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樂風飄處處聞(第三部)

                                (二十二)

    不要說沒有大悲或大喜的事,還真有!

    就在他們到海邊游玩一周以后,中國出現了一件大喜的事,只不過,到他們都知道時,已是10月份的中旬了吧。

    某天,隊里的支部書記敲鐘,集中全隊職工開會,這在當時是很普通的事,阿興他們樂得不用出工。不過,這天開會的氣氛很嚴肅,與五年前宣布林彪出逃時有相似;他們坐在狹窄的會議室,生產隊的支書的表情讓人捉摸不透,似喜又似憂;至于傳達的內容卻是震撼性的,大家做夢也想不到的!書記宣讀了中共中央的文件,通報了在中國政壇上炙手可熱的人物王洪文、張春橋、江青、姚文元被抓起來了!

     當時,全場寂靜,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是,很快,大家都高興起來,這事,并沒有在那些文盲、半文盲的農場職工中引起巨大的不安,更何況是有文化的知青。這是黨中央的行動,是有德高望重的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葉劍英等策劃參與的行動,沒錯!大家只是覺得應該,覺得振奮,覺得大快人心,盡管江青,還是剛剛逝世的毛澤東的遺孀。可見,“四人幫”已成了天怒人怨、千夫所指的禍國殃民的亂臣賊子,必欲除之而后快!坐在阿興身邊的老工人們,也沒有驚慌失措的表情,也不會象毛澤東去世時那樣不停地問他“中國怎么辦,我們怎么辦”。

     阿興當時想,這是多么值得高興的事啊!那四位亂臣賊子,阿興對他們毫無好感,知道了他們眾多的罪行,更加恨之入骨!回想起這十年來,正是他們在興風作浪,才弄得國將不國!可惜,他當時身處偏僻的農場,不可能有許多歡慶的場面,生產隊長也沒有想到要買一掛爆竹放放,也沒有組織全隊職工敲鑼打鼓繞著村子游行一圈,但阿興可以想象到,在中國的其他的大城市中,會有多少歡呼聲,多少爆竹聲,多少哭聲,多少笑聲!

     是夜,生產隊也殺豬加菜,阿興他們買了幾瓶酒,有汾酒,有二鍋頭,有竹葉青;另外,他們再買了一堆罐頭,有紅燒肉,有午餐肉,有鯪魚……他們聚集在女知青宿舍,大塊吃肉,大碗喝酒。

    “來呀!為打倒四人幫干杯!”

    “來,為十月勝利干杯!”

    “打倒四人幫,我們也獲得解放了吧!”

    “肯定,肯定!我們的苦難也該到頭了!”

    男知青滿臉通紅,說著狂喜的話,說著胡亂的話;女知青也面帶桃花,個個興奮異常。

    阿興悄悄對小晴說:“你父親是高干,很快就會東山再起的。”

    小晴雙眼閃動著淚光:“希望如此吧!”

    找了一個機會,阿興有偷偷捏著小月的手,小聲說:“黑暗就要過去,要振作精神!”

    小月感激地點頭。

    夜晚,阿生他們都醉倒了,和衣躺在床上睡去。阿興也喝得滿臉通紅,腦袋突突地疼,但是,他的頭腦還很清醒,他覺得還要以詩寄情,一吐心中的悶氣、怨氣。于是,他寫了一首七律:《歡呼粉碎“四人幫”:“九月神州舉國哀,烏云黑霧伺機來。四人幫派彈冠冕,一窩蛇蟲鬧舞臺。立下雄心除逆賊,謀來妙策撥陰霾。英明今有華汪葉,妖怪囊中次第栽。

    10月20日以后,北京、上海、天津等全國二十九個省、市、自治區以及解放軍各部隊都舉行盛大集會和游行;24日,首都一百萬軍民在天安門廣場舉行盛大慶祝會,熱烈慶祝粉碎“四人幫”反革命集團的偉大勝利。那些天,阿興都處于精神亢奮的狀態,喜盈于色。他又仿《紅樓夢》的五支曲子,寫了《“四人幫”自嘆》五首曲子詞:

      其一、《終身誤都道是文革馳名,俺只念恩母江青。空霸著,金鑾第二雕花椅,終不忘,國家元首世外驚。嘆盧生,黃粱美夢未成形。縱然是工人出身,到底難救命。

      其二、《恨無常喜榮華正好,幸偽裝周到。兇狠狠,把大權獨攬,心慌慌,趕制棒帽。儼然是,正確代表,直向人民暗里揮屠刀。無奈烈火燒身,圣主呵,當年狄克真絕道?

      其三、《世難容氣質盡藏奸,才華莫等閑。天生成白骨人間罕。你道是學生和戰友,執正確路線,卻不知背后下毒手,篡黨兼奪權。可嘆也,當日風流人將老,難熬矣,女皇迷夢春色闌。這回喲,還不是老娘登殿遂心愿?哎呀呀,何事舉國燃烽煙?怎禁得,八億人民揮鐵拳?

