一個小伙子在門外大叫。

   “我已洗了澡,上床躺下了,要捉那只大老鼠,明天再想辦法吧”。

   培死也不肯開門,小伙子沒趣,只好走了。

                                      (三)

   午夜,全村的農民都進入了夢鄉。

   因為培的屋子在村子的中間,隔幾步就是生產隊的隊部。門前幾步就是一個魚塘。隊部正對著一條主道,兩旁各有一個魚塘。

   把初從閣樓上叫了下來,也懶得責罵他打鼻鼾扮老鼠的事。

   拿齊了物品,鎖好了門,培叫初跟著他,快步離開村落。

   培快步從隊部的主道離開了村子,卻就聽不到背后初跟隨他的腳步聲。

   培忖道,“想不到初走路竟輕得連腳步聲都沒有”。回頭一看,哪里有初的影子?再細細一看,初竟像一個瞎子,一頭沖進了一戶農民家的大門,大概發出了響聲,屋內竟亮起了燈光。

   這一嚇,把培又驚出了一身冷汗,快步向前,一手抓住初的衣服,二話不說,拔腿就跑出了村子,也不敢回頭望望那剛亮了燈的大門有否打開。

   這個活寶貝,這位小少爺,竟是個大近視,大概出了屋門,沒能適應外面的黑暗,甭說分清那是東、哪是西了。

   天公不作美,剛離開村落,竟刮起了狂風下起了大暴雨,原來香港的大臺風剛剛刮到。

   初這小少爺,沒下過農村,也沒經歷過如此的大暴雨,竟變得寸步難行。

   田基太窄,無法兩人同行,培拉著初的手,前進得很慢。

   培掏出根繩子,一綁在初的手上,一頭綁在自己的手上,相隔幾尺,以為會行走的快些。

   誰知道初根本沒有走過田基的小路,頻頻跌進了稻田里,往往把培也拽了下去,兩人全身都是泥和水,狼狽不堪。

   培唯有把繩子解下,任隨初在田與田基間翻滾。

   風吹得很猛,雨下得特狠,天又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如是這般折騰了幾個小時,雨稍微小了一些。

   夜色稍微明亮了一些。突然,培呆呆地站著不動:眼前的景色似乎很熟,在哪見過?

   再細細一看,“甭走了,回家睡覺吧。”培對初道。

   初不明所以。

   培道:“走了四個多小時,足足繞了一個大圈子,竟走回自己的生產隊,不回屋里睡覺,難道躲在蔗林里?”

   悄悄地進了村,摸出了藏在門洞里的鑰匙,開了門,沒有驚動任何人。

   幸好水缸里仍有大半缸水,匆匆地淋了一下身,初穿上了培找出來的干衣服,爬上閣樓去睡他的覺了。

   培用缸里剩下的水,把兩人的衣服、鞋子洗干凈,也躺上床:是倒霉的一天,還是幸運的一天?

                                     (四)

第二天,竟是晴空萬里,陽光普照,想起昨夜的狼狽相,真有點兒啼笑皆非。

不想引起農民的注意,培將洗干凈的衣服、鞋子等分別在村子里不同的地方晾曬。

隨便做了一些食物給初吃了后,培鎖上了門,到別的村去串門,省得漫長的白天,惹來村民的查詢、騷擾。

下午,培回來了,正想躺下睡一覺,因為接下來到晚上將沒有時間休息的。忽然,從閣樓的木板縫里不停地滴下來水滴,滴落在床頭旁邊的書臺上。

“怎么會有水滴下來?”培忖度,一股尿騷味鉆進了培的鼻子,才曉得是初在閣樓上散了泡尿。

“早就告訴過你,要大要小就下來,屋腳有個尿缸,關上門就行了。”

“現在倒好,這泡尿如此不停地滴下來,遲點兒不少農民小伙子來串門,如何‘收科’?”

培邊罵邊找了些爛布放在桌上,只希望這尿水快點停止。

閣樓上竟沒有任何回響。

培做好晚飯,送上了閣樓。

晚上,不少小伙子又串門來了,幸好那泡尿也沒有再滴水了,小伙子們也沒有再提起前一晚老鼠打鼻鼾的事。

相安無事,九時多培就把滿屋的年輕人趕走了。

午夜再次來臨,村子里的農民也全睡了,培把初從閣樓上叫了下來,準備出發。

卻聞到初身上有一股臭味,就著燈光望見初的身上有一大塊污漬,才明白這位小少爺連大小便都不敢下來,全在閣樓上解決了。解決時卻不爬遠些,連大的污穢物就此壓在身下,惹得全身一股臭味。

