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樂風飄處處聞(第三部)

                                (二十六)

    1977年的春季,神州大地,有不少微妙的變化,黃河長江涌動著春潮,似迎接著一個新的時代。但是,如果期望撥開烏云即見青天,又似乎過于樂觀了,畢竟政局如同天氣,乍暖還寒。

    雷州半島的知青們,回城的機會增加了,有的被招工回城,有的被推薦上中專,阿興原生產隊的同學阿霖、阿詹、阿汝、阿繼等先后回城了,坡塘生產隊的指導阿興學習《共產黨宣言》《反杜林論》的小芬也走了,暫時留下的,也在各出奇謀,爭取自身的解放。只有那些“弱勢群體”,如出身帶“黑”字者,終日苦惱惆悵,惶恐不安。阿興因父母被遣返回鄉,廣州的故宅已住進他人,父親已故,母親遠赴南京,而廣州的大哥自身“脫帽右派”的桎梏猶在,也無力助他一臂。于是,阿興仍在雷州半島呆著,還只能聽天由命。

    是日,他被分配去放牛。這雖然是一種兩三千年前先人們已從事著的簡單勞動,但以勞動強度來比較,這又屬于美差,所以他并不感到委屈。他和一位老工人,趕著數十頭水牛,到一個山崗上去。山上草已青蔥,水牛們嘴嚼得歡,也不用怎么費心去看管。他坐在山崗頂的一塊石頭上,居高臨下,既可以監察水牛的動向,又可以欣賞四周景物,一舉兩得。

    雷州的春季,潮濕多霧,從居住的角度來說,又或者從樂器的保護來說,是很不妙的;但是,如果從欣賞景物的角度來說,則別有一番情趣,蘇軾不是說過,“山色空溕雨亦奇”嗎?在微溕的雨霧之中,阿興看到一幅不錯的圖畫:在青山綠水之中,點綴著一些黃色紫色的野花;不時有雀鳥在空中鳴叫著飛過,在寂靜中增添了不少生氣。

    阿興閑坐無事,最好利用來寫詩填詞。于是,他掏出鋼筆和紙張,寫寫劃劃,大概一個鐘頭,才填出一首題為《水龍吟(春望)》的詞。詞云:春風又綠荒丘,嶺前獨立景圖秀。平湖一鏡,蘆花盛放,鷺禽游走。遙想當年,登山涉水,層樓舉酒。看豪氣胸中溢,膏粱笑恥,壯志曲,時高奏。       嘆如今,人消瘦,多少事,不堪回首。八年荏苒,空吟詩句,糊涂依舊。邊塞朝云,黎鄉夜月,誰解心扣?望孤鴻尋路,聲聲哽噎,長啼峰岫。

    從這首詞中看出,阿興的心情并不佳。除了自身的遭遇,還有其他原因嗎?原來,真的還有。阿興算不上是個政治很敏感的人,不過,前不久,他卻注意到《人民日報》、《紅旗》雜志、《解放軍報》發表了一篇題為《學好文件抓好綱》的社論,社論中提到“凡是毛主席作出的決策,我們都要堅決擁護;凡是毛主席的指示,我們都要始終不渝地遵循”這樣的話。這是兩句什么話啊!按照阿興的政治水平,他也覺得這兩句話實在太“形而上學”了,二十多年來,毛澤東作了多少決策,多少指示啊,事實已證明,解放后二十多年來,他曾作出過許多荒唐的不合情理的決策和指示,甚至作出過不少錯誤的禍國殃民的決策和指示,時至今日,難道還要“堅決擁護”?尤其讓他感到不安的是,“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正是毛澤東的決策和號召的,豈不是也要“始終不渝地遵循”?想到這里,他不禁打了一個寒戰。他隱約覺得,毛生前被奉為“神”,死后,某些人還是不肯把他請下“神臺”,這實在是很可怕的事!

     就在幾天前,他從報道中又知道,中央召開了一個工作會議,華國鋒在會上繼續強調“兩個凡是”的方針,認為繼續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是正確的,仍然認為“天安門事件”是反革命事件……所有這些,都讓阿興感到,“文化大革命”仍在繼續,只不過換了一種方式。如果真的是這樣,自己翻身之日恐怕遙遙無期了。

     小晴和小月仍在農場。由于“返城風”的沖擊,他們之間的感情糾紛已退到次要地位,這反而讓阿興得以喘一口氣。是日傍晚,阿興放牧歸來,小晴在曬場角有意等著他。她說:“晚上到水井頭,我有話跟你說。”

     晚飯后,阿興如約到了水井頭。是夜,霧氣氤氳,魚塘上似飄著一層輕紗,景色也算得上優美。阿興在一課水松樹下站了一會,便看到小晴悄悄而來。

    “等了很久嗎?”小晴問。

    “不,剛到一會。”阿興說。“找我有事?”

    “沒事就不能找你?”小晴似生氣地答道。

    “不,”阿興笑笑,“不過,我覺得,你應該有些事情要告訴我的。”

    “是的,我有事要告訴你!”

    “什么事?”

    “我今天收到家里的電報,說明天廣州財會中專的老師來招生……可能我爸也跟著來……”

    “那好呀!這回你肯定能走啦!”

    “我能走,但是你呢?……”

    “咳,你不用管我,我以后還有機會的嘛!”

    “我就擔心你沒有機會!”

    “那你想怎么辦?”

    “如果見到我爸,我跟他說說,把你也招上!”

    “恐怕不行吧,人家有名額限制的。”

    “我看沒問題。我爸平反了,出來工作了,這點事算得了什么!”

    “你想得太簡單了吧,先把你的事辦好了再說,別連累了你。”

    “如果不行,我們就先登記結婚;結了婚,以后你就有條件回城了。”

    “啊,你別嚇了我!”聽到這里,阿興驚叫起來,“你別瞎說了,這樣的辦法你也想得出!”

    “怎么啦,行不通嗎?為什么?”小晴追問著。

    “我一想到你的高干父親就渾身哆嗦,我還敢做他的女婿呀!再說,他會同意你娶我這樣的人嗎?”

    “你怎么啦,你也不是反革命!”

    “唉,總之,你別往這方面想!”

    小晴想哭了,她一下握著阿興的手,把頭伏在他的肩膀上:“我們畢竟在雷州半島一起經歷過苦難,這段經歷將是永遠難忘的。我真的希望我們能一起離開,一起回城讀書,將來生活在一起……”

    阿興也很感動,輕輕地撫著她的背,默默嘆息著。

    這一夜,阿興又失眠了,小晴如果真的可以離開,他又失去一位好朋友,內心的痛苦更加深了。不過,他似乎也看到一點希望,呀,如果真的如小晴所說的,大家一起離開,一起回城讀書,將來生活在一起,該多美啊!……

    次日中午,阿興收工回來,見到一輛吉普車停在生產隊的隊部外。可能是農場的領導下來檢查工作吧,他想。但是,小晴把他喊住了。

    “什么事?”他問。

    “我爸來了!”小晴高興地說,“走,我帶你去見他。”

    “不,”阿興猶豫著,“我……怕……”

    “怕什么!我爸很和藹的。”

     小晴把阿興拉到隊部。在那里,阿興見到了一位老者。他穿著干部服,身材高大,消瘦,臉上的皺紋很深,雙眼特別有神采,的確有軍人的風度。

     小晴說:“爸,這是阿興,我的好朋友。”

     小晴的父親微笑了一下,算是打個招呼:“你好,你好,聽小晴說,你給她很多幫助,謝謝你!”

    “啊,”阿興臉色微紅,“不是的,大家互相幫助罷了……”

    “爸,你跟招生的人說,把阿興也招上吧!”

     小晴的父親笑笑,溫和地解釋道:“這次招生,有名額限制啊!”

    “你是大干部,跟他們說說不就行了嗎?”小晴生氣地說。

    “小晴,正因為我是個革命干部,又是剛剛重新出來工作,不能破壞了黨的組織紀律啊!我就爭取到你一個名額,怎么能在中途又增加?這不是給別人添麻煩嗎?”

    “這有什么麻煩的!”

    小晴的父親轉頭問阿興:“你是革命干部子弟嗎?”

    這一問,令阿興尷尬非常,恨不得找個地洞鉆進去。他漲紅著臉回答:“不是的,我出身于……一般的家庭……”

   “這也不符合條件啊!”老人繼續耐心地解釋,“我跟你說實話吧。這批學校,主要是招那些革命干部的子女。你們想想,林彪、四人幫反革命集團,迫害了多少革命干部,使得他們的子女一樣受苦。他們受的苦,我想應該比其他人更多,按照黨的政策,現在先安排那些干部子女。學校少,招生的名額很有限,我知道,遠遠安排不過來。……年輕人,回城讀書和繼續當農場工人,本質上都是一樣的,都是為革命工作。四人幫被打倒了,大家都應該有奔頭,繼續接受工人階級和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在農場這個廣闊天地里,也能做出貢獻的。”

   “是的,是的,”阿興除了唯唯諾諾地接受教誨,什么也說不出了。

   “1949年冬,我來過雷州半島,”老人繼續說,“那時我是四野的一位師參謀長,帶領部隊解放雷州,解放海南,如今舊地重游,感慨很多呀!雷州是塊好地方,是要把它建設好呀!這光榮的重任就落在你們的肩上了。”

    受迫害多年的老干部,如今還有這么高的黨性,對青年人不忘諄諄教導,實在也讓阿興敬佩。他偷偷看了一眼小晴,發現她眼含淚水,低頭不語,他知道,昨夜自己所憧憬的美好未來,已煙消云散了。

    到了傍晚收工回到隊里,小月告訴他,下午,小晴收拾了她的簡單行囊,隨她的父親一起離開了。阿興想不到,和小晴的分手,竟是如此的一種方式。

                               (二十七)

   小晴走后不幾天,阿興被召到場部文藝宣傳隊報到。當年的文藝宣傳隊,屬農場黨委政治處領導,是黨的宣傳機器,批走資派,批林批孔、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它都要緊跟形勢,編演有關的節目,阿興對此也厭煩了,加上許多知青文藝尖子紛紛離去,文藝宣傳隊的成員多是職工子女,水平不高,阿興也興趣減退;再加上自己去了,留下小月在生產隊,也令他牽腸掛肚的。但是,打倒四人幫了,總得要有一臺節目表達大家的喜悅心情吧,而編劇之類,又非他莫屬,不去還不行,于是,他暫時離開生產隊,生活工作在場部。

   打倒四人幫后,文藝界出現了新鮮的空氣,許多歌曲可以公開唱了,如《洪湖水,浪打浪》,如《繡金匾》,如《長征組歌》等;甚至一些愛情歌曲如《蘭花花》《小河淌水》《草原之夜》等可以唱了;外國名歌如《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鴿子》《西波涅》等都可以唱了;《梁祝》《藍色多瑙河》等樂曲不時可以聽到了;而揭露四人幫罪惡的相聲、小品、話劇等也相繼出現了。文藝宣傳隊的節目,雖然還不至于隨心所欲地編排,但畢竟比過去自由多了,寬松多了。阿興的能力有限,但也編了一出諷刺四人幫的小話劇,甚至出演某個角色;還為幾個自編的舞蹈配樂,當然,還得擔任伴奏等。花了一個多月,他們把一臺節目弄出來了,于是,在場部演出一場,然后,如同過去一樣,每晚到一個生產隊去,為工人們演出,如此又過去一個月。

   炎熱的6月的某一天,宣傳隊暫時解散,阿興反而很高興,立即回到生產隊。當天晚上,他們約了小月到了村外的防風林。小月和過去一樣,依然俏麗,但略帶憂郁。

    阿興不解地問:“我回來了,你不高興嗎?”

