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樂風飄處處聞(第三部)

                             (三十三)

    那年的7月間,阿興在場部的書店中,看到了一部作家徐遲的作品集。 買回去細讀,對其中一篇報告文學特別感興趣,那一篇就是《祁連山下》。《祁連山下》寫的是畫家常書鴻,在上個世紀三四十年代,如何放棄在法國的安定富裕的生活,回到祖國后,主動肩負起保護敦煌壁畫的 故事。他的經歷曲折,事跡感人,加上徐遲的生花妙筆,使得整部報告文學充滿正氣,又充滿傳奇色彩。

    阿興反復地閱讀這篇報告文學,讀著讀著,眼前總是浮現出茫茫的戈壁大漠,搖曳著銅鈴的駱駝隊,那連綿起伏的光禿禿的山頭,那一個個洞窟里的形象各異的雕塑,尤其是那活靈活現的飛天……他沒有去過大西北,那些景象,他只能從文字,從圖片,從電影里領略到。人們說,作家要寫出作品,尤其是寫出優秀的作品,就得深入生活 ;也就是說,如果阿興想寫點西北或敦煌方面的內容,那就非得到甘肅、新疆及敦煌去體驗生活。理論上是如此吧,但是對于一個生活在社會低層、既無權又無錢的知青來說,有什么可能具備到西北到敦煌去旅游考察的資本?如果阿興是個安分守己的人,有自知之明的人,他就不會自尋煩惱,偏偏,他看了《祁連山下》之后,覺得如果把常書鴻的故事搬上銀幕,必定會很吸引人。思考了多天以后,他甚至覺得,自己有能力把那電影文學劇本寫出來!生活在社會低層的青年,一般會有兩種表現,一是自暴自棄,破罐子破摔;另一是自以為是,不知天高地厚。阿興應該是屬于后者。他有什么能耐?他無非就是寫過幾部只能在知青中傳閱的所謂“小說”和“劇本”,編過一些文藝宣傳隊的節目而已。他有什么能力僅憑著一篇報告文學,就改編出一部電影?就算改編出來,質量過得關嗎?會有讀者看嗎?會有導演拿去拍電影嗎?……更何況,常書鴻是一位留法的畫家,敦煌壁畫又博大精深,沒有美術基礎,缺乏歷史知識,毫無考古經歷,再加上駕馭語言的能力又有限,這改編劇本的想法,真和異想天開差不多!

    如果是理智的人,在狂熱了幾天之后,也會冷靜下來,這無傷大雅,當作做了一場春秋大夢,但是,阿興非但沒有冷靜下來,而且更加狂熱,已到了欲罷不能的地步。這天,他把小倩喊到宿舍,很嚴肅地對她說:

   “我最近想寫一個電影文學劇本,不能經常指導你拉琴,你已經掌握了一定的技巧,我給你布置了一些練習的曲目,你自己先試著拉吧。”

    小倩也善解人意,說:“我自己已可以慢慢摸索了,你安心寫吧。不過,要注意身體,不要太勞累了。”

    于是,1978年8月1日那天晚上,他終于鋪開稿紙,寫下了“祁連山下”四個字。

    1973和1974年,是他“創作”的高峰期,那時,他住在知青大集體宿舍了,還睡在架床之上鋪,寫作條件很糟糕,但是,由于有了愛的支持,他居然能夠在艱苦的環境之下寫出了一部又一部起碼能讓小紅她們看得懂并有所感觸的“小說”和“劇本”來!如今,他的居住環境有了改善,那小宿舍僅剩下三位住客;而由拖拉機發出的電,基本能夠供應到晚上10點半鐘;不過,屬于他的家具就是一張木床和一張小木桌,小木桌就靠在床邊,他是坐在床沿上寫作的。現在,他寫作的動力,已不是為了“愛”,不是為了取悅某姑娘,他似乎有了一種責任感,要宣揚中華民族的優秀人物;當然,他還有一個錐處囊中要脫穎而出的迫切愿望,用現在時髦的話來說,他還要表現自己!

    他再次享受到了那種別人不能享受到的寫作樂趣了。零點后,整個小山村已經一片寂靜,勞作了一天的工人,早已進入自己的尋夢園,整個村子,唯有一盞油燈仍然亮著,燈前就坐著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青年人;此刻,他的思緒已經不在祖國南疆的雷州半島,而是遠在祖國西北的戈壁,在敦煌的石窟……你已經很難把他喚回到現實,你即使叫他,他也不會聽見的……

    小倩站在他的窗外,眼睛已經含著淚水了,為什么?她輕輕地喊著他的名字,但是他毫無反應;她不便大聲地喊,所以急得想哭!終于,她要用手敲那玻璃窗,敲了多下,才把他驚醒!他回過神來,推開窗戶,看到小倩正站在外面。

   “啊,小倩,你找我嗎?有事嗎?”他探頭出窗外,問道。

   “都已半夜了,你還不睡!明天還要開工呀!”小倩嚴厲地勸說著。

   “那你呢,你怎么也沒睡?”

   “我……給你煮了面條,你肯定餓了。”

   “哦,……是有點餓了……那,謝謝你!小倩!”

   “吃了就睡,知道嗎?”

    小倩說完,把一碗面遞給阿興,然后,她的苗條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這時,阿興也真的感到餓了,這碗面也真的是“及時面”,可解他轆轆饑腸。吃完面,他并沒有按照小倩的話去做,而是繼續構思,繼續編寫。至于他什么時候上床睡覺,那只有去問那些夏夜的鳴蛙了。

    如果把他每晚的寫作情況都敘述一番,讀者不悶死才怪!每天晚上的情況基本是一樣的,他在埋頭構思和寫作,或修改或重來,總之,他足不出戶,別人也不去打擾他。古人視“紅袖添香夜讀書”為儒者的最高情趣,阿興不奢望有這種艷福,而小倩不便也不敢整夜長伴他左右,但不變的是,到了11點鐘,他就會偷偷地拿來食物,或一碗面條,或一杯牛奶,或幾塊餅干……阿興曾阻止她自任后勤部長,但小姑娘并沒有停止輸送食物,而且做的很安全,很隱蔽,全村的老少也沒有發覺他們有這種交流方式。

    第十二個晚上,阿興在小倩到來之前,寫下了最后一個句號,整個劇本完成了!為什么那么清楚,是用了十二個晚上?原來,我的委托人有一首當年寫下的六言詩為證:“讀罷《祁連山下》,思潮蕩我心胸。光輝形象閃爍,敦煌洞窟書鴻。題材新穎脫俗,故事曲折無窮。十載嚴寒歲月,一朵奇芳露容。電影文學劇本,改編看我蛇龍。旨在傳揚英杰,兼覽古畫遺風。埋頭一十二日,問世雞鳴聲中。未卜前程后事,遙寄北國老翁。

    當寫下最后一個句號后,阿興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倒在床上躺了好一會兒。他感嘆,別人說,十年磨一戲,而我,十二天就拿下了!他興奮,他要把這喜訊告訴小倩,讓她也分享。他坐起來,迅速寫好一張字條……一會兒,小倩又來了,送來一碗薏米糖水。阿興把字條給她,低聲說:“回去再看。”小倩一怔,迅速離開。

    阿興吹滅了煤油燈,悄悄地來到了小伙房。一會,小倩也到了。原來,阿興的字條就是約她來此會面的。是夜是農歷初九,半邊明月掛在天上,阿興并沒有點亮油燈,當小倩進入伙房時,阿興什么也沒有說,一把摟住她!

   “你……”小倩驚慌地問。

   “今晚,我終于把劇本寫完了!”阿興興奮地低聲說,“我很高興,我要謝謝你!”

   原來想掙脫他摟抱的小倩,似乎也打消了這念頭,她溫順地伏在阿興的懷中,如小鳥依人般可愛。他嘴上說著:“寫完了就好,寫完了就好,不染,會把你累壞的……”

   “我這段時間也顧不上教你拉琴。”

   “沒關系,你的前途更重要,我不過是玩玩而已。”

   “小倩,……謝謝你!”