兩人出發了,這晚天氣晴朗,就著星光,望著反光的地面,倒也不用手電筒。幾個時辰后,他們離開了平原、農田、開始登上了一些小山頭。

在一個小山頭上,培掏出了指南針,確定行走的方向。

指南針是自制的,在鐘表店里買了個裝零件的塑料小圓盒,把一片雙面剃刀片剪成菱形,找一粒金屬拍鈕,鑲嵌上去;剪斷一根針,找一小片塑料片,用膠水將塑料片和斷針固定在盒子的中央;將刀片沖一下電,令其產生磁性,在某一方涂上記號,確定其指向南或北,放在針尖上就大功告成。

繼續行程。

培突然摸了一下口袋,發現指南針不見了,才想起剛才在一個小山頭掏出來后,就忘了放回袋里。幸好并沒走多遠,兩人又折回去,尋回了指南針。

如此又走了一段時間。

“停下!我看見一個窗戶有一個人。”初叫了起來。

培給嚇了一跳,哪來的窗戶?哪來的人?這里是荒山野嶺啊!

“我看得很清楚,因為我帶了兩副眼鏡在身上。”初得意地說。

兩人趴在小山巔上,望著前方。

培只看見晴朗的夜空上,星光正灑向大地,為他們指路;遠在一百幾十公里的地方有些疏落的燈光;近處只有一些小山頭,遠處一大片農田,或是一些村落農舍,眼前哪來的房子、窗戶和佇立在窗邊失眠的人?

培苦笑了一下,也不答話,兩人休息了一會兒,又繼續走下去。

西線的路程并不太辛苦,因為沒有大山大嶺;只是村落、農田太多,經常要小心翼翼地穿過村落、農田。凌晨四、五點鐘左右,就要尋個地方躲起來,白天是無法行走半步的。最佳的躲藏地點是半山腰一些濃密的野草叢。有時發現一個較佳的隱藏地點,時間尚早,也要停止前進了。

消磨漫長的白天是一件苦悶、危險的事,經常有一些農民上山打柴、放牛,或是一些民兵到處巡游,增加了躲避的風險。

累積了多次偷渡的經驗后,培深知要有一個爐子加熱食物和水來補充體力的重要。他也自制了一個小型的酒精爐:用一個小型的油漆罐,在罐邊的四周用釘子打上許多小孔,罐里倒入酒精,蓋上蓋子,放上一個鋁制的漱口杯,就可以慢慢燒些開水,煮些食物。水源是不成問題的,因為到處都有山水和小溪。在如此艱苦的行程中,能有些熱的水、食物,對體力幫助很大;而且酒精爐煮食,沒有煙冒出來,減少被發現的危險;有時在凌晨時分,霧水濃重、寒冷,喝一兩口酒精,驅驅寒氣,人也會精神些。

從石鼓到深圳的邊境,路途并不遠,因為白天不能行走,晚上才能行動,所以也需要六、七天的時間。

一般的村落,在村邊都有一些竹林。只要一看見竹林,就曉得附近一定有村莊。

這晚,走到一條大道上,路旁有一片竹林,附近有一個小小的村落,因為道路挺寬,可以行車。

已是半夜時分,遠處傳來一陣自行車聲,還有幾個人的說話聲。

“跟我來,躲在竹林后面!”培命令式地說,接著自己也躲到了竹林后。誰曉得一瞧,初不但沒有跟著來,而且還反方向朝大道上奔去。

這一驚非同小可!自行車聲很近了!顧不得危險,培也朝初奔了過去,一把拉住初,把他從大道上拉了下來,將他整個人按在地上的一個泥坑里,泥坑里有水也不管了,培也一起躺了下去。說時遲那時快,幾個背著步槍的民兵已馳到,車燈剛好從趴在地上的培和初身上掃過。因為車速挺快,而且這些民兵正在興高采烈地聊著,他們并沒有發現躺在路邊的兩個人,瞬間就消失在黑暗中。

雖然化險為夷,但培還是驚出了一身冷汗,他用生氣的目光狠狠地盯著初,一言不發。

泥坑里的泥漿,沾了兩人一身。

幾天的行程,初到底吸取了多少經驗?那真要問問他了。

經過幾天的奔波、掙扎,總算到了深圳附近的邊境地帶。

前兩天的行程,已經不再需要使用指南針來尋找方向,香港這個不夜城的燈光將天空映照得很亮,只要朝著最光亮的地方前進就行了。

這一晚,望見了邊境線。

路線太靠近深圳,故邊境線每隔一百米左右就有一支燈柱,燈光把那條國防公路照得發亮。不遠處就是一條并不寬的河,相信這就是馳名的“深圳河”。

過了河就是神仙,過不了呢?

                                  (五) 

準備沖線了。

將多余的物品拋棄。

培對初道:“我在前邊開路,你在我后面幾步處慢慢爬。倘若我被發現,你也不要站起來,知道嗎?”