    小月 抬眼看了他一會,又低下頭,欲言又止。

    阿興急了,握著她雙手,問道:“到底發生什么事?快告訴我!”

    小月仍低著頭,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地說:“我阿姨給我找了一個人……是市郊的一家工廠的廠長。如果跟了他,他馬上可以幫我搞招工回城……”

   “啊!”阿興叫了起來,“原來如此!怪不得你心事重重似的……那么,你?……”

   “父母都希望我抓住這個機會……說象我們這樣的地主成份,很難翻身的,既然有機會,對我,對他們兩老,都會有好處,不然……”

   “是個機會,是個機會……”阿興喃喃道,“不過,四人幫也被打倒了,我們或許也有機會離開吧……”

   “我的小孩在阿姨那里寄養,已經麻煩了她幾年,現在她給我找了這個機會,我也很難推搪她。”

   “是啊,你有你的難處!”

   “可是,我又舍不得你!”小月說著,伏在阿興的懷中,低聲啜泣。

   阿興撫這她的秀發,安慰道:“你的前途要緊!你的前途要緊!”

   小月抬起她的淚眼,問:“那么,你怎么辦?”

   阿興故作樂觀地說“ 我也會有機會的,別人都說我是個才子,我就不相信我會在雷州委屈一輩子!不過,目前……”

   他們互相擁抱著,每人心中的千言萬語都化作兩行熱淚……

   一個月之后,在下午的勞動快結束時,小月走近阿興,低聲說:“晚上到水井頭吧,帶上小提琴,我想聽聽。”阿興知道,小月已獲得招工的通知,說不定明天或后天就要離去。

   晚飯后,梳洗罷,阿興夾著小提琴,來到水井頭。是夜,有朦朧的月色,加上魚塘邊風涼水冷,垂柳依依,令人心曠神怡。但是,今晚,他的心情很復雜,在這優美的夏夜,他也想盡情抒發一番。他打開琴匣,取出跟隨自己多年的小提琴,給弓毛抹上松香,然后夾著琴身,用弓子輕觸E弦,一絲柔美的樂聲便產生了。在這水井頭,他曾為小紅演奏過,曾為小晴演奏過,現在也為小月在演奏。上山下鄉運動斷送了阿興的“小提琴演奏家”的去路,他原來的底子就沒有打好,雷州的艱苦勞動更使得他沒有了再深造的可能,雖然不時可以到文藝宣傳隊混混,但是,他也沒有進取之心,所以,他的琴技只有降而不會升。不過,對于沒有很高的音樂欣賞能力的知青和職工子女們來說,從阿興的琴中流出的音樂聲, 已足以令他們陶醉了。

   小月怯怯地來了。她先站在一棵水松樹的陰影下,朦朧地現出她上身那件短袖的白衣。阿興正在演奏,《在銀色的月光下》那優美的樂曲,在湖面上飄蕩,他知道小月來了,但是他沒有停下,或者說,他 立即灌注了更多的感情在樂曲中。忽然,他換了一支曲子,那是一首新疆民歌《阿依拉》,那輕快的旋律,仿佛是歡迎小月的到來。之后,他拉起了電影插曲《蘆笙戀歌》,那歌中的男女對唱,是否也暗示了眼前這對青年人的心聲?之后,湖面上蕩漾起了門德爾松的曲子,那優美的樂曲在他們心中翻滾,在他們的眼前,出現了海涅所描寫的情景:“乘著這歌聲的翅膀,親愛的,隨我前往;去到那恒河的岸旁,最美麗的好地方。那花園里開滿了紅花,月亮在放射光輝,玉蓮花在那兒等待,等她的小妹妹。    紫羅蘭微笑地耳語,仰望著明亮星星。玫瑰花悄悄地講著,她芬芳的心情。那溫柔而可愛的羚羊,跳過來細心傾聽,遠處那圣河的波濤,發出了喧囂聲。    我要和你雙雙降落,在那椰子林中,享受著愛情和安靜,做甜蜜幸福的夢……”阿興為何拉起《乘著歌聲的翅膀》這首歌?莫非他也期待,他和小月能夠去到一個象“恒河岸邊”那樣美麗安靜的地方,去享受愛情,享受幸福?……可惜,在他們的現實生活中,已難以找到這樣的一個地方,命運之神,還要殘忍地把他們也分開。

   小月移步到阿興身邊,并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微微泛著波光的湖水。阿興也沒有停下弓弦,他知道,此時無人聲勝有人聲。漸漸,另一首曲子響起,這是法國作曲家馬斯涅的作品,原是一出戲劇中大提琴獨奏的部分, 詩人加列填入詞,于是,成為了一首歌,歌名就叫《悲歌》。阿興知道,小月并不熟悉歌詞,于是,他邊拉邊輕聲唱起來:“啊,春天早已消逝,明媚春光早已一去不復返。再不見蔚藍晴空,再聽不見小鳥們快樂歌唱。我再不能歡樂,啊,我的愛人離開我遠去了,啊,即使春天又來臨也枉然!你不再與它同歸,往日歡樂,美好春光不復回。在我心中都已幽暗冰涼,都已凋謝,永遠消沉。……”那曲子已悲,那歌詞更悲,而阿興唱得也夠悲的,弄得小月淚流滿面,輕輕抽泣。

   曲終聲停,阿興瞇著眼,似乎還沉浸在歌曲中。

   小月喊道:“不要唱這個,太讓人難受了!”

   阿興睜開眼,笑笑,感慨道:“馬斯涅這家伙,寫了一段真是夠悲的曲子!好,我給你唱另外一首。”

   阿興夾緊琴,想了想,于是,拉起一曲小月也熟悉的愛爾蘭民歌,前奏拉完后,他伴著樂曲又唱起來:“即使明天你一切的青春美麗,都象幻影一樣地消逝,請你相信我將永遠真誠愛你,對你愛情始終不渝。我將仍象今天,永遠這樣愛你,哪怕美麗的青春消逝,我愿用我一切的忠誠愿望,使你永遠象這樣美麗。……”間奏之后,小月也輕聲唱了起來:“當你失去今天可愛的青春美麗,你的紅顏被淚水沖洗,那時你會相信我的忠誠愛情,就是海枯石爛也不移。我心不會改變,它將永遠愛你,我的真誠始終如一,我象那葵花永遠朝著太陽,不管太陽落下或升起。……”這首叫《即使你的青春美麗都消逝》的歌曲,把年輕人對愛情的忠貞不渝宣泄無遺,但是,唱是這樣的唱,在現實生活中,熱戀中的人兒卻又難以做到“忠貞不渝”啊!

   在雷州這個夏夜,在一個偏僻的生產隊的那一口魚塘之上,小提琴聲在悠揚地飄蕩著,用“仙樂風飄”用形容肯定過分,但是,如果這位會拉小提琴的小伙子也離開了,幾乎可以肯定,這個地方再也不會看到這種浪漫的情景了。雖然他拉的并不算出色,但是,原諒他吧,讓他繼續拉吧,初月星空、荷葉垂柳可以作證,他曾給這里的景物與人群,帶來過些許歡樂,盡管他自己并不很歡樂。

   夜深了,阿興說:“回去休息吧!”

   不料,小月說:“二十分鐘,在小伙房等我。”

   “你……”阿興還想說什么,但小月已飄然而去了。

   那是一位老職工的小伙房,阿興有鑰匙,可以隨時到那里拉琴和寫作。他來到了小伙房,點亮桌上的小煤油燈,他把燈芯捻到最小,燈光若明若暗,他知道,在夜深時分,他和一位女子在此幽會,讓別人知道肯定不好。但是,他仍在等待著。

   一會兒,小月來了。他們相對無言。

   “什么時候走?”還是阿興先開口。

    小月低聲答道:“我原以為過幾天,但今天收到電報,說明天他們工廠剛好有車從海南經過回廣州,要我跟車回去……”

   “那好呀,可以省了許多麻煩。”

   “但是,我心很煩,很怕……”

   “能夠離開這里,回到廣州,應該高興才是呀。”

   “但我覺得負出很大的代價,我預感我以后一定后悔的……甚至,我現在就后悔了……”

    小月把凳子移到阿興身邊,靠著他坐著,臉上帶著淚痕。阿興唯有輕輕嘆息,也不知如何應對了。

    他們沉默著。阿興輕輕摟著她,撫摸著她的手。突然,小月吹滅了小油燈,把阿興緊緊地抱著。嘴上喃喃地喊著:“明天我就要走了,現在……我要給你,我要給你……”

    在改革開放的今天,中國大地男女老少都會毫不臉紅地唱著一首歌,叫做《心雨》:“……我的心是六月的天,瀝瀝下著細雨,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最后一次想你,因為明天,我將成為別人的新娘,讓我再一次想你……”在新婚前夕,最后一次想著另一位戀人,今天,人們普遍會原諒這行為,甚至還會把這看作是一件“浪漫的事”吧。只可惜,在二十多年前,雖然四人幫被打倒了,但是“兩個凡是”的陰魂未散,“禁欲主義”仍在盛行,包括阿興那樣的“風流才子”,還不敢涉足那“最浪漫的事”!因此,他只能理智地安慰小月:“不要這樣,……安心地離開,你會有幸福的。我會永遠記住你,記住我們一起經歷過的艱辛歲月……”