   “不用謝!我很高興能為你盡一點力。你會很有前途的……”

   “……小倩,我……喜歡你!……”

    “……我知道。象喜歡一個小妹妹……”

    忽然,他一陣沖動,把小倩摟得更緊,阿興感到,小倩那緊貼著自己身體的胸脯在急速跳動,讓他的心在騷動……然而,他還是有所克制,只是捧起她的臉,輕輕地吻著她的雙眼,她的雙頰,她的嘴唇,她的脖子……這一陣 深情的吻,不知他要表達一種什么樣的信息,但肯定已經使得這位小姑娘又驚又喜。

    我不善于詳細描寫男女之間的親熱場面,點到即止吧。之所以出現這親熱場面,是阿興辛苦了十二個晚上,終于完成了那電影文學劇本,他心情興奮,他要感謝默默在支持他寫作的小倩。

    在那首六言詩中,阿興寫道:“未卜前程后事,遙寄北國老翁。”是什么意思?原來,在那個年代,雖還沒有《版權法》的頒布,但阿興也知道尊重原著者這一游戲規則,他改編了人家的作品,如果要投電影制片廠,就須征得人家的同意。于是,他給徐遲先生寫了一封信,說明改編的情況,連同劇本一起寄去。阿興和“名人”通信也不是頭一回,三年前,他就給詩人李瑛去過信,毫不顧忌地評論他的詩的優劣。想不到李詩人也不生氣,不但回了信,還給他寄來兩本新作。所以,他相信徐作家也是熱情提攜后輩的。

    半個月之后,他真的收到寄回的劇本,內中附有徐作家的信。徐作家在信說,他對電影不熟悉,沒有將報告文學改編成文學劇本的打算,誰愿意改編都可以,只要電影制片廠能接納就行。有了這個表態,阿興很高興,起碼說明,他不會與原著者產生版權之爭。

    這個劇本后來的情況如何?由于是兩三年后的事,為了敘述的方便,我只好放在這里一起交代了。1981年初,那劇本已落到西安電影制片廠的某編輯的手里。那時阿興已在湖北省一所中學教書,一天,他收到西影廠退回來的劇本,內中有一封信,信中說,此劇本改編得好,我們對此很感興趣,準備拍攝,而且要作為國慶三十二周年的獻禮片。后來,我們得知上影也有此計劃,即與上影聯系,上影同意放棄;繼而,我們又知道長影也有此計劃,又與長影協商,但長影以已經作了前期準備為由拒絕讓出,因此,我們不得不放棄此計劃……看了這封信,阿興真是又驚又喜又嘆,驚喜的是,自己從沒有到過西北,僅憑一篇報告文學和自己的想象,經過十二個晚上寫出的劇本,竟也能得到電影制片廠的認同,并準備作為獻禮片來拍攝;嘆的是,長影不肯放棄,不然的話,影片就能問世,而自己就是此影片的編劇!如果此影片成功,阿興就極有可能走進演藝界,現在就不會讓張藝謀、陳凱歌、馮小剛們專美,說不定還會到奧斯卡去當當評委或領獎呢!……

    盡管是一件遺憾的事,但阿興并沒有怨天尤人,這事反而刺激了他寫作劇本的欲望。當年,他又寫了一個取名《特殊任務》的劇本,此劇本也得到西影廠焦編輯的看好,他來信邀其到制片廠修改劇本。 這劇本反映的是解放戰爭時的故事,阿興雖是民國遺民,但出生時,國共兩黨正在進行三大戰役,決一死戰,他哪里見過戰爭的場面?還不是靠想象?!看來,想象!想象!想象太重要了,難怪今天的編導們,可以拍出《英雄》《無極》等天馬行空般的影片來。于是,1982年的暑假,他就住在西影廠的招待所,呆了近兩個月。這兩個月,好住好吃好玩好看,是他此生最愉快的日子之一。那劇本最終也未能拍攝,他只得了300元的稿費,但是,有一點最大的作用就是,通過這些寫作實踐,阿興看到了自身的價值,他覺得自己并非庸才,只要持之以恒,在寫作這方面,總會露出點頭角的。

                                         (三十四)

    由于敘述的方便,把幾年后的事挪到前面來交代了。其實,在阿興寫完《祁連山下》之后,他還寫了一個叫《為了光明的中國》的劇本,是反映與四人幫斗爭的英雄的;還寫了一個《南昌起義》,反映周恩來、葉挺、朱德等領導的八一南昌起義,但他自知材料不足,筆力不逮,沒有嘗試投稿,只當習作而已。

    還是談談阿興寫作之外的故事吧。

    那年的中秋節,大概新歷是九月中旬吧。晚上,氣朗天青,涼風拂面。好友們紛紛離去后,阿興就很怕過這節那節了,常言道,“每逢佳節倍思親”,那些節日,只會喚起他許多快樂的回憶,從而反襯著如今的孤寂。這天晚上,連小倩也回父母的家中過節,明天又是個休息日,她應該在父母家過夜的,所以阿興唯一能娛悅自己的事,就是到水井頭獨自抒情了。

    這里是生產隊唯一的景點,尤其是夜晚。魚塘雖不大,但畢竟有水波蕩漾;魚塘四周種有水松以及垂柳,遠處是菜地;魚塘邊有一口水井;水井邊有一座洗衣臺;洗衣臺用磚石建造,可坐也可放置物品。這處地方,曾回蕩過他的琴聲,讓他留下許多美好的回憶,物在人非,曾與他一起演出過小提琴二重奏的阿德永遠離開了;曾靜靜地坐在一旁欣賞他拉琴的姑娘離開了;曾輕輕地與他和唱的女孩也離開了,如今,他在此拉奏,可再有激情,再有寄托?

    他把弓搭在弦上,下意識地運動著,想不到流出了一串旋律,一派東瀛的風味。在他的心中,泛起了如此的歌詞:“……春日高樓明月夜,盛宴在華堂,杯影人影相交錯,美酒泛流光。千年蒼松葉繁茂,弦歌聲悠揚。昔日繁華今何在?故人知何方?……”這是一首什么歌曲?喜歡音樂的人大概馬上聽出了,是日本歌曲《荒城之月》。阿興為何拉起這支歌,他自己也不明白,大概這首歌反映了昔日繁華故人遠去如今冷落的情景,與他的處境也很相似吧。接著,他拉起一首《夢幻曲》。那樂曲描寫的是一種什么意境?他的眼前浮現出這樣的一幅景象:夜幕籠罩著山村,幻想世界引誘我走入夢境:到處是一片美景,金光燦爛青煙繚繞多迷人。我駕著錦繡彩云,告別塵世,飛向太空,步入仙境;我闖進華麗宮殿,迎面走來我心中的戀人,她向我伸出雙手,輕輕拂去我臉上的愁云,她把我緊緊擁抱,頓時熱血在我心中沸騰,我感到無比興奮,笑聲朗朗把我從夢中驚醒。一切美景都消失,眼前仍是空空蕩蕩只有我一人……啊,這首舒曼的《夢幻曲》,他拉過許多遍,從廣州一直拉到雷州,似乎現在才真正找到樂曲中的感覺。是的,他的夢還有,但是,很快就會從夢境中驚醒,一切美景都消失,眼前仍是空空蕩蕩只有他一人!

    ……忽然,他覺得又在做夢了,又進入夢境了,在他前面的不遠處,在樹影婆娑中,站著一位女子,仿佛一位穿著白衣的仙女,她似乎在對著自己微笑,而她的眼睛,正放射著誘惑的光,甚至,他還好象聽到她在輕輕歌唱……阿興情不自禁地拉起了古諾的《小夜曲》:“黃昏后,當你在我身邊柔聲歌唱,但愿你聽見我的心輕輕跳蕩。你的歌聲像陽光照耀在我的心上,啊,歌唱,歌唱,我親愛的,歌唱,輕輕歌唱……”

    他一邊拉著琴,一邊向著那夢中的女子走去……走到她的面前,他聽到一聲輕柔的喊叫:“阿興哥哥!……”

   他怔住了,連忙垂下小提琴,凝視著那白色的身影。啊,天!原來是小倩!

   “你不是回你父母家嗎?”他奇怪地問道。

   “我只在家里吃了晚飯,就趕回來……”小倩回答,聲音似乎有點發抖。

   “為什么連夜趕回,多辛苦!”