兩人匍匐前進,爬行在一些不知是什么的植物上。

不遠處的燈光,照出一個人形,動也不動地站著。細看之下,才發現是個假人,披著一件軍大衣。

兩人更加小心,爬行時盡量不發出響聲,盡管如此,還是由于人體與植物的摩擦,產生了一些聲響,令人擔心。

“什么人?站出來!”一聲吆喝突然從黑暗中發了出來,嚇了兩人一跳。

一個邊防軍手里提著支步槍,另一只手拿著一個手電筒,從黑暗中沖了出來。

這時初竟站了出來。

培在心里暗暗罵道:“要命。”

其實在黑暗中邊防軍根本就沒看見什么人,只是隱隱約約聽到一些聲響,這下可好,初自己把自己給暴露了出來。

培一直趴在地下沒動,邊防軍沖過來時,恰巧一腳踩在培的身上。

他驚叫了一聲:“這里還有一個人!”

培不得不爬起來,兩人被這個邊防軍押去哨站。

押送途中,也遇到了幾個邊防軍,他們并沒有怎樣交談,其中一人找出繩子,把培與初二人的手綁在背后,安置在一間四面都有窗戶的大房間里。然后,所有的邊防軍都離開了。

寂靜的沒有開燈的屋子里就只有培和初這兩個人了。

“對不起……”初對培道。

培沒有回答。現在才說對不起有用嗎?

培靜靜地看了一下環境,一邊的窗外竟是深圳河!邊防軍綁他時,他故意把手腕掙得寬些,現在繩子已經松脫了。

“我已經把繩子松脫了,我也幫你解下來,我們偷偷從窗口爬出去,深圳河就在旁邊,游過去就是香港了,也許這是一個機會,怎么樣?”培問初道。

“我害怕,我不敢,我也不想。”

培心里想道:“這是最后一個機會,就算失敗了,跟現在的情形有啥分別?”

但看著初那頹喪的樣子,也就什么都不說了。

算了,想起這幾天的經歷,早就注定是失敗的了。

沒多久,天就開始亮了。

外面的景色看得更清楚了,深圳河的對面很平坦,只有一些農田、魚塘等。如果邊防軍不開槍,幾十公尺外就是另外一個世界了。可是現在……

外面的邊防軍做好了早飯。

一個邊防軍進來替二人松了綁,叫他們去吃早飯。看見培已松了綁,卻笑了起來:“你這個小鬼!……”

初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有飯也有菜的飯餐,他們好幾天都沒吃到了。

培卻無法咽下一口,可以說,他的精神完全崩潰了。

不久,有車把他們押送去深圳的收容所,也把他們二人分開了。

                              (六)

經過幾天的轉送,培終于被送到了東莞城收容所。而他一路上也病了好幾天,發冷發高燒,臉色青得沒有一絲血色。

一百幾十個被抓的偷渡客,全部低著頭蹲在收容所的操場上,準備接受點名。

突然,在培的面前,站著一個人,抓起了培的頭發,,仔細地端詳了好久,放下他的頭發,不出一聲又走了。

培嚇了一跳,也知道此人正是公社舉辦偷渡者學習班的頭頭。

培想:在深圳被抓時,只承認偷渡了一次,這次點名,非得更正不可。

“XXX,這是第幾次偷渡?”

“報告管教,以前說謊,這是第三次偷渡。”培道。 

一間十幾平方米的牢房,分上下兩格,關了七八十人。沒有窗戶,門口是幾條手臂粗的木柱。角落放了一個木桶作為廁所,一堆稻稈的火灰代替沖廁的水。誰要大便,很考個人技巧:木桶上只放了兩塊木板,一不平衡,整個桶就翻了。幸好每個人都餓得沒有東西拉出來,屋角去水的管口常年淤塞,牢房變成了水牢,臭氣沖天。

每天只有兩餐,早上的八時多和下午的四時多。

每人一缽飯,美曰四兩八錢七的大米,也不曉得那飯是怎么煮的,每粒飯都是獨立的,絕不會有兩粒飯粘在一起,。每粒米煮成“肥仔米”一般大,故稱“咬散”。每缽飯只有一點咸魚渣或是咸菜,偶爾有兩條青菜,肉類欠奉。