   黑暗中,他看不清小月的樣子,是惶惑,是羞愧,還是生氣。只見她慢慢松開雙手,重重地嘆息一聲,然后說:“對不起,我亂說話了……”

   當阿興回到自己的宿舍時,他并沒有立即睡覺,盡管當時已經夜深。他站在宿舍門口,仰望夜空。夜空中布滿繁星,似乎還有幾絲淡淡的云彩。他知道,小月一走,自己又少了一位紅顏知己,自己會更加孤獨。但是,他又想到,“地主成分”的小月有機會離開,總是值得慶幸的;這至少說明了,國家的政治氣候有了很大的變化,冰雪真正融化的那一天或許不會很久了吧。

                                (二十八)

   小晴、小月的相繼離去,不用我細說,阿興的孤獨肯定與日俱增。幸而,他還有些其他的嗜好,如拉小提琴、彈吉他、讀唐詩宋詞、學英語等,工余時間還不至于虛度。

   說是這么說,但處在邊疆生產隊干著粗重活兒的阿興來說,日子并不很好過的。招生的招了,招工的招了,還沒有他的份,這也不能怨他在廣州的大哥,當時還只是個普通的木模工,名字還打入“脫帽右派”的另冊,實在沒有多大的能力幫助他的弟弟;而阿興自己,又不善于與某些權貴拉關系套近乎,所以,只有老老實實地等待著什么機緣了。

   到了那年的10月份,忽然傳來了一個大好的消息:高考恢復了!原來,那年的8月8日,還沒有完全恢復職務的鄧小平,在科學與教育的座談會上指出:“要下決心從高中畢業生中直接招考學生,不要再搞群眾推薦。”那年的9月19日,在同教育部幾位主要負責人的談話中,他又指出,要從應屆畢業生中直接招收大學生。9月25日,華國鋒、葉劍英、鄧小平等 黨和國家領導人會見了教育部在北京召開的全國高等學校招生工作會議的全體代表。這次會議確定并經國務院批準,廢除“文革”期間實行過的“自愿報名,群眾推薦,領導批準,學校復審”的招生辦法,推行德智體全面發展、擇優錄取的招生制度。

   聽到這個消息,阿興當然很高興!恢復高考,他也有資格報考了!1966年,如果不是忽然來了一場“文化大革命”,他應該順利地升上高三年級。再讀一年,他就應該高中畢業,參加高考了。高考能否考上是一回事,一千多年沿襲下來的“考試取士”的制度似不應廢除的。不知是誰的騷主意,居然回復到漢晉時代的“舉薦制”!所不同的是,漢晉時由社會名士舉薦賢人當“孝廉”,即當預備官員;而文革期間,則由工農兵群眾推薦“優秀”的青年上中專讀大學。想回復考試入學制度,也被張鐵生之類的“白卷英雄”造了反并造反成功!上了中專或大學的“工農兵學員”,多是學什么的積極分子或某官員的子女,水平參差不齊,接近文盲的不在少數,入學之后還肩負著“學、管、改”的任務,即學習文化,管理學校,改造“臭老九”。 教師們如有“亂說亂動”,即有黃帥們出來造反。這樣的學生,古今中外都沒有過;而當時的教師,也是古今中外所沒有過的。他們為何叫“臭老九”?阿興也略知一二。原來,在元朝時代,蒙古統治者把人分成十等,前面七等阿興記不住了,反正是上等人和中等人,第八等是妓女,第九等是讀書人,第十等是乞丐。到了文革時期,知識分子尤其是教師的地位就是比乞丐高一等,比妓女還低一等!低一等也就算了,還要加上一個“臭”字!“臭老九”們一邊教書,一邊還要接受學生的監督改造,試問古今中外有過這等怪事嗎?禍國殃民啊,禍國殃民啊!

   如今好了,撥亂反正,連阿興也能見到希望了。不過,靜心一想,阿興又擔憂了。那年,他已經二十九歲了!二十九歲是個什么概念?就是他已是一個即將踏入“中年”的人了!想想別人,二十九歲時在做什么?周恩來,二十九歲時,已在領導八一南昌起義;再看孫中山,二十九歲那年他在香港成立興中會總部;不要和政界名人相比吧,那么看看文藝界的,魯迅二十九歲時,已在北京政府教育部任職,兼在北京大學、女子師范大學等授課;巴金二十九歲時,已經寫出了成名作《家》……唉,也不要和文學巨匠相比了,就和自己的父親相比吧,父親在二十九歲時,已當過小學校長,當過村長,也比自己的“成就”大!唉,誰叫你生不逢時,被那十年浩劫耽誤了?現在你應該抓住機遇,搏它一搏!更何況,上山下鄉這么多年,你一直在自學著,還怕考不過那些“無知的一代”?于是,他賦詩一首,以表決心,詩云:“春風春雨百花開,望斷云霓是病梅。歲月蹉跎常悔恨,身心苦痛不悲哀。忘餐廢寢溫書頁,刺股懸梁望未來。九載膠林人漸老,腹中文墨肯藏埋?

   但是,作詩歸作詩,在恢復高考的當兒,阿興既感到高興,但是信心并不足。為何?原來,考試的時間是在12月份,只有一兩個月的準備,白天又要參加勞動,晚上也沒有一個很好的環境,對于荒廢學業已十一年的他,實在一時不知從何復習起;在學校的時候,他的數學就幾乎一竅不通,如今連書本也沒有,考個零分是不足為奇的。他在填志愿表時,也犯了個大錯,心血來潮填了第一志愿為上海復旦大學,因他在上海小住時,經過復旦大學的校門,覺得很不錯;更要命的是,他自以為自學了數年英語,達到了“很高’的程度,還填了“英語系”!殊不知,當年,上海的大學招收本市的考生已自顧不暇,怎么會考慮你這個外省市的家伙?

   光陰似箭,12月眨眼就到了,阿興倉促地到了設在另一農場的高考考場。我的當事人說,具體的情形他也記不清了,但有幾首詩作了記載。于是,我引用如下:

(一)考場內外氣氛濃,八百人兒斗筆鋒。感慨何來縈腹內?老儒羞坐少年中。

(二)數學荒蕪十一年,縱橫錯雜理難全。大題七道原來少,一半骨頭未啃完。

(三)政治考題不甚難,提毫揮舞過關山。素來放眼天下事,理論高談若等閑。

(四)語文一目已明了,自幼常吟風與騷。筆走龍蛇倚馬待,離題但恐萬千遙。

(五)史地何曾斷我思?古今中外本無奇。粗心大意不求穩,錯把蘇俄換幟旗。

(六)英文自學有功夫,卷上難題視若無。場內寥寥一十子,神情數我最閑娛。

(七)題名落第兩無妨,處處辛勤有課堂。活到老年學到老,一分微熱發分光。

   從上面七首七絕詩中,我們可以獲得如下這些信息:整個考場有八百多人參加考試,而他是年紀最大的那一類;數學七大題中有三四題他沒有做,做了的很難保證都對;政治科似乎考得好,但不知是否符合“標準答案”;語文是他的強項,尤其作文,但最怕他揮灑過度,讓改卷的老師生厭;史地可能做得不錯,但因粗心大意失去一些分;考英語時場中只剩下十人,他似乎很自信,恐怕會考得不差。最值得稱道的,是第七首表現出來的思想境界,他在其后的數十年中,正是如此做的。

   我生怕我的當事人的故事到恢復高考時作了逆轉,回城了,讀書了,畢業了,出國留學了,考取博士了,為國爭光了……能沿著這條路子寫下去,也不是不可以,但是,這就有違我寫作這部“巨著”的初衷了。我之所以對“他”感興趣,并把他的故事寫下來,并非把這故事看做“一個人的圣經”(后來有位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有同名的小說),而是想通過他的故事作線索,把“文革”開始到“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這十二年中國的歷史作一個折射;我想讓后人知道,當年的知識青年是如何上山下鄉的,最后這荒唐的“上山下鄉運動”又是如何結束的。如果我的主人公這個時候離開農場,那么,還有一年的歷史就不好交代了。

   幸甚,幸甚!到了放榜之日,阿興名落孫山,讓我的擔憂成了多余。阿興名落孫山的原因可以找出不少,如信心不足,如準備倉促,如數學太差,如填錯志愿等,甚至他還懷疑是否過不了政審這一關……但不管怎樣,當年全國報考的考生是五百七十萬,被錄取的幸運兒是二十七萬三千名,二十人取一人,取不到阿興那樣的“倒霉蛋”,也是正常的。

   不過,我們也不必過分為他擔心,他還算是一位堅強而樂觀的人,且看他的《落第抒懷》一詩:“大學名單來,余在孫山外。晦氣正當頭,命運交華蓋。考時又粗心,結果招失敗。落第應無妨,繼續朝前邁。學習在個人,勤奮收益快。我已非少年,偷閑最有害。一寸值一金,光陰能永在?目光放久長,才高終能賣。

                                     (二十九)

   又是一年春日到。1978年元旦那天,生產隊放假。阿興的男女好友都離開了,誰與他共處?他能夠做的事,就是鋪開紙墨,吟詩作對,以此抒懷。他推開窗戶,看到窗外是艷陽初升,難得的好天氣!他想到,四人幫被打倒一年了,雖不能說混亂的局面已被撥而反正,但畢竟國家在變著,在朝好的方向在變著。所以,他的心情還是不錯的,不一會兒,一首《念奴嬌》便躍然于紙上。詞云:“推窗遠望,喜天晴,光明一片南國。燕語鶯歌花似錦,多少山河春色。四害消亡,新英挺秀,鐵帚驅殘跡。發揚傳統,看玉宇皆澄澈。    十一盛會空前,舵手高瞻,巨艦破冰雪。成效一年神州變,禿筆如何細說?道路遙遙,歌聲陣陣,四化從頭越。新年佳節,心潮此日尤烈。

   這首詞寫得很樂觀,但是,如果由此判斷阿興沒有了憂愁,那是完全錯了。一個最大的問題始終在苦惱著他,也苦惱著全國廣大的知青。1978年仍留在廣東雷州和海南的知青不會很多,但是,在全國的范圍內,在黑龍江北大荒,在內蒙大草原,在新疆建設兵團,在云南西雙版納……還有幾百萬幾千萬的知青,在觀望,在等待,在掙扎,在努力……他們感到困惑,四人幫被打倒了,“上山下鄉運動”是否應該停止?下放到農村邊疆已十年的知青們,是否都應該享有回城的權利?