   “我……給你帶回月餅……”

    阿興沉默了。他這才明白,小倩連夜趕回,是為了自己!他一時感動得不知所措。

   小倩走出樹影,整個兒沐浴在月光之中。一位清純得如今日人見人愛的劉亦菲般的山村少女,略帶羞澀地就站在阿興的面前!她雙手放在胸前,似乎拿著什么東西。

   阿興把琴和弓放在石臺上,然后走到小倩的面前,握著她的手。

  “我帶給你兩個月餅,晚上再吃吧。”小倩低著頭,小聲說。

  “謝謝你,小倩!”阿興接過她手中的月餅,把月餅放在石臺上。他拉起小倩的手,放在唇上吻著。

  “不要這樣,會有人看見……”小倩慌忙把手抽回,“繼續拉琴吧,我想聽。”

  “是嗎?”阿興很不情愿地松開她的手,“要聽什么曲子?”

   “什么都可以,什么都好聽。”她說著,把身體靠在石臺上,面對著月光下的魚塘。

    阿興重新夾起琴,想了片刻,拉動琴弓。有可愛的小倩在身邊,他覺得突然充滿了激情,充滿了表演的欲望,雙手也靈活了許多。于是,一曲意大利歌曲《桑塔.露琪亞》便飄蕩在夜空:“看晚星多明亮,閃耀著金光,海面上微風吹,碧波在蕩漾;在這黑夜之前,請來我小船上,桑塔.露琪亞,桑塔.露琪亞……”

    拉完一曲,小倩輕輕地鼓掌,說:“好,太好啦!再來一曲!”

    阿興受到小倩的贊美,更加洋洋得意,于是,他又拉起一曲英國的歌曲《寧靜的湖水》:“皎潔月光把美麗小島和湖水照亮,在湖水旁,兩情依依,心兒在跳蕩。那點點燈火在水面上閃爍著光芒,一顆流星劃過夜空,消失在遠方。片片樹葉被輕風吹散,在湖上飄蕩,林中夜鶯把玫瑰花和露珠歌唱。那美妙情景,那寧靜湖水,那皎潔月光,和你的身影,都永遠在我心上……”

    一曲拉完,小倩問:“什么歌?也很好聽!”

    阿興把歌名告訴她,并將歌詞讀給他聽:“……那美妙情景,那寧靜湖水,那皎潔月光,和你的身影,都永遠在我心上……”

   小倩沉默著。阿興問:“歌詞美嗎?象現在的情景嗎?”

   小倩帶著嬌媚,說:“不知道……你可能一邊拉,一邊想著過去的戀人吧。”

    阿興嘆一口氣,無言以對。他挨著小倩,靠在石臺邊上,也眺望著波光鱗鱗的魚塘。一會,他提議說:“小倩,我拉過幾首了,現在輪到你來拉!”

    小倩擺手,說:“不,我拉得太難聽了,不敢,不敢!”

    阿興鼓勵道:“你斷斷續續也學了半年了,不會難聽的,來,這么好的月光,你一定會有激情的。”

    小倩順從地夾起琴,熟習了一會兒,然后問:“拉什么好呢?”

    阿興說:“先拉個簡單的,就拉《櫻花》吧。”

    于是,小倩醞釀了一下感情,開始拉那首旋律簡單的日本古民謠《櫻花》:“櫻花啊,櫻花啊,陽春三月晴空下,一望無際的櫻花喲,花如云朵似彩霞,芳香無比美如畫。去看吧,去看吧,快去看櫻花。……”

    一曲終了,阿興高興地鼓掌,說:“不錯,不錯,音準,節拍也準,就是拉弓的力度還不夠,音色還不夠飽滿。”

    小倩搖搖頭,說:“是的,我也知道,但右手有些僵硬。”

    阿興鼓勵她:“再拉一首吧。”

  “拉什么?”

  “你想拉什么就拉什么。”

    小倩重新夾起琴,兩眼望著湖水,似乎在醞釀感情,過了一會,她拉起一首歌。這是歌的旋律為四三拍,緩慢而充滿感情。阿興當然知道,這是一首捷克民歌,歌名叫《我愛過一個年輕人》,由于旋律比較簡單,阿興把它編進教材,作為初學者學習三拍子樂曲之用。

    小倩拉得很準確,阿興很滿意。小倩拉完后,忽然,她提議:“你來拉這歌,我……想唱唱。”

    “我拉你唱?好呀!”阿興爽快地答應。

    于是,阿興接過琴,拉起前奏,小倩輕聲唱起來,那歌在夜空中裊裊飄蕩:“我愛過一個年輕人,我給他一塊花頭巾。昨日的歡樂,今已消逝,多么痛苦多么傷心。    我的心早已知道了,但是我不會把話講。若在人前躲躲藏藏,這樣的愛情不久長。    小伙子去到西里西亞,姑娘的心兒給了她。他卻沒把心兒留下,小伙子啥也沒留給她……”

    歌唱完了,樂曲也慢慢消逝,湖面上一片沉寂。

   “唱得不錯呀,小倩!”阿興贊嘆道。

    小倩沒有說話,低著頭,沉默著,在月光下,阿興甚至發現,她的眼睛里含著淚水!

    阿興焦急地問道:“你怎么啦,小倩?”

    小倩猛搖著頭,說:“沒什么,……我為那姑娘傷心……”

    阿興忽然明白過來,小倩為什么選了這首歌來拉,為什么還要唱這歌……他隱約明白,她心里想的是什么。但是,自己又不知道如何處理與她的關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小倩摟在懷中,無言地撫弄著她的秀發。之后,他捧起她的臉,又吻著她的唇……小倩很快推開他,說:“不要這樣……很晚了,我回去了……”

    于是,小倩消失在月色中,只有湖邊的垂柳,在陪伴著孤獨的青年小提琴手。

                                  (三十五)

     愛情如風,如霧,它總是在你不經意的時候出現,又或者在你不需要的時候出現;當它出現在你的身邊,你往往已經失去了抵抗的能力,你唯一能夠做到的,就是如何處理這段感情,是強化它,還是淡化它。

    阿興隱約覺得,自己雖是個倒霉的人,但時局發生了根本性的逆轉,大部分與自己同時到雷州的知青已經離開,或回廣州或到了港澳海外,自己恐怕也有離開的機會;而要離開,必然要無牽無掛,農場中就有個別知青,或嫁或娶當地的職工子女,已經屬于響應號召“扎根于廣闊天地”,即使有政策知青可以回城,他們恐怕已不屬此行列了。所以,他覺得,對小倩的愛,只能淡化,不宜強化。強化而又缺乏承諾,則是對小倩的傷害。

    他心里雖然是這么想,但是,實際上,要做到又不是很容易。小倩那清純可愛的模樣總是吸引著他;他和小倩之間已建立了師生關系,要想不接觸或少接觸已經做不到;

    就在他還在矛盾苦惱時,上天又硬給他安排了一次不可能不使感情進一步強化的機會。

    九月下旬的某夜,他忽然覺得身體忽冷忽熱,十分難受。天明時,同房的阿文把小倩喊來。小倩醫術雖不算高明,但也有一定的行醫經驗,經過診斷,她判定阿興得患了瘧疾!

   “是患了瘧疾,得去場部醫院。”她說。

   “在這里不能醫嗎?”阿興喊道。

   “這里設備簡陋,藥品也不多。”小倩說。

   “不!我死也要死在生產隊里!”阿興又喊起來。

   “怎么說到死呢!”小倩生氣了,“到了場部醫院你會好得快些的。聽話!”