每逢吃飯分飯的時間,是這里最熱鬧的時刻。

門口堆放著幾十缽飯,眾人推舉一人拿飯。門口的木柱并沒有拿開,只能從兩根柱的空間拿進來,每缽飯要豎著拿進,還要快,否則那咸魚渣和咸菜就沒了。

不到十分鐘,大家都吃完了,沒有剩下一粒飯,缽子比洗好的更干凈光亮,因此也很容易發生流行病傳染。

有病只能在指定的時間,每人分兩粒“桑菊片”,什么病都是吃這兩粒藥丸子。

牢房里連蚊子也沒法生存,因為太擠了,晚上只能坐著睡覺,根本不可能躺下,臭蟲卻特別多,咬得每人身上都是紅斑點點。

白天沒事干,固定木板的釘子早就沒了,不少人把木板翻開,捕捉那些晚上吸飽了人血的臭蟲,牢房里充滿了血腥味和臭蟲味兒,令人作嘔。

培在牢房里,眉頭深鎖:給公社學習班的領導認了出來,這次少則要在這呆個十多天,多則可能要呆好幾個月。

誰知只呆了三天,就被轉送回公社了。

                                (七)

晚上,培被領導叫了去他的辦公室。

這位領導就是那個在東莞城收容所認出培的五十多歲的老人家,早就查清楚培的歷史背景,只因他挺同情培的遭遇,故提早把培從收容所里接了回來。

“你到香港干啥?有親戚嗎?”領導問。

“沒啥,也沒有任何親人。只因自己資產階級思想嚴重,我會好好檢討的”,培答。

“你不怕路上出了意外或是死了?”

“這些我都沒想到。”

“這次你和誰去偷渡的?”

“一個朋友。他家里比我有錢,一切開支都是他支付的。”

“如果你再去偷渡,抓了回來,在收容所起碼要呆個半年。”

“我不會再去了,我會好好檢討的。”

培心里想:“只因我根本無法生存,才想到去偷渡。到了香港,一切可以重新開始,即使死了,也比現在活著好。”

第二天早上,培向領導要求看病。一個民兵背著支步槍,推著輛自行車,押送培前往公社的醫院。

民兵偷懶,只在醫院的樹蔭下乘涼吸煙。

培自行前往醫生的診室。一量體溫,高達41 攝氏度,把醫生嚇了一跳。

“什么時候開始發燒的?”

“大概十來天前吧,時燒時退,有時會發冷。”培隱瞞了自己偷渡剛剛被抓了回來。

“我們醫院設備落后,你持續發燒了十多天,我懷疑你是傷寒,只能寫張證明,你拿著到廣州的醫院診治吧。”

培把醫生證明交給了學習班的領導。領導害怕是傳染病,立刻寫了一份證明給培,叫他當天就回廣州治病。

培步行了一個多小時,回到生產隊,又開了一張用谷子換糧票的證明。

當天的火車趕不上了,晚飯又沒有著落,只好到附近一個村子的知青家里沾沾光。

兩人晚飯后只是隨便聊聊,九時多,培正準備離開。突然,門外沖進來兩個民兵,把他倆抓了去隊部,指控他倆正在密謀偷渡。

他們二人被搞得啼笑皆非。

培出示了那些證明,說自己剛偷渡被抓回來,又怎可能再次偷渡?

民兵把那個知青放了,卻把培一直扣留。整整一個通宵,培也不去理睬這些自以為是的民兵。

天亮了,民兵沒法,只好把培放了,卻把學習班領導的的證明扣下,準備去領功。培也不去辯解,讓他們碰一鼻子灰也好。

                             (八)

回到自己的生產隊,培找到負責糧倉的干部,稱了一擔谷子。

“你這是第三次偷渡了,你也真倒霉,赤腳醫生和梅姑娘一次就到了香港,還寫了信回來。”這位干部對培說。

培想起不久前的一個晚上生產隊開的斗爭會。

斗爭會的重頭戲是梅姑娘與本村的一個有婦之夫通奸,這個奸夫騙了梅姑娘,但農民普遍都重男輕女,罪魁禍首明明是那個男的,他倒平安無事,梅姑娘卻被羞辱了一個晚上。那個奸夫的老婆不知從哪里找來了梅姑娘的一件血衣,說是梅姑娘處女失身的一件血衣,成了梅姑娘通奸的罪證,這件事也導致梅姑娘萌生了偷渡的念頭。

培只好苦笑一下,怨自己倒霉。

向農民借了部自行車,把谷子運到公社糧食部,換了糧票和現金,否則培連買車票的錢都沒有。

當晚到了廣州,沒地方留宿,只好到初的家里,他已經從別的地方放回來了。

第二天到醫院檢查,證實了不是傷寒。打了針,取了藥,昏昏迷迷在初的家里躺了幾天,燒退了,人也漸漸精神了。初很細心地照顧培的起居,彌補其在偷渡過程中的過失。

再過了幾天,培完全康復了。寫了一封信給學習班的領導,解釋和檢討丟了證明的事情。幾天后,培收到了證明,準備接受長達一個月的學習班的再教育。

半年后,培終于到了香港,展開了他重新生活的新一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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