   這天,阿興忽然收到一封寄自廣州的來信。拆開一看,原來是阿善和阿祥寄來的。讀者可能已忘記了這兩位了吧。在我們這故事的開端部分,我不是寫到阿興的妹妹曾經落戶的海南萬泉農場也有兩位愛好文學的廣州男知青嗎?那正是阿善和阿祥。原來,阿善考上了廣東教育學院的教育系!他在信中說:“能考上大學,我當然很高興,但是,當我想到自己已經是一位三十二歲的人時,又不禁神傷。我的整個青春階段,都貢獻給了海南!是值得驕傲,還是可悲?……”阿祥并沒有考大學,但是他有幸被招工回到廣州!不過,他的新單位,是在廣州東北郊、接近增城縣的鐘落潭鎮,離廣州市區有數十公里之遙。 更要命的是,他的新單位,并非什么工廠、公司,而是一個養雞場!用阿祥的話來說,是“再一次上山下鄉”!他無奈地感嘆道:“不是因為家中有一位八十歲的老母親,我可能不會急著回來!我在農場是教書,回來后是養雞,命運真會開玩笑啊!”看著阿祥再度“上山下鄉”,阿興也苦笑了。他知道,阿祥應該去當王起、容庚、商承祚等文史大家的研究生,而不應該如此的浪費才 華!但不管怎樣吧,朋友們能回城去,總是好事,總比自己強啊!

   那年春節將至,阿興也不能回家,仍在生產隊里勞動,感到孤獨而無奈。這天下午,他又被分配趕牛車運肥料。這工作算是美差,以前,他總是一邊趕牛車,一邊引吭高歌。到了雷州,他才知道為什么內蒙、陜北一帶的民歌都是那樣高亢豪邁,皆因面對那遼闊的大草原,那起伏連綿的黃土高坡,使你不得不提高嗓子眼,挺起胸脯,要用歌聲盡情傾訴。這雷州大地,雖不可與內蒙草原和黃土高坡相比,但是,比起廣州那樣處處窄狹的大都市,又顯得天地廣闊得多。當然,他引吭高歌的另一個原因,是想取悅于小紅、小晴、小月等姑娘,所以,他真的是用心來唱的,難怪那么富于感情。今天,她們都離開了,還有感情唱嗎?……唉,還是來一首吧,算是唱給遙遠的她們聽的吧。……來一首什么?《克拉瑪依之歌》?《我騎著馬兒過草原》?《山間鈴響馬幫來》?《牧馬之歌》?《鈴兒響叮當》?……正當他在想 著要唱什么歌時,忽然,前面真的是“鈴兒響叮當”,是一陣自行車的鈴聲在響!他抬頭一看,原來是自己的牛車擋了一大半的路,前面四五部自行車不方便過去。車上坐著的都是穿著光鮮的女子,他一下也辨認不出。他勒住那水牛,停住車。這時,前面的幾部自行車一部接一部過去,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只聽到身后一串少女特有的銀鈴似的好聽的笑聲……

   這時,他才明白過來,原來是幾位他也認識的農場的干部子女,但都被推薦到廣州讀中專,現在放寒假回家探親來了。這下,他什么唱歌的欲望都沒有了,心頭覺得酸酸的,卻又無從傾訴。不過,他還有一樣本領,就是會吟哦幾句歪詩。于是,他歌也不唱了,坐在牛車上,就是想著什么詞呀句的。他沒有曹子建七步成詩的才能,大概運了一車肥的功夫,他才拼湊了 以下幾句:“牛車往返運肥忙,忽然鈴聲響叮當。原來一班羊城客,全是舊日土姑娘。破帽遮顏急讓路,老牛驚嘆紅綠裝。嬉嬉樂樂牛前過,香風一陣到哪方?去日兒童皆長大,此間鸞鳳遠飛翔。余曹異鄉為異客,伊們春節探爹娘。細味人生多少事,牛車咿呀似歌揚。”這幾句詩通俗易懂,作者似乎心態坦然,但是,一股酸酸苦苦的味道,還是濃重地透露出來了。他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地說:“唉,十年了,以前的職工子女,現在都長大了……”是的,他來時,她們才八九歲或十歲,現在,他三十歲時,她們也十八九或二十歲了……算了吧,不去想它,好好勞動,我要出一身大汗!

   于是,他在那充滿著水牛糞尿味的牛欄里,大力地鋤著那些由牛糞尿和各種雜草混合而成的肥料,把它們一畚箕一畚箕地倒到車斗里。雷州的冬季,雖不算很冷,但也不能輕視;阿興就是太輕視了,干著干著,把身上的外衣都脫了,只穿一件背心,而背心也有些汗濕了。就這樣,他一直干到太陽快要落山,才收工回宿舍。回到宿舍,并沒有熱水洗澡,十年來,阿興習慣了,要么用冷水洗,要么到水庫游泳。十年來,居然那些寒風冷水也沒能摧毀他的瘦骨,竟然讓他挺過來了。這天傍晚,他又到水庫去游泳,兼作洗澡。

   晚飯后,他依然看書學習,如往常一樣。他住的是小宿舍,同宿舍的有知青阿文和職工子弟阿康。阿文去了幽會,阿康不知去哪里打牌。最近,阿興買到了《周恩來詩選》《朱德詩選》《董必武詩選》幾冊無產階級革命家的詩選,如獲至寶,每晚都認真閱讀到夜深。不過,今晚,到了11點多鐘,阿興覺得身上冷冷的,頭也有點不舒服,無奈,他只得上床睡覺。

   到了半夜,他覺得身上發熱,頭也疼痛。怎么回事?莫非我病了?……他感到口干,掙扎地爬起床,打亮電筒,想倒杯水喝,不料,他們宿舍往往是供水不足的,原因是住著三位懶人!水喝不成,反而把一只搪瓷杯子碰落地面,發出響聲。這聲音把阿文驚醒了,問道:“什么事呀?”他答:“我可能病了,很不舒服……”阿文起床,也打亮一支電筒。他摸摸阿興的頭,叫了起來:

   “啊,好熱,發燒呢!”

   “怎么辦?”

   “我去找衛生員呀!”

    “她……不是調走了嗎?”阿興雖在發燒,這事他還記得。

    “今天剛好調來一位。”

    “不要叫她,三更半夜的。”

    “不行,你是高燒,燒壞了腦袋,廣州也回不去了!”

     于是,阿文出門去了。阿興只得躺回到床上,等待著衛生員的到來。桌上那盞煤油燈,正發出幽幽的光,在阿興的眼中,幻化成似乎神話的境界。

    十分鐘后,阿文回來了。在他的身后,跟著 另一個人。在朦朧的燈光照射下,發著高燒的阿興看到一位頭發披散著的女子。長發披肩是現今的美女當然也包括想當美女的丑女的最流行的發型,但是在當年,這種發型還不多見,連阿興也能意識到,她是半夜被人叫起,來不及梳理頭發所致。她身上也披著一件白色的衣服。她飄然而至,令阿興有仙女下凡的感覺。她來到阿興的床邊,輕聲地問道:

   “哪兒不舒服啦?”聲音很脆,很甜,阿興感到,這是一位還很年輕的姑娘。

   “身上很熱……可能發燒……”阿興含糊道。

    她把手放到阿興的額頭上試著。阿興感覺到,那是一只很柔軟的小手,微微有點涼,他感到額頭立即舒服了許多。

    “是發高燒,要探探體溫!”她說著,從帶來的藥箱里拿出體溫計,叫阿興放到腋下,接著說:“要打針呢。”

    “要打針嗎?……不打行嗎?……就吃點藥……”阿興極少生病,當然也極少打針,也怕打針。

    “發高燒,不打針不行。打一針就會退燒了。不怕,不怕。”她象哄一個小孩一樣開導著。

    站在一旁的阿文問道:“醫生今天剛來我們隊嗎?”

    “是啊,下午才到。我讀完高中以后在師部龍門醫院學習了一年,又在別的生產隊醫務室干了兩年,你們不相信我的醫術嗎?”她一邊準備著針水,一邊回答。

    “不是,不是!看你好年輕,還象個學生。”

    “不年輕了,都二十歲了。”

    “半夜把你叫起,真不好意思!”阿興說。

    “沒關系,這也是我的工作。”她說的很爽快。“哎,我認識你呀,你常在宣傳隊,你是拉那種琴的。那……叫什么琴?”

    “叫小提琴呀。”

    “小提琴?聲音很好聽啊!有小提琴,那就應該有大提琴了?”

    “有呀,有中提琴,還有倍大提琴呢。”

    “你們多才多藝,真好!……來,打針啦!”

     阿興很不情愿地側著身子,露出了半邊屁股。她在阿興屁股的肌肉上涂上酒精,似乎很熟練地提起針就扎下去,阿興不由得哆索了一下。

    “疼嗎?”她問,“會有一點疼的。”

    “不疼,不疼……還可以……”

    “看來,你很少打針吧?”

    “我很少得病,今天不知倒了什么霉了!”

    “勞動出了汗又不注意呀!”

    “啊,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應該是這樣吧。”

     打完針,她又從藥箱里取出一些藥丸,又從她隨身帶來的小暖水瓶中倒了一小杯水,讓阿興把藥丸吞下。體溫計還未到時候拿出,她站在床邊等著。燈光昏暗,阿興又發著燒,他始終無法看 清床前這位年輕的醫生的面容。

    “醫生原來在哪個隊的?叫什么名?”

    “我是個職工子女,父母在一區的生產隊,我叫萬小倩。”

    “啊,是萬醫生。”

    “不要叫醫生,我們只是衛生員。叫我小倩好了。把體溫計拿出來吧。”

     阿興把體溫計拿出,她接過去,打亮電筒照著看,說:“三十九度二。”

    “嚴重嗎?”

    “沒事。打了針,吃了藥,明天就會退燒了。好好睡一覺,再見吧!”

     于是,她收拾好物品出門。在門口,她再吩咐阿文:“明天早上再吃一次藥。”

     阿文送她回住所。回來后,他說:“呀,小倩很漂亮很可愛啊,你說呢?”