    盡管阿興很不情愿,但是,這回,他必須要聽話。于是,小倩聯系到了一部在附近生產隊運送香茅的卡車,她陪著阿興上場部。他們一起坐在駕駛室內,由于司機就在旁邊,阿興身上又難受,他不便說話。小倩在一旁常安慰他,還不時說說笑話,不過,阿興能夠感受到她內心的焦急。

    到了場部醫院,小倩幫助他辦好了住院手續。阿興住進一間三人間的病房,躺在病床上,在打點滴。小倩進來,坐在床邊。

  “到場部醫院了,沒事啦,過幾天就會好的。”她笑著安慰道。

  “在這里我很孤獨呀!”阿興裝出很可憐的樣子,而事實上他也會感到孤獨可憐的。

  “安心治病,我要走了……”小倩說這話時雖然微笑著,但一雙美目已含著淚光。

  “不,再陪陪我……”阿興懇求著,他很不希望小倩離開。

   “我真的要回去了,車在等我呢。我會來看你的……”她說完,回頭看看,房中剛好無人,她俯身在阿興的臉上親了一下,然后飛快地走出了房門……

    小倩這深情一吻,讓阿興覺得病已好了幾分。

    四天來,阿興所能做的事,就是被檢驗被扎針和被喚吃藥。幸而他的體質較好,又很少有病,所以,這次雖受瘧原蟲侵襲,但很快就被奎寧等藥物擊退。

    在生產隊時,他要時時告誡自己,要克制感情;但是,如今孤身在場部醫院,他不但不能克制感情,而且愛如潮水,在他心中洶涌。在二十多年前,農場還是用著手搖式的電話,而且只作公用。家庭沒有電話,個人沒有手機,沒有電腦,更沒有QQ,情侶之間要互相聯系,真的只靠飛鴿傳書了。場部到生產隊不到十公里,但是,那就如隔了千山萬水,所以,阿興無法聽到小倩一點聲音,無法獲得小倩一點信息,更增添了他的煩惱。

    這天黃昏,醫院中那位和小倩年紀相仿的護士小霞,忽然問阿興:“你的病不算很嚴重呀,怎么小倩姐每天都打來兩個電話問你?”

   “是嗎?”阿興驚訝地問,“她說了什么?你怎么不叫我聽?”

   “她不是打給你的呀,是打給我的呀!”小霞答道。

    阿興無言以對,一臉茫然的樣子。

    小霞笑起來,說:“剛才那電話是和你有關的,小倩說今晚會來看電影,是《51號兵站》,聽說很好看。她說,如果方便就來看看你。好了,我要下班,不跟你說啦。”

    聽到這消息,阿興異常興奮,他焦急地等待著黑夜的到來。在接近七點鐘時,同房的病友都去看電影,阿興仍在等待。他焦急地在房中踱來踱去,又過去一會,忽然,他聽到門外有腳步聲,他走到房門,果然,小倩終于來了!阿興興奮地握著她的手,想把她樓抱住。小倩受驚似的推開他,似嗔若怒地說:

   “這是什么地方,看你……”

   “小倩。這兩天,我很孤獨!”阿興訴苦道。

   “病好些了嗎?”小倩關切地問。

   “好啦!其實,本來就不該來場部,在生產隊一樣會好的。”阿興埋怨道。

   “我不敢負這個責任,萬一耽誤了,我怎么辦?”小倩認真地說。

   “就算病死了也不能怪你呀!” 阿興笑著說。

   “你怎么老說這樣不好聽的話!”小倩生氣了,“ 你怎么能死!……”

   “好啦,好啦,是我不正經,以后不亂說了,走,去看電影吧!”

   “你身體沒事吧?”

    “沒事!”

    在九月的那個晚上,他們有了一個一起看電影的機會。那時,農場并沒有電影院,放電影就在露天,而這反而是一種很舒服很浪漫的欣賞電影的方式。可以從銀幕的正面看也可以從反面看,可以坐著看也可以站著看,可以近看也可以遠看,可以獨自看也可以合群看,可以沉默地看也可以議論著看,可以喝著飲料看也可以嗑著瓜籽看,可以伴著清風看也可以沐著明月看,可以從一而終地看也可以半途而廢地看……總之,它的好處說不完的,現在,已經很少有這種精神的享受了。那個晚上,他們就選擇了反面看,那里觀眾少些;選擇了遠處看,那里觀眾更少些;這是一個安全的地段,在他們的四周,沒有其他人,而燈光又射不到,即使有誰從身邊走過,也很難認出他們倆。所以,小倩也大膽地挨著阿興坐著,她的頭甚至依在阿興的肩膀上;而阿興,則握著她的雙手,不時地揉捏著,撫摸著。

    “這四天來,想我嗎?” 是阿興在問。 

    “……不知道……不過,心里象是空蕩蕩的……”小倩輕聲地回答。

    “還有拉琴嗎?琴還在你那里。”

    “好象沒有心情拉。”

    “為什么?”

    “老師你病了呀……”

     沒有月光的夜,四周很黑。阿興總是將小倩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還不時捧到唇上吻著。小倩似乎很陶醉,并不反對他這種熱烈的動作。人們都沉浸在劇情中,欣賞著梁波羅飾演的小老大,如何與國民黨反動派斗智斗勇,但是,坐在遠處的這兩位人兒,顯然他們的心都不在劇里,在銀幕之外,他們也在上演著另一出戲,只有兩位主角的戲;而這出戲如何發展,兩位主人公的命運該如何安排,他們暫時不去關心。

    “我什么時候可以出院?”阿興問。

    “這么心急?病要徹底好了才能出院呀。”小倩責怪道。

    “在這里好悶啊,以前在宣傳隊還不覺得……”

    “聽小霞說,國慶節前吧。”

    “那就是……大后天。好呀,要么這樣,國慶節那天我們一起去一個什么地方玩,要遠遠的地方,好么?”

    “一起去玩?……遠遠的地方?”

    “要么就到縣城吧。那里沒有人認識我們。”

    “縣城?……”

     于是,余下的時間,他們在悄悄商議,國慶節那天如何出發,如何避開眾人的耳目……電影完了,送走小倩,阿興仍處于興奮狀態,他期待著國慶節的到來。

                                 (三十六)

     如果在今天,阿興會約上小倩,在國慶節的前天黃昏,一起坐車到徐聞縣城,開好房間,吃過晚飯,然后到海安,并肩坐在海邊的巖石上,沐浴著南海的清涼的晚風,眼看著對岸海南島的微微閃爍的燈光,耳聽著身旁海浪的有節奏的響聲,那該是多么溫馨浪漫的事!然而,在1978年,這現在看來輕而易舉的事在那時還是不可想象的。他們最多能做到的,就是國慶節那天早上,阿興和小倩約好在一個叫上橋的農村車站會合,然后再一起前往縣城。

     阿興一早辦好了出院手續,于是,急忙乘車到上橋。到了上橋,并不見小倩的身影。那時,并沒有現代化的通訊工具,惟有干著急。這上橋車站也算是一個大站,有不少當地農民和附近農場的職工在等班車,準備到縣城等地。打倒四人幫后,交通也暢順了些,班車也多了些;此外,恰逢國慶節日,人們的衣著也光鮮了許多。阿興在車站四周踱來踱去,眼睛注視著從自己農場開來的車子。

     終于,到了上午九點鐘,小倩出現了!她頭上戴著一頂白色的太陽帽,穿著一件粉紅色的短袖上衣,一條藍色的長褲子,腳踏一雙白色的涼鞋。這身打扮,十分樸素,與當地其他少女無異,不同的是,在阿興的眼中,小倩俏麗的容貌,阿娜的身姿,青春的氣息,都是那身樸素的衣服無法掩蓋得了的。

     見到阿興,小倩的臉上略帶嬌羞,畢竟這是一次與一位男子在異地的約會,還要一起到遠地游玩。阿興迎上前去,想拉她的手。小倩馬上縮回去,低聲說:“不要!這里可能也會有熟人。”

   “今早出來順利嗎?”阿興小聲問道。

   “還好……”小倩說著,眼睛左右顧盼。

    半小時后,他們坐上了去縣城的班車。在車上,他們雖然坐在一起,但是,小倩不敢多說話,更不讓阿興挨得太近,他生怕會有熟人看見。

    一小時后,他們終于到了縣城,融入到人流之中!直到這時候,小倩那緊張的心情似乎才放松下來。

    雷州半島, 過去是蠻荒之地,蘇軾、李綱、海瑞等人遭貶謫或流放時經過此地。解放前,有些滿懷實業救國理想的人曾來此開墾搞種植園,但終因土匪和海盜猖獗而中道夭折。解放后,復員軍人與翻身農民在此建立了多個國營農場,那沉睡了千萬年的土地漸得開發。作為雷州半島也是中國大陸最南端的徐聞縣的縣城,即使到了1968、1969年時,也還是破舊而狹小的,1969年初,阿興與同伴來過縣城一游,只記得城中有幾條小街和一座塔,有詩為證:“丁字舊街幾處通,九層高剎立其中。豬牛路上來回過,肉菜墟頭左右逢。酒肆盡聞他域語,人情都覺異城風。曾經歌舞繁華地,此日南疆我務農。”十年過去了,這里的景象有沒有改變?十年,在人類的歷史中也不算短啊,別人就是利用這寶貴的十年,得到了飛躍發展,但是,我們在這十年中,與天斗,與地斗,尤其是與人斗,斗得元氣大傷,就是不搞建設!所以,當阿興他們來到縣城時,他發現縣城的面貌與十年前差不多,所不同的,應是人的精神狀態。是啊,畢竟,十年浩劫過去了,人民獲得真正的解放了吧。此日,恰逢國慶節,縣城里人來人往,個個衣著光鮮,多處地方懸掛著國旗,彩帶、燈籠,爆竹聲不時在遠近響起,這情景也感染了兩位遠道而來的年輕人。

   “你想去哪里?”阿興拉著小倩的手,問道。

   “我想逛逛商店。”小倩高興地回答。

   于是,他們來到了城中最大的百貨大樓。百貨大樓內的商品,用琳瑯滿目來形容是言過其實的,但是,比起農場那小商店,里面的商品就豐富得多了。小倩最喜歡看服裝。這一兩年,服裝的款式也突然多起來了,使得女孩子們尤其興奮。

  可惜的是,阿興是個“貧下中農”,口袋里沒有多少錢可以調出來使用,以愉悅身邊的女孩子。他曾故作大方地問:“你看中哪一件,我買給你。”

  “不用,都不合適,真的不用。”幸而,小倩也只是“臨淵羨魚”而已,她也知道阿興的經濟狀況。真是個善解人意的好姑娘。

   不過,阿興覺得,他們難得一起來一趟縣城,總得買一件具有紀念性的東西送給小倩。在一個賣玻璃工藝品的柜臺,阿興看到小倩的眼睛一直注視著一件作品,他細心一看,原來是一個拉小提琴的小男孩。啊,這件作品好呀!阿興一看價錢,并不貴。

   “這件工藝品好呀,”阿興在她的耳邊小聲說,“我買給你,看到他,你就……”

    小倩白了他一眼,但沒有表示異議。于是,那件小倩很喜歡的玻璃工藝品便被阿興買了下來,放到了小倩的手中。

   “謝謝你!”小倩嫣然一笑,說,“我也要買一件東西送給你。”

   “買什么?”

   “看看吧!”

   來到了文具柜臺,小倩停下來。看了一會鋼筆,她說:“你經常寫文章,我注意到你的鋼筆很舊了,給你買一支吧,以后寫出更多好作品。”

   “好呀。”阿興覺得小倩用心良苦。

   于是,小倩挑了一支棗紅色的英雄金筆。這支筆很快插在了阿興的上衣口袋里。

   “謝謝你!”阿興緊握著小倩的手,“我會好好利用它的。我們去吃飯吧。”阿興提議。小倩點點頭。

   于是,他們在街上走了一會,找到一間比較干凈的飯店。他們要了兩個小菜,一個湯。阿興凝視著對面的小倩,小倩也不時抬起頭,向阿興深情地一瞥。這種情景,使阿興感到少有的溫馨和舒服。

   菜和湯都端上來了,這小城的人做不出什么美食,但是,能夠在這自由的地方與自己心愛的人共進午餐,對于阿興來說,已經很滿足了。

   “小倩,你現在……有什么感覺?”阿興問。

   “感覺……就象做夢……”小倩回答,“很喜歡,又有點怕……”

   “怕什么?”

   “……不知道……”

    是的,過去的女孩和現在的女孩不同,她們沒有受到影視和歌曲過多的情欲的煽動,愛情對于她們來說,是朦朧的,是夢幻般的,是似懂非懂的,對于小倩這位二十歲的農場女孩子來說,情竇初開,即與一位與自己身份經歷完全不同的來自城市的大齡青年陷入了一段感情瓜葛,有這種又喜又驚的感覺是不奇怪的,阿興自己何嘗不是也處于矛盾之中?所以,他對小倩的回避,也不作過多追問。

   飯后,阿興提議:“我們去海邊看海吧!”

   “好呀,我也喜歡。”小倩說。

   于是,他們坐了一趟車,到了十公里遠的海安。這里,是祖國大陸的真正的最南端。瓊州海峽對面,就是海南島的海口市。當然,在白天,是無法看到海口市的。海安有一個輪渡碼頭,靠著渡車船把人和車送到海峽兩岸。阿興不想在碼頭四周逗留,他拉著小倩的手,去尋找某個自然的海岸。終于,他們找到了一處有沙灘,有巖石的海岸。他們急忙奔走下去。

   “來,我們站到那巖石上!”阿興拉著小倩走向一塊大巖石。

   “能爬上去嗎?”小倩喘著氣問。

    他們終于爬上了那塊大巖石。站在高處,看得更遠,只見瓊州海峽,茫無際涯,那時是午后,艷陽高掛,海面泛著金光;有幾葉帆影,有上下飛翔的海鷗,在點綴著那海景;近處,只見那海浪有規律地涌向沙灘,拍打著巖石,迸發出好看的水花。

   “好美啊!”小倩大聲地喊道。她緊挨著阿興,一只手還摟著他的腰。

   “是很美!”阿興眼望著大海,心想著小倩。

   “我很喜歡看海。眼望大海,我就覺得外面的世界一定很大,我什么時候也能到外面的世界去見識一下?”

   “你會有機會的。這不是很難呀!”

   “我不過是個農場職工子女,恐怕也象我們的父母一樣,一輩子呆在雷州的……”

  “不會的,不會的,你是個出色的姑娘,你會有廣闊前途的。”

   “好了,不說了,讓命運安排吧……我們下去吧,曬死我了!”

    于是,阿興先從巖石上跳下來,然后,半拉半抱地把小倩從巖石上弄下來。他們站在巖石前的沙灘上,那里有一塊陰影;巖石在他們身后,有可以把遠處人們的視線遮擋。這時,一陣海浪涌來,小倩高興地喊叫著,把褲管挽起,露出兩截白皙可愛的小腿;海浪涌到他們跟前,淹沒了他們的小腿,然后又往后退去……

     阿興看著身邊這清純俏麗的、正玩得高興姑娘,心中涌起一股激情,他一把將她摟住, 小倩也不抗拒,她溫順地伏在阿興的懷里,陶醉地接受著他的愛撫。他捧起她的臉,深情地撫摸著,然后,狂吻著……

   “小倩,我愛你”!

   “我知道!我也愛你!”

   “我……有可能會離開,那……”

   “我不管,只要你現在還在……”

    這是一個很經典的鏡頭,在南國的大海之濱,一對青年男女在烈日只下,依著巖石,面對大海,在熱烈地抱吻,在他們的腳下,海浪陣陣地涌來,撫摸著他們的雙腿……沒有照相機,這樣經典的鏡頭沒法留下,但是,故事中的這兩位主角,如果不是老到患了癡呆癥,想必還會銘記于心的。

     在日落黃昏時,他們回到了生產隊,他們是一前一后進的村,似乎沒有人發現他們的行蹤。

    回到生產隊的感覺真好。是夜,阿興的眼前,總是閃動著小倩在海邊的身影,他想,應寫一首小詩贊美小倩,于是,他開始構思, 用小倩送給他的那支新鋼筆在稿紙上寫著,劃著。一會,一首小詩就完成了:“你站在岸邊/眼前是茫茫的大海/海風吹動著你的秀發/浪花濺濕了你的衣衫/啊,姑娘/你在想著什么/是誰掀動了你心中的波瀾/啊,姑娘/什么也別想了/就把你的心事托付給那上下翻飛的海鷗/托付給那遠去的白帆……”這首詩談不上有什么好,只是他自認為有點含蓄而已。

    寫完這首小詩,他又覺得,此行最主要的,還是感受到了打倒四人幫后祖國的變化,也應有所表示,于是,他又填了一首水調歌頭的詞:“南國小城鎮,節日氣氛濃。電影球賽歌舞,爆竹響騰空。彩帶高樓繚繞,馬路紅旗裝飾,滿掛大燈籠。個個新衣著,面面盈春風。    廿九載,天地變,話難窮。掃除四害,神州今日更歡容。一顆忠心報國,八億人民爭先,壯志貫長虹。身在徐聞地,不信總無功!”他最喜歡最后兩句,是的,“身在徐聞地,不信總無功”,自己雖然困窮,但困窮不可奪志啊。

     詩詞寫完了,他安心地睡去。這一夜,他睡得很香。

                            (三十七)

     在以后的一段日子,阿興與小倩心照不宣地交往著,他感到很愉快,盡管不時還在為自己的未來擔憂。但是,11月初的某一天,他那愉快的心情忽然受到沖擊。

    那天,他和一班婦女在鋤草,其中就有與小倩同宿舍的小蓮。他倆并排地鋤著,邊鋤邊說笑。小蓮是一位很喜歡笑的姑娘,大大咧咧的樣子,很可愛。

    “阿興哥哥,告訴你一件好笑的事情。”小蓮未說先笑,“今天,在我們生產隊召開各隊婦女主任的會議,你知道嗎?”