     阿興笑笑,說:“ 我發著燒,頭昏眼花,根本看不清她的模樣。”

    “可惜我被人纏住了,不然,我一定追她!”

    “花心!都什么時候了,不想回城嗎,別欠下些孽債啊!”

    他們吹滅了煤油燈,睡覺去。阿興打了針,吃了藥,感到舒服了,睡得也踏實了。

    敏感的讀者看到這里,似乎有些不安了,莫非主人公又要展開另一段的戀情?千萬不要啊,他不知道,二十年后,有一位叫李春波的歌手唱了一首叫《小芳》的歌,里面有個知青在深情地對“小芳”唱著:“謝謝你,給我的愛,今生今世不忘懷;謝謝你,給我的溫柔,讓我度過那個年代……”這些感謝的話語,被人認為是“虛偽”,是“假腥腥”,你當知青時留下了孽債,是唱一首歌就可以嘗還的嗎?哎呀,這 主人公以后會有些什么舉動,我的確不清楚,還要靠我的委托人慢慢敘述。讀者所擔心的事情,最好是不要發生的好。

                                 (三十)

    次日上午,阿興醒來時也不知幾點鐘,只覺得四周都很寂靜,說明大家都開工去了。 阿興掙扎著起床,還好,雖還有點晃悠,但是燒退了,頭也不疼了。他感到嘴巴很干,他要喝點水。阿文他們已把開水打回來,連早飯也給他打回來了,只不過,那盤干飯已經變得更干,那幾條咸菜也皺成一小團,象幾條小蟲子,阿興是沒有胃口吞下去的。

   窗外天色陰暗,有些涼風,門前那棵小樹的葉子在搖晃。這種情景,又使阿興感到孤單寂寞。

   “篤,篤,篤!”有人敲門。

   房門并沒有上拴。阿興應了一聲,問:“誰呀?”

   “阿興哥哥,你在嗎?能進來嗎?”阿興聽出了,是陌生女子的聲音。

   “進來吧!”他把門拉開。

   這時,阿興看到,門前站著一位亭亭玉立的姑娘。她中等身高,身材苗條,面容俏麗,一雙明亮的眼睛閃忽著,既純真又充滿靈敏。鼻子小巧而端正,齒白唇紅,很是可愛。她梳著一條馬尾辮,又使得她帶著幾分中學生的氣質。她落落大方地看著阿興,嘴角含著笑意。

   “你是……”阿興愕然,竟一時說不出話。

    姑娘噗哧一聲笑了,她把背到身后的藥箱轉過來,拍了兩下。阿興也啞然失笑,說:“啊,衛生員……叫……”

   小倩踏進房內,問道:“你真的記不起我嗎?”

   阿興不好意思地說:“昨晚我發燒,屋里的燈光又暗,我真的沒看清你的模樣。” 

   小倩把藥箱放在桌上,說:“我叫小倩,現在看清楚了吧?”

   阿興連忙說:“看清楚了,看清楚了。阿文說得一點也沒錯……”

   “說什么?”

   “啊,沒什么,沒什么……”

   “有古怪!”小倩不滿地白了他一眼。“還發燒嗎?”

   “退燒了吧,我好象沒感到熱了。”阿興說。小倩過來,用手摸著他的額頭。阿興很喜歡被她摸著額頭的感覺。

   “基本退燒了,但還要探一探。”她又問,“吃藥了嗎?” 

   “沒有呀,還要吃藥嗎?”這一點,阿興真的不知道。

   “當然要啦!”小倩似嗔似責地說,“我臨走就交代過了,怎么不聽話?”

   “我是剛剛醒來呀,我不知道還有藥呀!”阿興喊冤了。

    小倩也笑起來,說:“好啦,我錯怪你了,應是阿文的過錯。好,現在吃藥吧。”

    她倒了開水,讓阿興把藥吞下,又跟阿興量了體溫,說:“還有一點點燒,問題不大的。”完成了這一切,她要離開了。忽然,她又問道:“你沒吃早餐吧?你想吃東西嗎?”

    阿興用同嘴示意那盤干飯,說:“這就是早餐,我吃不下。”

    小倩看看那盤飯,想了一會兒,說:“那——你休息吧!”于是,她離開阿興住的宿舍。

    小倩離開了,阿興重新躺在床上,但是并沒有睡意,不僅沒有睡意,而且忽然惆悵起來。的確,和這位姑娘短暫的相處,即能產生一種令人很舒服很愜意的感受。是她那漂亮的容貌娛悅了自己失戀的雙眼,還是她那青春的氣息撞擊著自己日漸衰老的心?啊,都有可能,都有可能!年輕,年輕!年輕多好!十年前,自己也很年輕,小紅、小晴、小月也很年輕,而現在,大家的心里都充滿著滄桑之感吧……

    正當他在胡思亂想時,小倩突然又出現了。只見她手里捧著一碗面條,還熱氣騰騰的。

    “吃吧,我剛給你煮的,趁熱吃!”她說著,把那碗面條放在桌上。

    阿興爬起來,驚訝地喃吶著:“啊,這怎么好意思……怎么好意思……”

    小倩大方地說:“別客氣,你是病人呀!不吃東西病更難好。”

    阿興感動地說:“那謝謝了,我不客氣啦!”吃了幾口,他連聲贊嘆,“好吃,好吃!”吃了幾口,他又問,“ 是不是你對每個病人都這樣?”

   這回輪到小倩不好意思了,她擺擺手,說:“ 快吃吧,都涼了。我走啦,還有其他的病人呢。”

   小倩離開了。阿興津津有味地吃著那碗只有些蔥花作佐料的面條,他忽然覺得,這次病來得及時,病得有價值。

   象阿興這樣的年輕人,得點病是不要緊的,兩三天也就沒事了,我們總不能老是寫他病中的情況吧。病好后,他當然就得開工,在別人的眼中,他的生活勞動如同過去一樣。但是,只有阿興自己感覺到,似乎有了一點不同。是什么不同?我不說,讀者大概也會猜到。是的,這些天以來,他覺得自己有意無意都會想到小倩,想到那漂亮可愛的女衛生員;有時,在吃飯的當兒,他會忽然想到那蔥花面條的味道,使得嘴邊的干飯變得更加索然無味。小倩是位衛生員,并不須到工地勞動,所以他在任何的勞動崗位上都是難以看到她的蹤影;而自己病了那回以后,連打個噴涕也沒有,也找不到理由到她工作的衛生室,盡管他發現,自從小倩來了以后,隊里的男知青包括阿文等,以及男性的職工子弟,發病率忽然上升了。

   這天,他的工作是割草,在一條小山溝里。忽然,他握著的那把并不很鋒利的鐮刀,割破了他的臟兮兮的手套,還割到了他的左手的大拇指,血也流了出來。老天作證,阿興絕不是有意的,對于一位拉小提琴的青年人來說,手指比什么都重要。阿興經過了十年的勞動鍛煉,這點傷,實在不算得什么,用自己那工作服揩干凈那血跡就繼續前進了,不過,此刻,他忽然有了一個狡猾的想法,他并沒有去揩干那手指的血跡,而是讓它繼續流著,他把幾乎被血染紅了的手掌伸著給他那有點老花眼而又一見血就幾乎要暈倒的班長看,班長真的幾乎要暈過去,連忙擺手,大聲喊道:“快走,快走!快回去包扎,快回去包扎!……”

   于是,他踏上回去生產隊的路。在路上,血已經不流了,但是,他那只血手掌讓誰看了都怕!很快,他回到了住地,向衛生室走去。到了衛生室門口,他忽然聽到一陣雖不是很響亮但是很悅耳的歌聲,他停下來細聽,精通歌曲的他一聽就聽得出來了,那是一首云南民歌,叫《小河淌水》。他偷偷朝里看,屋里只有小倩一個人,她一邊在弄棉花球,一邊輕聲唱歌。啊,想不到小倩還會唱歌,而且還唱得那么準確,那么動聽!阿興沒有立即進去,就站在門邊聽著……但是,他沒有考慮到太陽把他的身影投射到了地面上,小倩發現門邊有人,停止了工作,問:“誰呀,怎么不進來?”

   阿興象一個做了錯事的男孩,只得乖乖地蹩進屋內。

   “是你呀,怎么啦?”小倩急切地問道。

   “割草,不小心割著手指了……”阿興喃喃道。

   “讓我看看!”小倩一把拉過阿興的手,驚叫起來,“呀,這么多血!”她立即用濕棉花揩去血跡,現出傷口,“啊,還好,傷口并不大……”

   “不大嗎?……不大就好……”阿興似乎被她洞察了秘密,臉上也微微發紅,幸好小倩并沒有注意到。

   小倩那雙白皙柔軟的手熟練地替阿興清理傷口,讓阿興感覺到很舒服。她一邊幫他處理傷口,一邊問道:“剛才你好象站在門口,為什么不進來?”

   “我聽到你在唱歌,怕打擾你了。”阿興說。

   “天呀,我唱得好難聽的,居然被你這音樂家聽到了,好羞啊!”小叫喊著,臉上也微微發紅了。

   “啊,不難聽呀,怎么會難聽呢?應該說很好聽才是,你在哪里學的那歌?”

   “最近聽收音機學的,我知道學的不象,別笑我。”

   “唱得很準確,真的。這個歌好聽,很深情,我也經常用小提琴拉這歌的。”

   “啊,我可以想象,用小提琴拉這歌一定很好聽。……哎,那小提琴怎么拉的?”

   “這個……一言難盡了。……你對小提琴有興趣嗎?”

   “有呀!……不過……你能教我嗎?”

   小倩這一問,讓阿興驚喜。但是,他喜不盈于色,故作嚴肅地說:“哎呀,拉這種琴,很難的呀,要很能吃苦……”

   “我是個不怕苦的人!”小倩回答得很干脆。

   “還要……還要有些先天的條件。”阿興又故作猶豫。

   “什么先天條件?”她急了,“快說呀!”

   “例如,你的手指,是否適合拉琴……”阿興所說的,應該也是實情。

   “那你看看我的手指!”小倩很爽快地把她的一雙手伸到阿興的面前。

    阿興看到,這是一雙青春少女的手,是一雙藝術品式的手,白白嫩嫩,手指細長勻稱,指甲光亮而好看。阿興捏著她的左手,在欣賞著,一邊裝模作樣地說著一些行話:“唔,手指夠長,還算勻稱,勉強可以,勉強可以。”

   “那……還有……”

   “還要看看脖子……”

   “脖子也要看呀?……”小倩臉紅了。

    其實也不能怪阿興使壞,脖子也應是檢查的一個項目,不是嗎,脖子過長或過短,對夾小提琴都有影響呀。小倩似乎不大情愿地揚一揚頭,問:“看到了嗎?可以嗎?”