    “這樣的事我怎么會去關心?”阿興不屑地說。

    “小倩的媽媽也來了。”

    “她媽媽也來了?為什么?”

    “她是隊里的婦女主任呀!”

    “哦——”

    “你知道她偷偷問我什么事?”

    “我怎么能知道?”

    “他問我,小倩是不是和你談戀愛呢。”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說,肯定不會啦!人家是廣州知青,時刻想著回城,那有這么傻現在跟一位職工子女談戀愛呀!小倩不過是跟人家學學拉琴罷了。她又問我,國慶節那天,小倩去哪兒了,我說,小倩告訴我,到龍門醫院探望她的老師去了;但是,她媽說,不對呀,有人看到,小倩跟那位知青到了縣城呢,你說,不會的,人家病了在場部醫院留醫呢。阿興哥哥,你說好笑不好笑?”

    “好笑,好笑……她媽媽很緊張這事嗎?”

    “當然緊張啦。小倩人長得漂亮,活潑開朗,又會唱歌跳舞,工作崗位又好,有許多男孩子在追求她呢。”

    “是嗎?有許多男孩子追求她嗎?

    “是呀,場部張副書記的兒子就最喜歡她。

    “副書記的兒子,那不錯啊……”

    “是呀,連小倩的媽也喜歡得不得了,可是小倩不喜歡他,小倩本來是安排在場部醫院的,但她不去,就是為了避開他,把她媽氣個半死。國慶節那天,本來副書記家就安排好,派車送他們到湛江玩,誰知道小倩……”

   “啊,有這樣的事……”

   “你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她又沒告訴我……”

   “小倩,咳,自己不珍惜,換了是我,我一定……咳,別說了,我可沒有那么好的命。”

    聽了小蓮說的這一番話,阿興心里真不是滋味。老實說,小蓮無意中提供的情況,小倩都沒有向他透露過,如果知道有這樣的情況,他就會更克制自己的行為舉止,唉,如今……

    尷尬的事還在后頭。到了收工的時候,在村口曬場角,一位中年婦女叫住了他。

   “你叫阿興吧,我和你說句話。”這位婦女如同一般女職工,但眉宇間體現了一種干練的氣質,“我是小倩的母親。聽說小倩跟你學拉琴,難得你這么熱心,真的要謝謝你!”

    “啊,不用謝,不用謝,她喜歡學,人又聰明,我就教她了。”

    “聽說你前段時間病了,還要留醫,是嗎?”

    “是呀,得了虐疾,在場部醫院留醫。”

    “唉,你們也不容易啊,離鄉背井來到這里,許多知青都回去了,你也快回去了吧?”

    “可能也快了,也快了。”

     “小倩那孩子就是貪玩,她現在有空應該多學一點醫術,聽說很快就要進行業務考核呢,我看那琴就少拉或暫時不要拉了,你說呢?”

     “啊,這沒問題,沒問題,反正也是娛樂,是娛樂,也不能成名成家的……”

     ……

     就這樣,阿興狼狽地離開了小倩的母親,回到宿舍,和衣躺倒在床上。阿文問他怎么了,他說很累,很累……

     晚上,他坐在燈下,心煩意亂地翻著一本書,但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忽然,他聽到窗外有個聲音在叫他,他一轉頭,見到小倩拋進來一個紙團,隨即離開。他打開紙團,原來小倩約他到村外某處見面。

     他很快到了那地方。一會,小倩也到了。

    “我們邊走邊說。”小倩說。

     于是,他們沿著公路走,離開了住地。那天晚上,是農歷初八吧,上弦月正掛在天上,散發出朦朧的光。雖已是初秋,但天氣一點也不冷,他們都只是穿著短袖的單衣。這條路,這情景,阿興是很熟悉的,他和小紅她們經常在晚上走過,想不到,如今,身邊的姑娘變成了小倩。但是,這顯然不是一次無憂無慮的漫步,他們彼此都很清楚,白天發生什么事。

     阿興拉著小倩,轉入了一條防風林帶,來到了一處離開公路而又不算偏僻的的地方。他們心照不宣地擁抱著,久久沒有說話,但阿興能夠感受到小倩的胸脯急促地起伏著。

    “你媽發現我們一起去縣城了,”阿興先開口說話,“你沒告訴她嗎?”

    “我騙她到龍門醫院探望老師……”小倩說,“我不得不騙她,不然,我就去不了。今天我媽還跟你說了什么?”

    “不僅聽你媽說了話,我還從小蓮那里知道了不少情況。”阿興說,“歸結起來,你媽是怕我傷害你……”

    “他跟我也是這么說,她說,你現在如果跟我交朋友,肯定是假的,不過是想玩弄一下我,到時,你就會一走了之……”

    “……你媽說的很對,我……好象就是想這樣……”

    突然,小倩把阿興摟的緊緊的,并主動地吻他,嘴上說:“就算是這樣,我也情愿,我也情愿……”

   “那……不是很傻嗎?”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不會恨你。我知道,你們總得回廣州去的,怎么能在這里耽誤一輩子?……現在,我就是珍惜和你相處的每一天,我覺得,跟你在一起,我可以學到許多東西。”

   “還能學到什么?不就是拉琴嗎?”

   “不是的,不僅僅是這些,還有其他方面,好象你在這樣的環境中,你還那么樂觀,還積極學習,自強不息,這些都是讓我很欽佩的。”

    “我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堅強,我有時很脆弱,很優柔寡斷,還不時有些骯臟的念頭……”

    “能做到你這樣就很不錯了,我覺得其他的男孩都比不上你。”

    “那副書記的兒子,怕不錯吧?”

    “他是在追求我,但我不喜歡他,一點也不喜歡。他老是提到他爸怎么有辦法,可以安排我更好的工作,可以把我弄到城里去讀書,我覺得他很沒有志氣。”

    “但是父母喜歡他呀!”

    “這是我最煩心的事。”

    “你媽不許你學琴了,就不要學了,再說,你也快要業務考核了。”

    小倩沉默了。繼而,小聲地抽泣。阿興摸摸她的臉,發現她眼中已流下兩行淚水。他用嘴唇給她抹去淚水。他的右手,還情不自禁地摸到她的脖子。甚至,他情難自禁地摸到了她的胳膊。有一種沖動使得他的手滑到了她的襟前。他下意識地要解開她胸前的那幾個紐扣。她知道他在做什么,但是她似乎并沒有阻止他。他不算笨拙地解開了兩個紐扣。他的手接觸到了她身體內的光滑的皮膚……

    那天夜里,躺在床上,他毫無睡意,他不時地舉起雙手,他有時覺得,這是一雙幸福的雙手,有時又覺得,這是一雙罪惡的雙手……

    過了兩天,是11月10號。這個日子,對別人沒有什么意義,但是對于他,是不能忘記的,十年前的那一天,他和一百多位同學,來到雷州半島的這個農場。十年了,許多同學都沒有他那么幸運,有十年農場的經歷。讀者們大概都知道,除了寫幾句詩,他想不出還有什么可以紀念的方式了。于是,他寫了這么四首七絕詩:

   (一)歲月無情去急匆,舊時光景未朦朧。十年一瞬三千日,血汗飄流落土中。

   (二)遠戌雷州未得歸,青春一去喚誰賠?精誠尚有時人頌,勤學贏來后輩隨。

   (三)獨臥孤村不自哀,紅泥應育薔薇開。長征戰鼓心頭動,莫教忠良沒草萊。

   (四)十載艱辛夢一場,未應研墨話凄涼。鐵銅爐火仍須煉,大任將臨是棟梁。

     這四首詩,無論從哪一個角度去評論,都會感覺到作者是一位意志堅強的樂觀主義者,但是,寫詩歸寫詩,古語云“詩言志”,無非也是作者故意用一些詩句激勵自己而已,恐怕他也未必真有那么高的思想境界的。如果沒有什么事件刺激刺激的話,說不定他會消沉到什么程度了。