   阿興笑笑,脖子這個項目,他只是說說而已,他不可能用手去接觸它,去丈量它。他看著小倩那本來白皙光滑而后來變得微微發紅的脖子,說:“可以啦,合格啦。”

   “就這樣行了?你肯教我?……不過,我沒有琴呀!”

   這回論到阿興嚴肅了,問道:“你真的想學嗎?”

   “真的呀!……不瞞你說,那天晚上,我發現你原來就在這個隊,我就產生了這個念頭,只是……”

   “你學拉琴有什么用?你這個年紀才學拉,當不了演奏家的呀。”

   “我也不想當演奏家呀,我只是想,提高自己的文藝修養,剛好,又有你這位老師在。我想,這樣機會不是常有的,你也可能隨時會離開吧。如果我能盡快學到一點基礎,以后也能自學吧。”

    小倩說這話時,的確是很認真的。這反而給阿興出了難題。教別人拉琴,認真地系統地拉琴,要付出許多時間,再說,對自己,也沒有多大的好處。這時,阿興又顯得很吝嗇了。

    阿興的表情,小倩看在眼里,她知趣地說:“你不方便,就算了,我也是說說而已……”

   “不,不,”阿興連忙說。他知道,拒絕這么一位可愛的女孩的求知欲望,無論怎么說也是一件殘忍的事。

   “真的,我不一定要學的……”小倩低著頭,輕聲說。

   “如果你真的有興趣,有決心,我可以教,我可以教……”阿興的語氣似乎很堅定。

                                 (三十一)

    在五六年前,阿興曾教阿德拉過琴,讀者在《仙樂風飄處處聞》的第二部中已經了解到,我這里就不贅述了。當阿興和小紅、小晴、小月等女孩在一起時,她們中竟沒有一個提出過要學拉琴。大概她們意識到,小提琴是很難學的,再加上白天勞動那么艱苦,她們并沒有那決心和恒心;阿興忽然想到,如果她們有學琴這個環節,那么,他的羅曼史也會增添濃重的一筆,可惜,缺了這個環節!想不到,這個環節,現在由小倩來補上。教一位可愛的女孩拉琴,那種感覺會怎么樣的?阿興還沒有經驗,不過,估計,會是很美妙的吧。

   一周后的夜晚,是一個暖和的春夜,阿興獨自在宿舍里,有點心煩意亂,在房中踱來踱去;如果要問他為何如此,他也未必肯回答你。不過,聰明的讀者應該猜到,他的心煩意亂肯定有原因的,應該和小倩有關吧。的確如此!自從小倩提出學琴的要求,而自己又答應了她以后,卻不見她有進一步的舉動;而阿興又覺得不便主動去追問她,這樣會顯得自己很迫切,而這迫切似乎是不應該的,不正常的。所以,整整一個星期的每個晚上,他都不能安心看書學習。不過,他在看書學習之余,也不時踱到門外,遙望衛生室,總見到那里有燈光,有人聲,按理說,晚上衛生員也是休息的,但是,如果有誰病了,衛生員就得加班,以前的衛生員沒有那么多加班呀,唉,怎么現在病人會多起來呢?……

    “阿興哥哥,你在嗎?”門外,是小倩的聲音,令阿興興奮起來。

    “啊,是你呀小倩,”阿興迎出門,“進來吧,進來吧!”

    小倩笑著踏進房內,看來她內心很高興。

    “你找我嗎?有事嗎?……”阿興裝出無知的樣子。

    “我來學拉琴呀,你答應過的!”小倩急了,大聲喊道。

    “今天晚上,你不用給人看病嗎?”阿興又故意問。

    “我幾個晚上都想來的,但晚上總有些人看病,有些人其實也沒病,來坐坐罷了;等他們走了,又怕太晚,打攪你。今晚,我趁他們還沒來,就來找你了。”小倩用手梳攏著還有點濕漉的頭發。

    “……你說,怎么學?在那里學?”阿興似面有難色。

   “我……沒想過呀!這……應該是你這個老師考慮的吧。”小倩說這話時,的確是一臉的幼稚和清純。

    阿興想了一下,說:“在這宿舍拉,肯定不方便,也不能經常,只能到小伙房去,你覺得方便嗎?”

    小倩很干脆地回答:“沒問題呀!在哪個小伙房?”

    阿興說:“在馬阿姨那里。”

    小倩說:“啊,馬阿姨的小伙房,我知道。”

    于是,阿興帶上小提琴,還有一冊不知什么書,領著小倩到小伙房。他開了門,點亮了放在一張矮桌上的小煤油燈,微弱的燈光勉強照亮了房內的一切。

    阿興找了兩把小椅子,他們圍著小桌子坐下。阿興開始授課了,如同六年前教阿德學琴時一樣。

    阿興把小提琴從琴盒中取出,他的第一課的第一個環節,就是要讓小倩明白,小提琴的基本構造,包括琴身和琴弓的各個部件和作用。小倩是個聰明的姑娘,這個環節她很快就掌握了。接著下來,就是學習夾琴和握弓。對于初學者來說,要把小提琴正確地舒服地夾在脖子間,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她讓小倩揚起脖子,然后把琴放到她的左肩上,再教她把下巴貼到腮托上,然后夾緊。在幫她完成這個動作時,他和她的身體也挨得很近,他能夠嗅到她頭發上的好聞的香皂味。小倩總算把琴夾住了,但是,阿興還得給她調整琴身的角度,琴要與她的身體形成大概四十五度的角度。

   “好啦,站好,”阿興吩咐道,“就這樣夾著,左手不能幫忙扶著琴,身體不要動,盡量堅持久一些。”

   “我的肩頭和下巴都有點疼,我怕……堅持不了多久。”小倩焦急地說。

   “哪位初學者都一樣,這個動作不過關,以后怎么拉?”

   “那我……盡量堅持著!”

   “你就站在那兒不動,我在這里看書。”阿興說著,把他帶來的一冊書攤開。我的天,那是一冊德文教科書!這家伙,英文還沒學好,現在又異想天開地學德文了!并非他對哥德、海涅、希特勒有什么特別的興趣,只是他不知在什么地方偶然弄到了這本書,覺得學多一點東西總無害,于是,便“無師自通”地胡亂地拼讀,自以為是地去理解。此刻,他攤開書本,就著那昏暗的燈光,眼中看著那些并不很容易記住的單詞。在記單詞的同時,他又不時地注意著,或者說是欣賞著小倩的姿勢。在朦朧的燈光下,這位扎著一條馬尾辮的姑娘,站得筆直,更顯得她身段的苗條;她的眉宇間微微皺著,牙關緊咬,兩眼露出一絲焦灼的神色。顯然,初初學著夾琴的她,即遇到了困難。阿興不時對她發出輕微的笑容,既有鼓勵的成分,但更多的,是見死不救的味道。

   終于,小倩堅持不住了,她放下琴,喊道:“哎喲,阿興哥哥,好疼啊,不行了!”

   “那就休息一會。”阿興說著,他走近小倩,摸摸她的下巴,“喲,下巴都紅了。學琴很辛苦吧,要不就別學了。”

   “不!”小倩也知道他的激將法,“我能克服的。別人能做到的事,我也一定能做到!我休息一會繼續練。”

   果然,休息了一會,小倩又自覺地重新把琴夾著,又開始她那模特兒似的姿勢,讓阿興在學習之余又有了欣賞的對象。

    數晚的練習之后,小倩能夠把琴基本夾穩了。于是,阿興又教她左手肘如何正確地彎曲,拇指如何正確地附在琴柄上;同時,他還教她右手如何地執弓,而這是很重要的一個環節。小倩真是一位刻苦認真的姑娘,又是一位聰明好學的姑娘,很快也就掌握了動作的要領。在教這些動作的時候,阿興無可避免地要經常接觸到小倩那雙柔軟的靈巧的可愛的手,這只能算是上帝賦予教琴的老師額外的恩賜了。

   一周過去了,阿興并沒有教她如何拉琴,甚至不許她用琴弓磨擦琴弦;從這間小伙房里,還沒有發出過一下的琴聲,令小倩很心急。這天晚上,他們又來到小伙房,小倩終于忍不住要詢問了:

   “阿興哥哥,我什么時候才能正式地拉琴?”

   “正式拉琴?”阿興看著她焦急的樣子,笑了,他反問道,“你聽過達芬奇畫蛋的故事嗎?”

   “達芬奇這人好象聽過,他畫什么蛋我沒聽過。”小倩老老實實地回答。

   “他學習畫畫的第一課,老師就是叫他不停地畫蛋,這是打好基礎的必須階段。你也一樣,把拉琴的姿勢學正確了,才能走好下一步,你前面的工夫不會白費的。前面所學的,已經是拉琴的一部分了。”阿興在教導她。不過,他也知道,小倩不可能成為演奏家,所以不必按照很正規的教學程序來教學的。另外,他也有一個不能說沒理由的擔心,他經常和小倩呆在這小伙房里,又沒有什么聲響,總會讓別人懷疑的;他必須要光明磊落地告訴村里的人,這間小伙房,現在是一間教室,一間琴房,一個圣潔的所在……

   “好吧,今天晚上,你就拉響第一聲吧。”阿興莊嚴地宣告。

   “好呀!”小倩的臉上露出燦爛而迷人的笑容。

    阿興手把著手,教她如何把琴弓搭在那條E弦上,如何從弓根往下拉。小倩把要領記在心里,她把弓根搭在E弦上,用力往下拉,果然,一陣柔弱的小提琴聲經小倩的手發出,如嬰兒初出娘胎的啼叫聲那么美妙!阿興的眼睛有些濕潤,他很激動,的確,他把這看作是一個很重要的時刻,從這一聲開始,小倩就會有可能向著一條高雅的道路走下去,這一聲幼稚的琴音,很可能就會改變她一生的生活軌跡。

    這小伙房,是馬阿姨給他提供的一處地方,方便他拉琴、看書以及談戀愛。這里,有著他和其他姑娘留下的許多記憶,想不到,在1978年的春夜,也還能再上演著溫馨的另一幕。說“溫馨的另一幕”,其實也是恰如其分的,試想想,在一個個溫暖的春夜,在南海之濱的雷州半島,在一處小山村,在村內一座用茅草搭建的小屋里,在微弱的燈光下,有一位大齡的男青年,在耐心地教著一位漂亮可愛的妙齡少女學拉琴,除去那男青年可能會產生的某些說不清的雜念,那不能不說是一個個很美妙的場面,如果拉賓或畢加索再世,把它畫下來,必定是一幅幅很動人的圖畫。

     要想成為帕格尼尼那樣的世界級的小提琴演奏家,難啊!就是要成為象馬思聰、余麗拿、盛中國那樣的享譽中國的演奏家,也難啊!但是,要把小提琴拉響,并能拉出一首簡單的樂曲,就不能算很難的事,只要有點恒心,有一定的練習時間。

     果然,經過一個星期的空弦練習,小倩已能用弓子在四根弦上磨擦出并不難聽的聲音。于是,阿興便教她如何用左手的手指準確地摁在E弦上,再用弓子拉出不同的聲音。手指摁在弦上,然后用弓子拉出來的聲音,肯定比拉空弦困難,那聲音會是嘶啞的,飄忽而不實在的,尤其是不容易把握住音準,這是初學者必然會遇到的情況。阿興很耐心,他手把手地教,隨時提醒她注意音準。經過幾個晚上的練習,小倩漸入佳境;她高興,阿興也感到很高興。手指摁在小提琴的弦上,不象摁在吉他的弦上那么疼,但是,象小倩那樣幼嫩的手指尖,摁久了也會疼的。每當小倩面有難色,阿興便關切地握著捏著她的手,給她按摸一下。而小倩,似乎很喜歡阿興這舉動,但是,少女的矜持往往又使得她很快就把手抽回。拉過E弦上的幾個音,阿興又教小倩拉A弦上的音。有了前面的基礎,A弦上的那幾個音就容易拉了。小倩用了兩三個晚上,就把兩根弦上的音階拉得比較熟練了。之后,阿興又拿出一冊過去教阿德時自編的教材,放在那舊櫥柜上,就著昏暗的煤油燈光,教小倩拉幾首自己編的練習曲。與此同時,他還要教小倩如何邊拉邊用腳尖打節拍;如何運用連弓和分弓,如何……小倩的確是位聰明的姑娘,節奏感比較強,上述那些技巧,她很快也能掌握了。

     雷州的五月,已經進入炎熱的初夏。在一個沒有星月的晚上,他們又來到了小伙房。依然是如豆的小煤油燈,照射著這兩位純潔的、正從事著高雅藝術活動的男女。

     阿興嚴肅地說:“小倩,今天晚上,我開始教你拉一首歌,是你拉的第一首歌。”

    小倩興奮地問:“是什么歌,快告訴我!”

   “這歌叫《哇哈哈》,是首兒歌吧,聽過嗎?”

   “啊,聽過,聽過,我也會唱的。”

   “我選了這歌,是因為它只有八度音,用A弦和E弦不必換把就可以拉出來,認真看我的示范。”

    于是,阿興先示范性地拉了兩遍,告訴她主要的指法和弓法。然后,他指著樂譜,一句一句地教她拉。開始的時候,小倩拉得一塌糊涂,完全不搭調,弄得她又急又喪氣;當然,阿興要不斷地鼓勵她,安慰她,隨時指出她的錯誤。經過多次的反復,小倩也漸入佳境,能夠拉出比較準確的音符和節奏了。到了11點鐘時,小倩終于完整地沒有錯亂地把《哇哈哈》拉了出來。阿興高興得真想擁抱她,親吻她……但是,他還是克制住,只是用表揚的口吻說:

    “很好,很好,這次終于沒有一點錯亂了!記住,就是這樣拉。……還要不斷練習。一首歌拉好了,就能拉一百首。”

    “謝謝你,阿興哥哥!”盡管燈光昏暗,阿興還是能看清她那嫵媚的笑靨。

    他們收拾好物品,把燈吹滅,準備離開。但是,當他們打開門時,才發現外面原來下著雨!他們太專注于教與學了,竟然不知道外面天氣的變化,更聽不到雨聲!而就在這時,雨也忽然下得大了,要走回宿舍,肯定會濕身的。他們一時間都怔住了,黑暗中各自都顯得不知所措。

    還是阿興反應快,他說:“雨下大了,先不要走吧。”

    小倩低聲說:“天好黑,有點怕!要么把燈點亮……”

    阿興安慰道:“不怕,不用點燈了吧……”

    他們靠著門邊,沉默著。

    突然,天上劃過一道閃電,接著傳來很響的雷聲。小倩“呀”的喊著,撲到阿興的懷中。阿興一把摟住她,連聲安慰道:“不怕,不怕,有我在,有我在……那閃電和雷聲遠著呢,不怕……”

    雷聲過后,小倩想掙脫阿興的懷抱,但是,阿興并沒有松手的意思,眼前這位我見猶憐的可愛的姑娘,的確也令他陶醉。這段時間,如果沒有她的出現,恐怕他的日子會很難過。阿興知道,教她拉琴,只能是短期的行為,而且,還要占用自己不少寶貴的時間,但是,她帶給自己的娛悅,又是難以計量的。在現在這個非常時期,他不希望陷入另一段戀情之中,尤其是和當地的職工子女發生聯系,否則,連回城的機會也可能會失去。不過,有些時候,當老天突然把一位可愛的女孩送到自己面前時,卻又會使人失去定力,要想坐懷不亂也難。此刻,阿興摟抱著小倩,而小倩也并不反抗,使得阿興有了進一步的膽量。他撫摸著小倩的臉頰,扶起她深埋著的頭;他深情地注視著她的眼睛,他知道小倩在微弱的夜色中也能感受得到。突然,他把嘴唇貼在了小倩的小嘴唇上,他聽到小倩發出輕微的“啊”的一聲,隨即身子似乎癱軟了……這樣的動作,對阿興來說,應是駕輕就熟,感覺不會太強烈;但是,他知道,對于小倩來說,或許就是人生中的第一次,她會刻骨銘心的。

                                   (三十二) 

     生活中的許多事情,還真是難以預料,誰想到,在阿興最孤獨寂寞的時候,突然小倩會出現在他身邊?無端地多了一項教琴的義務,總會使得生活增添一點亮色吧。如果因此就以為阿興會沉迷于“溫馨的一幕”之中而不理國家大事或放棄事業的追求,那肯定是不對的,他仍然時刻注視著國家的動態呢。

    就在阿興教小倩學琴的時候,即那年的二、三月間,第五屆全國人大召開了。阿興注意到,葉劍英當選人大常委會委員長,華國鋒仍擔任國務院總理,而鄧小平擔任第一副總理。尤其令阿興感到欣慰的,是這次會議制定了我國社會主義新時期的總任務,提出在本世紀內,把我國建設成為農業、工業、國防和科學技術現代化的偉大的社會主義強國。國家經過了十年浩劫,實在不能再折騰了,全黨全民一心一意搞建設,這才是正道!阿興是“位卑未敢忘憂國”,在學習五屆人大文件的同時,高興地填了一首《減字木蘭花》,詞云:“抓綱治國,一卷藍圖情更迫。萬水千山,邁步而今不畏難。    英明領袖,大地回春披錦繡。四化輝煌,二十年間看國光。

     在3月下旬,又傳來“全國科學大會”在北京召開的消息。十多年來,不講文化,不講科學,好端端的科學園地被摧殘得一片凋零,無數科學工作者被迫失去為國效勞的機會,更有許多“反動學術權威”被迫害致死。這個“全國科學大會”,實際上就是收拾殘局的大會,同時,又是重整旗鼓的大會。鄧小平在開幕式上講話,他指出:“四個現代化,關鍵是科學技術的現代化。”又說:“科學技術是生產力。”方毅副總理作有關發展科學技術的規劃和措施的報告,這些都使得“臭老九”們可以揚眉吐氣,可以理直氣壯地大搞科研。大會宣讀了中國科學院院長郭沫若的書面講話《科學的春天》。阿興意識到,郭老肯定病重,所以講話才要別人宣讀。阿興感覺到,這位郭老,也算悲劇人物,在文革前的數十年間,他能文能武,叱咤風云,是何等瀟灑,何等英勇無懼,蔣介石背叛革命,他洋洋灑灑寫下《試看今日之蔣介石》這篇戰斗檄文,但是,文化大革命一到來,他被嚇暈了頭,說自己數十年所寫的文字都是“大毒草”,都應付之一矩;兒子被迫害致死,還不敢說領袖半個不字,還要謳歌那文革……唉,這些都不去說它了,還算他幸運,能活著看到四人幫的倒臺,能看到“科學的春天”。不過,他看到的只是春天的一線微光,三個月后,他就去世了。對于這即將到來的“科學的春天”,阿興雖是一介農夫,但心情也是很興奮的,從他的一首七律詩可以得知:“盛會欣聞此日開,陽春三月聚英才。輝煌科學重提議,錦繡江山細剪裁。白發老翁吟近作,病殘教授吐新懷。宏圖初繪人心暖,無限光明看未來。” 

    這段時間,他還收到廣州大哥寄來的一張照片和一首詩。他大哥雖還未恢復“干部”之身,但工作有了新安排,心情也舒暢多了,某日與妻兒去游湖劃艇,并賦詩一首:“元日西湖喜泛舟,拍成新影意長留。攜兒帶女還心愿,吐氣揚眉慶自由。四害清除呈美貌,紅旗滿插映芳洲。春花但得長鮮艷,暇日開心再逛游。”親人的狀況有好轉,阿興也高興地和詩一首回復:“哥嫂欣聞喜泛舟,寄來新影意長留。攜兒帶女非心愿,吐氣揚眉未自由。掃盡陰霾呈美貌,飄揚彩幟映芳洲。春花已見含鮮艷,喚得誰人作伴游?”詩中有樂觀的態度,亦有些許酸苦的味道。

    國家有了希望,個人的處境未得改觀,阿興有一種報國無門的感嘆。值得欣慰的是,他并沒有怨天尤人,也不自暴自棄,他覺得,要報國,就得有本事,所以,絕不能浪費青春,浪費光陰;他堅持一個信念:“是金子總會發光。”他的這種精神境界,在《述懷》一詩中顯露無遺:“嚴冬炎夏幾循環,歲月匆匆易改顏。幸有忠心仍跳蕩,絕無宏愿漸消殘。生涯起伏三旬后,世事滄桑兩載間。總理光輝時照耀,春風催馬越關山。

    6月初,阿興到一個叫錦和的海邊小地方運沙,想不到那里也有一間小書店。在那小書店中,他看到有一本新書,叫《片石集》,是趙樸初的舊體詩詞集,他當即買了下來,回家后,如饑似渴地閱讀。那詩詞集的內容我不想贅述了,從他所寫的一首“五七言古體讀后感”,讀者可以領略到好書對他的感染:“趙公有愿當片石,鋪得坦途為后人。果然努力不空負,詩詞曲內遍珠珍。我愛趙公情如海,佛門不遁戀凡塵。我愛趙公目如箭,筆端辛辣繪鬼神。我愛趙公心如熾,縱情歌唱五洲春。前人當片石,來者繼往奔。學習好傳統,鉆研再出新。余曹目光短,《講話》時時溫。胸懷攻關志,匯同四化軍。趙公一冊真名世,工余捧讀在晨昏。心隨詩句飛天外,何勞杯酒長精神?