                                    (三十八)

    幾天以后,即11月14日,從北京傳來了一個令阿興感到振奮的消息:經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會批準,中共北京市委宣布:1976年清明節發生在天安門廣場的“四五事件”,不是“反革命事件”,而是革命行動,予以徹底平反。11月21、22日,《人民日報》 發表了《真相》——把被顛倒的歷史再顛倒過來……的報道。

    這消息何以讓阿興感到振奮? 原來,在1976年的清明節期間,北京的群眾自發到天安門廣場,到人民英雄紀念碑,去悼念去世不久的敬愛的周恩來總理;在悼念周總理的同時,被壓抑了十年之久的人民群眾很自然地發泄著對禍國殃民的四人幫的不滿,于是,遭到了當局的殘酷鎮壓,并定性為是燈小平在幕后策劃支持的“反革命事件”。而這個決定,又是經毛澤東同意的。于是,在“兩個凡是”的禁錮下,這一“反革命事件”成了禁區,誰也不敢碰。如今,在打倒四人幫兩年多之后,黨中央終于作出了平反的決定,這是艱難的一步,是可喜的一步,更是破冰的一步!

     天安門事件發生時,阿興遠在南疆邊陲,消息閉塞,當然只能從當時四人幫控制的的報紙和廣播里聽到那些“愚民信息”了,其時也是半信半疑;不過,在打倒四人幫后,阿興的眼界開闊了,覺悟提高了,深感以實事求是作風自居的共產黨,已經有很長時間把這一優良傳統丟掉了,從大躍進的“浮夸風”開始,我們熱衷于說大話,說假話;熱衷于報喜不報憂;甚至利用手中掌握的輿論工具,歪曲歷史事實,歪曲現實事件……這是執政黨令人痛心的墮落!執政黨如果堅持有錯不糾,自以為維護什么尊嚴和權威,那就太危險了!現在,“天安門事件”最終獲得平反,是否標志著,堅冰已經打破,航道已經開通?阿興高興之余,賦詩兩首:“平反今朝是必然,廣場風暴兩年前。萬千斗士英雄業,載入中華壯麗篇。”“民心自古莫欺蹂,正義呼聲駭四酋。應料廣場人似海,碑前熱淚再重流。”

    進入12月份,阿興從報上忽然看到一篇文章,是陶斯亮寫的《一封終于發出的信》,阿興讀罷,熱淚盈眶。這是陶鑄的女兒紀念陶鑄的文章。陶鑄啊,也是被老毛定了性的“劉鄧陶”之一啊,莫非陶鑄也有重見天日的時候?陶斯亮的文章,是否就是一種平反的信號?

    對于陶鑄,阿興是熟悉的,因他是中共中央中南局的第一書記,在廣州坐鎮多年。他的文章《松樹的風格》,選入中學教科書;他的散文集《理想 情操 精神 生活》也是青年們提高自身修養必讀的一種書。文革之前,他除了是中南局第一書記,還是廣州軍區第一政委、中央政治局委員、國務院副總理。陶鑄的政績如何?廣州人,廣東人還是滿意的,他主政中南時,搞了不少建設,而他看上去也是個樸素務實的領導。當然,在黨內的政治斗爭中,他不可能不整人,他是個“南下干部”,廣東的干部,熟悉廣東的情況,對一些“地主”“僑商”鎮壓不力,對推行的政策有不同意見,于是,被認為是“地方主義”,方方、古大存、馮白駒等廣東籍干部受到批判降職,甚至殃及德高望重的葉劍英。在這場“反地方主義”的斗爭中,陶鑄是立了大功的。

    盡管陶鑄的銜頭也不少,但按照資歷和級別,他和劉少奇、鄧小平還有較大距離,如果按正常的情況,和劉鄧排在一起的可能性不大。但是,歷史有時又喜歡開開玩笑,文革開始后,不知誰把他一下提到了中央,擔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共中央宣傳部部長,中央文革小組顧問;不僅如此,他在黨內的排行一下子上到第四位,即在毛澤東、林彪、周恩來之后,成了中國政壇的第四把手!老實說,這樣大的變動,不可能不經過毛澤東的同意,但是,在陶鑄倒霉后,我在廣州看到一張大字報上寫著:毛主席說他不認識陶鑄,是鄧小平把他提拔上來的……真是可笑之極!

    文革開始時,有一張毛、林、周、陶在一起議事的照片,此時的陶鑄,肯定是躊躇滿志的,朱德、董必武、陳云、李富春、李先念、彭真、陳毅、聶榮臻、徐向前、劉少奇、鄧小平等開國元勛,都落到他之后啊!然而,在革命的征途中奮斗了數十年的他,可能并不會知道自己正處于極度危險之中,有道是“伴君如伴虎”,你以為“第四把手”是那么容易坐的嗎?果然,隨著運動的深入,他覺得不對勁了,劉少奇、鄧小平等老一輩革命家,就算有錯誤,也不應往死里打啊!于是,良心加黨性驅使他去做些“滅火”的努力,然而,這做法正與毛澤東發動運動的意圖相違背,于是,他理所當然要被踢開,一頂“中國最大的保皇派”的帽子就套在他的頭上。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能夠與“劉鄧”的名字連在一起,而千古留名。 陶斯亮的文章,披露了陶鑄被打倒后的悲慘遭遇,讓阿興看得淚流滿面,于是,他也寫了兩首七絕,以寄托哀思和激憤:“亮節高風是老陶,堅如松柏笑狼嚎。九年一去誰人問?可嘆忠魂沒草皋。”“妖魔亂世領風騷,身敗無名是老陶。誰賦江林生死印,殺人如草不揚刀?

     幾天后,阿興又在報上看到另一篇悼念文章。被悼念者誰?叫張學思。張學思何許人?原來是解放軍一位海軍少將,文革中被林彪、四人幫迫害死了。被迫害致死的將軍不少,為何專門介紹張學思?不看不知道,一看,阿興又有感慨了。原來這張學思,竟是鼎鼎大名的張學良的弟弟!張學良因發動西安事變,軟禁蔣介石,逼蔣抗日,最后反被蔣介石囚禁,至今在臺灣仍不得自由;想不到在東北軍閥的家庭中,除了產生出東北軍少帥張學良,還出了一個解放軍的將領!而更想不到的是,為了共和國的誕生立下功勛的張學思,在文革中遭到比他的兄長更悲慘的命運!對此,阿興除了仰天長嘯,還寫了一首題為《嘆張學思》的五古詩,表達自己的悲憤。詩云:“舊識張學良,今聞張學思,兄弟同忠勇,命運各有奇。學良熱血漢,兵諫在西安。擒蔣逼抗日,局面驟然翻。芳名留青史,身陷囹圄間。光陰四十二,衰老在臺灣。學思求進步,戎馬越關山。中華革命史,勛業記斑斑。不期妖風起,良將遇兇奸。林禿莫須有,含恨別人間!舊識張學良,今聞張學思,命運何凄慘,催我淚成詩。

    12月18日,中共中央在北京召開十一屆三中全會。一般人對于中央開什么會并不太關心,但是,阿興則不同,他真的關注著時局的變化,也關心這中央召開的每一次會議。會議在22日結束。晚上,阿興認真學習全會公報。他注意到,這次會議的決議非比尋常,第一,它明確指出:共產黨要重新確立事實求是的思想路線;第二,它明確指出,要徹底拋棄“以階級斗爭為綱”的“左”的政治方針,結束在全國范圍內的大規模的揭批林彪、四人幫的群眾運動,把全黨工作的著重點和全國人民的注意力轉移到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上來;第三,全會決定解決遺留的歷史問題,審查和糾正過去對廣大干部群眾所作的錯誤結論,全面平反冤假錯案……啊,這真的不是一個一般的會議啊!阿興當時還不很清楚知道,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是一個劃時代的會議,是力挽狂瀾的會議,是中國從此走上健康發展道路的會議,是不論怎樣評價也不會過分的會議……于是,阿興步出房門,仰望夜空,面對點點繁星,不禁填上《卜算子》詞一首:“公告若春風,九億心花放。革命征途又一碑,正確開航向。    四化不宜遲,各業爭先上。建設中華固座基,盛會傳希望。

      三天以后,北京又傳來了驚人的消息:中共中央為彭德懷和陶鑄舉行追悼會!遠在南疆邊陲的阿興,既感到興奮,又感到驚訝!為彭、陶平反,尤其是為彭德懷平反,有著不尋常的意義啊!的確,十一屆三中全會的決議,并不是一紙空言,撥亂反正真的付諸實行,一個新的時代真的要到來了!