    由于文化的開禁,以前被定為“毒草”的許多書,也得以重見天日。7月間,阿興被派到鄰近的一個農場撿橡膠籽作種子,某日,在那場部的書店看到一冊再版的《牛虻》,他如獲至寶,立即購買回來閱讀。在文革前,他家里就藏有一冊,但在抄家時被抄走,肯定被橫掃而尸骨無存。青少年時代,他就被亞瑟的精神深深感動,他覺得,做人就應該做亞瑟那樣堅強不屈的人。這次重讀此書,他又有了更多的感悟,且看,他的《重讀〈牛虻〉》一詩:“牛虻自幼識,家中一卷存。亞瑟英雄事,感動在少年。不期烽火日,抄家去若煙。十載寒霜重,絕跡百花園。好書從頭閱,只因換新天。行行兼字字,讀罷淚如泉。斥宗教虛偽,頌志士貞堅。抒革命真理,論人生價錢。刻劃如入木,鋪陳最自然。懾眾憑人物,聞名靠語言。英靈是亞瑟,精神代代傳。亡命十三載,苦海盡熬煎。咬牙欲殺鼠,不肯下黃泉。身殘心益壯,臨刑尚凜然。只為自由故,萬死亦驅前。誰云大毒草?真正動人篇。愈讀愈神往,感慨續連綿。夜靜與君比,自覺不應憐。個人何渺小,世界大無邊。倘有根不朽,花果必鮮妍。思潮凝筆下,涕淚濕襟前。

    不僅書籍開禁,電影的開禁是最令人興奮的事。文革十年間,人們常說只有八個“樣板戲”可看,這是有點夸張的說法,應該還有其他,如《地道戰》《地雷戰》《打擊侵略者》等;甚至還有具備藝術性的《英雄兒女》《列寧在十月》;最令人回味的《多瑙河之波》,因為有位穿連衣裙的女主角;還有《摘蘋果的時候》,因為常有笑聲不絕的朝鮮姑娘;最令人流得眼淚多的,是《賣花姑娘》,如今的韓劇善于煽情,朝鮮民族的傳統一脈相承;最令人驚嘆的是《橋》和《瓦爾特保衛薩拉熱窩》,因那是歐洲最窮的國家阿爾巴尼亞拍攝的,而氣勢恢宏、色彩鮮艷, 而我們這號稱“要解放全人類”的泱泱大國,自己的電影制作水平卻望塵莫及……在十年間,十億中國人就只能看到以上的若干影片,如何能滿足精神上的需要?

     打倒四人幫后則好了,文革前的好電影都能重新放映了,那時,電影一般都在場部放映,有時也會到生產隊放,每當放電影時,阿興也會叫小倩暫停練琴,讓她去觀看,畢竟這也是一種文化的熏陶。當然,他很想和小倩單獨去看,在那些涼爽的夏夜里,和自己喜歡的女孩一起踏著或明亮或朦朧的月色,到場部或鄰近的生產隊去看電影, 而且是露天電影,也算是一件很浪漫的事。

    自從在那個雨夜,阿興抱吻過小倩后,他的心情很矛盾,很復雜,他覺得,應該和小倩表明態度,說自己愛她,和她建立戀愛關系……但是,在別人的眼中,這未必是很正常的行為,別人甚至小倩也會產生疑問:你是真心實意的嗎?你一位隨時想著回廣州去的知青,會在這個時候對一位農場的職工子女付出真愛嗎?……何況,你比人家年長十歲……甚至,他自己也對自己的態度和行為產生懷疑,他是否把小倩當作這段時期填補自己精神上的空虛的替代品?……那夜以后,小倩依然跟他學琴,但他隱隱覺得,小倩有了較多的戒備,她似乎不會讓阿興無必要地接觸到她的手或其他部位,就連她的眼神也有點飄忽不定,令阿興捉摸不透。

    那天,他知道晚上在鄰近的生產隊放映《早春二月》。中午時候,他特地到小倩的宿舍,想邀請她,晚上和她單獨去看。但是,當她一踏進她的房門,就聽到和她同宿舍的小蓮和小英大聲地嚷著:“阿興哥哥,小倩今晚不去拉琴了,我們一起去看電影。”小倩坐在床邊,臉色有些不自然,她只是微笑著點點頭。阿興裝出很自然的樣子,笑笑,說:“我就是來告訴小倩,有電影看就不要學琴了。”真的,每回放電影,小倩總有她的女友相約而行,阿興實在 找不到機會。

    既然沒有紅顏相伴,阿興也就自己專心去觀看。他和一般人不同,他不是純粹的看熱鬧,他是邊看邊認真地學習和借鑒,尤其是琢磨電影文學劇本的寫作特點。

    看《紅孩子》《雞毛信》,阿興的感覺就是親切,因它會勾起自己童年時代的回憶;看《董存瑞》,《上甘嶺》等,讓阿興想到了五六十年代,影片拍得多真實啊,那張良,那高保成等演員,演得多逼真啊!這些銀幕形象,是“高大全”們無法相比的。看《李雙雙》,他能再次欣賞到張瑞芳、仲星火的表演,喜劇就應該拍成這個樣子。看《苦妹子》,他又能再見到自己喜愛的女演員尤嘉。……不過,看國產的老電影,往往會勾起許多痛苦的事!看《一江春水向東流》,令他感慨和悲憤,影片的導演蔡楚生、鄭君里、孟君謀,以及參與演出的著名演員舒繡文、上官云珠等,早已在文革中被迫害致死了!看《天仙配》,在欣賞那美妙的黃梅戲之余,他又悲痛了,那“七仙女”嚴鳳英,也在文革中被迫害致死了!看《金沙江畔》,他流淚了,因為他知道,那英俊的男演員馮喆,也在文革中被四人幫迫害致死了!看《五朵金花》,他目不轉睛地欣賞著最美的“金花”楊麗坤,因為,她已被四人幫迫害得瘋了,再已不能上銀幕了!看《馬路天使》,他懷念那趙丹,坐了多年四人幫的牢獄,他還能再演戲嗎?……

    某天晚上,場部放映香港電影《屈原》。阿興對屈原其人稍有了解,但是,如何在一出電影中表現屈原這個歷史人物,如何概括他的一生,似乎有很大的難度。看完電影,阿興真的折服了!原來電影改編自郭沫若的同名話劇劇本,通過四幕的情節,把屈原作為一位政治家以及詩人的主要經歷再現于銀幕。文革前,阿興就看過不少香港黑白電影,很熟悉張瑛、吳楚帆、張活游、謝賢、梁醒波、鄧碧云、白燕 、夏夢、石慧、藍紅等港星,如今這部彩色寬銀幕影片,加上鮑方、鮑起靜父女的精彩表演,更令阿興感到興奮;興奮之余又深感不安:別人在進步,我們在倒退啊!

    某天晚上,場部放映日本電影《追捕》。阿興看過的日本電影很少,文革前似乎就看過一出《蟹工船》。所以,盡管路途遙遠,他也和同伴步行兩個小時到場部觀看。這影片在阿興的心中,以及在當時中國觀眾的心中引起的震動,肯定是非常巨大的。在《追捕》中,高倉健扮演了一名檢察官——杜丘。杜丘為人正直,卻被誣告犯有強奸和搶劫罪。杜丘一面逃避警察追捕,一面通過艱難萬險查清了犯罪團伙的罪惡計劃。立刻,硬漢杜丘的形象便深入人心;電影中有一位真由美小姐,同樣令中國的觀眾傾倒。看了《追捕》,人們都不由得感嘆:原來情節可以安排得如此的復雜,演員可以演得如此的揮灑自如,電影可以拍得如此的精彩!而我們的電影卻是階級化,政治化,臉譜化,唯獨不講人性!

    某天,傳來一個消息:場部晚上放電視,電視上放的是一部日本電影《望鄉》,而《望鄉》的內容,是反映日本的妓女生活的!天!這消息和當年投放在日本廣島上的原子彈的威力沒有什么區別,被禁欲了數十年的中國的民眾,一方面對“妓女”嗤之以鼻,一方面在盤算著怎樣才能看到那些難得的鏡頭,這情景,也出現在雷州半島的農場職工中。是夜,在場部的廣場上,放著一部不知是十四吋還是十八吋的黑白電視機,在電視機前,黑壓壓地聚集了數百上千的觀眾,阿興也是觀眾之一。他并非孤陋寡聞的人,文革前,他就從電影《復活》中看到聶赫留朵夫如何誘奸純潔的卡秋莎;從電影《漂亮的朋友》中看到下級軍官杜洛阿如何混到上層社交界中玩弄女性……不過,除了瓦西里和妻子抱吻的鏡頭外,畢竟是十年間阿興已沒有在電影中看到過什么“有色的鏡頭”了,實在也想看看日本人是如何表現妓女生活的。結果如何?我想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人都知道,是令人失望的,要想在數十米之外看清十八吋電視機中的阿歧婆年輕時的全裸或半裸的身體,實在太困難了!而事實上,表現妓女的電影,也可以是很嚴肅的,嚴肅到令人心情沉重……

   不管怎么樣,雖然阿興在感情上又遇到一些波折,但電影的復興,使得阿興很高興。四年前,當小紅仍在農場時,他就寫過幾個電影文學劇本,當時只是為了給小紅解悶,如今,是否應該重出江湖,露上一手?

                                   接下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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