     如果現在把阿興寫成洞悉為彭德懷平反的前前后后的事,那就是作者無恥的虛構了。其實,但是的中國人,普通老百姓,是不會知道中央內部的斗爭的。二十年后,作者葉永烈寫了《1978:中國命運大轉折》一書,它讓我們知道了,在當年,鄧小平、葉劍英、陳云、胡耀邦們,是經歷了怎樣的千辛萬苦,才能邁出這一步的!

     為彭德懷平反,經歷了千辛萬苦,因為為彭德懷平反,也就是要否定1959年毛澤東在廬山會議上對彭德懷所謂“右傾機會主義”的批判;更重要的是,直接涉及了否定“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是從發表姚文元的《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一文揭開序幕的。姚文元批海瑞,矛頭直指彭德懷!毛澤東曾就《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說了一段“名言”:《海瑞罷官》的要害是“罷官”。嘉靖皇帝罷了海瑞的官,1959年我們罷了彭德懷的官,彭德懷也是“海瑞”。 所以,一旦為彭德懷平反,也就意味著“文革”的“開場鑼鼓”是完全錯誤的,也就意味著“文革”必須徹底否定。 正因為這樣,在中共中央工作會議上,在陳云呼吁為彭德懷平反之后,依然阻力重重。

     令人震驚的是,在中共中央工作會議期間,《紅旗》雜志編輯部居然還約毛澤東著作編輯委員會辦公室的一位成員寫了一篇批判“彭德懷反黨集團”的文章,題為《篡黨奪權的一個大陰謀》。 這篇文章不僅批判彭德懷,而且還特別“針對現實”,引用了毛澤東的話: 要警惕出修正主義,特別要警惕中央出修正主義。在作者向《紅旗》雜志交稿時,正是陳云在中共中央工作會議上發言后的第12天!這篇文章呼吁“特別要警惕中央出修正主義”,不言而喻,是沖著鄧小平來的,是沖著陳云來的,是沖著胡耀邦來的。 胡耀邦面對“兩個凡是”派們,曾引用了毛澤東在1965年對彭德懷的三句話,加以反駁。那是彭德懷在1965年即將去四川擔任“三線”副總指揮時,毛澤東約見彭德懷時,曾對他說了這么三句話: “你要向前看。你的問題由歷史做結論吧。也許真理是在你這一邊。”

     胡耀邦說,這三句話是彭德懷夫人浦安修回憶的,是彭德懷生前對浦安修講的。我相信毛澤東同志當時是這樣講的,他老人家在經過一個時期后總要回過頭來想一些問題。 胡耀邦借毛澤東此言,說道:“現在,是該由歷史給彭德懷同志做結論了———歷史已經證明,真理在彭德懷同志這一邊!”

     于是決定開追悼會。但在寫悼詞時,開始就有人提出,應該把彭德懷的“缺點”寫進悼詞!因為這些人總覺得毛澤東當年批判彭德懷“右傾機會主義”是對的,批判《海瑞罷官》是對的,所以應該在悼詞中寫寫彭德懷的“缺點”才行。 寫的人不敢提高,改來改去評價都比較低。把稿子送到小平同志那里,小平同志說,思想還要解放。他說我來改,作了“國內和國際著名的軍事家和政治家”這樣公正的評價。 

     啊,還有這么回事呀!阿興真是感慨萬千。有些高干自己被解放了,就是不想給彭總也平反,此無他,在批判彭德懷時,他自己也是賣力的。在中共黨史中,最冤的人莫過于彭德懷了。1959年,餓著肚子的11歲的阿興,和全國人民一樣,得到一個消息:中央在廬山會議上揪出了“彭黃張周反黨集團”!彭德懷啊,赫赫有名的彭大將軍啊,湘南起義領導者、紅三軍團創立者、八路軍副總司令、志愿軍司令員、中華人民共和國國防部長、共和國元帥……怎會忽然就反黨?當然,阿興當年就弄清這個疑惑是不可能的。多年以后,真相大白,彭德懷真是比竇娥還要冤啊!

     1959年的7月間,全國各地被“大躍進”和“人民公社”折騰得一貧如洗的災民,不堪饑餓的折磨,成批成批地外出逃荒。這時,中央在清涼的廬山開會了。開始時,會議“帶一點休息的意思”,領導們在輕松、融洽的氣氛中,白天開會,晚上看戲、看電影、跳舞、填詞賦詩,毛澤東將其形容為“有點神仙會的味道”。如果光是這樣也罷了,關心和深知民間疾苦的彭德懷,利用會議期間,在7月14日給毛澤東寫了一封信,希望能糾正“左傾思想”,糾正黨的工作中的失誤,改變當時的不利局面。然而,深信“到處鶯歌燕舞”的毛澤東,卻在7月23日的大會上,從高度原則上批判了那封信,說它是一個右傾機會主義的綱領,是有計劃的、有組織的、有目的的。并且還指出彭德懷犯了軍閥主義、大國主義和幾次路線上的錯誤……于是,彭德懷被莫名其妙地批判,要他交代“反黨集團”的成員,甚至還要他交代“軍事俱樂部”的成員……于是,到過他房間談過話,思想有共鳴的外交部副部長張聞天、湖南省委第一書記周小舟被牽連上了;毛澤東還臨時把與彭德懷關系密切的總參謀長黃克誠大將叫上廬山,讓他來湊夠“反黨集團”的數!于是,“彭黃張周反黨集團”被揪出來了!

     更可悲的事還在后頭!文化大革命開始后,遠在西南的彭德懷被首都紅衛兵揪回北京批斗。阿興看過一張文革期間彭德懷被紅衛兵批斗的照片:彭德懷身穿黑衣白褲,頭低著,腰彎著,雙手垂著,他身后有兩位紅衛兵在握拳喊著口號……此情此景,真染人百感交雜。當年在湘南在贛北,被他領導著斗爭的那些土豪地主們,不知有何感想?被他打敗了龜縮于臺灣的蔣介石、何應欽們,不知有何感想?遠在日本的手下敗將崗村寧次們,不知有何感想?遠在大洋彼岸的同樣是敗軍之將的麥克阿瑟們,不知有何感想?……1974年11月29日,他含冤死去了,而四年之后,中央準備給他平反,還有些“共產黨人”要加以阻撓,人心險惡啊!

    1978年12月25日,十一屆三中全會閉幕的第三天,黨和國家領導人及首都各界群眾代表兩千多人,在人民大會堂為彭德懷元帥和陶鑄同志舉行了隆重的平反昭雪大會。中共中央、全國人大、國務院、中央軍委、中紀委、全國政協等所有領導人,在京的中共中央委員和候補委員、全國人大常委、全國政協常委,中共中央、國務院各部門負責人,解放軍各總部、國防科委、各軍兵種、軍事院校、北京部隊和北京衛戍區負責人,彭德懷、陶鑄同志的生前友好,都出席了追悼會。會場正中懸掛著彭德懷、陶鑄同志遺像,安放著彭德懷、陶鑄同志的覆蓋著中國共產黨黨旗的骨灰盒,陶鑄的骨灰盒是在追悼會前三天由中央派出專機從安徽合肥接來北京的。 追悼會上,鄧小平為彭德懷同志、陳云為陶鑄同志致悼詞。華國鋒、葉劍英、鄧小平、李先念、陳云、汪東興及黨和國家其他領導人,向彭德懷同志的夫人浦安修、陶鑄同志的夫人曾志及他們的親屬作了親切慰問。對彭陶平反,阿興照例賦詩一首,以表心意:“死后追功看彭陶,從此英名與日高。泉下二公如有告,淚流酒灑兩滔滔。”陶鑄生前有幸與“劉鄧”齊名,死后又得以與彭總共榮,也算是一種安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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