      其四、《聰明累陰謀耍盡太聰明,反害了自身性命。蓬子非仙子,生兒嘆飄零。叛徒傳經,自幼學,頭角顯露更精靈。揣一顆意懸懸竊國心,好一似蕩悠悠入天庭。忽喇喇魔王殿傾,昏慘慘威風滅凈。呀!一場歡喜夢未清,因何事,獲污名?

     其五、《好事近千鈞大棒掃塵埃。反人民,搞分裂,便是失敗的根本。人民之心盼革命,國家進步須安寧,前途更光明!

    當然,那段時間,阿興想得更多的,則是有關“四人幫”的問題。“四人幫”原來都是些無名小卒,何以會躍上了中國政壇的最高層?有道是亂世出奸雄,其根源就是“文化大革命”。毛澤東從他錯誤的判斷出發,決心清除異己。而要鏟除異己,則要將天下搞得大亂,方能實現這一目的。對于劉少奇、鄧小平、賀龍、彭真、羅瑞卿等開國元勛,要把他們隨意趕下政治舞臺也不容易,他必須借助于另外的一、兩股政治勢力,方能達到這個政治目的,于是,林彪集團出現了,江青集團形成了;于是,在中國的政治舞臺上,出現了賢相忠臣遭受迫害,亂臣賊子紛紛登場的令人痛心的欲哭無淚的局面!

    “四人幫”集團是在1965年批《海瑞罷官》過程中出現的,“文化大革命”開始后,江青當上了中央文革小組副組長,張春橋、姚文元依靠江青的力量也進入中央文革小組,形成江青集團的核心力量。以后,他們又憑借權勢,趁著“文革”的混亂局勢,網羅黨羽,培植親信,逐步建立起一個遍布全國的幫派體系。1972年9月,王洪文調到中央工作,也成了江青集團的核心成員。江青把張春橋、姚文元、王洪文等視為登上“女皇”寶座的“軍師”和“干將”,張、姚、王等則把江青當作滿足自己欲望的靠山和保障。這伙人,“文革”前都是些 黨內的低級干部和名不見經傳的無名小卒,“文革”使他們一舉揚名,成為全國上下人人皆知的風云人物。

    江青,又名李云鶴,生于1914年,山東諸城縣人,15歲開始在山東實驗劇院學戲, 還在青島大學當過旁聽生。1932年入黨,因介紹人被捕,失去黨的關系。1933年在上海加入左翼教育者聯盟和共產主義青年團,1934年被捕,在獄中自首,被保釋出獄。 1935年到上海當上了影劇演員,改名藍蘋,演過《玩偶之家》、《狼山喋血記》、《 王老五》等影片,為爭演《賽金花》,鬧得天翻地覆。1937年8月,她經西安到了延安,改名江青,隱瞞了自首的歷史混入黨內。1938年11月和毛澤東結婚,江青的目的很清楚,獲得這一身份是為了權力,而不是為了別的什么。當時政治局給她規定任務,照料毛澤東的生活,不許參加政治活動,這當然是江青不能滿足的,她的政治野心很強,只是當時條件限制,沒辦法實現,只得暫時隱藏起來,扮演一個賢妻角色。解放以后,江青長期養病,一直沒干什么大事,用她自己的話說,是一直被“鎖在云霧中”。 1963年12月和1964年6月,毛澤東寫了關于文藝問題的兩個批示,對文藝界提出批評。江青認為時機到了,于是給自己戴上“文藝革命旗手”的桂冠,到處活動。“文革” 興起,江青更是如同吃了興奮劑,仿佛什么病都沒了,她當上了“中央文革小組”的副組長,得到了指揮中央文革的實際權力。對此她仍不滿足,九大時,江青想當黨的副主席,1972年,她在接見美國客人維特克時,干脆地表露出她要成為中國當代的“女皇” 的遠大“理想” 。江青的活動,不能單槍匹馬地進行,她需要一批得力的“干將”,張春橋首選為 “軍師”。

   張春橋也是山東人,比江青小三歲,也曾混進于上海文藝界,以“狄克” 的筆名發表文章攻擊魯迅。1938年1月到延安,后來到石家莊工作,以后又隨柯慶施到了南方,“文革”前是上海市委書記。在江青門下,他算是有點知名度的,還在1958年,為迎合毛澤東的“左”傾思想,張春橋寫了《破除資產階級法權》的文章,并因此得到毛澤東的贊賞。1963年,他又百般逢迎江青,幫助江青組織批判《李慧娘》 等的文章,由此得到了江青的信任。在炮制批判《海瑞罷官》的文章時,張春橋更是立下汗馬功勞。江青看中了張春橋的詭計多端,將其收為“軍師”。

   姚文元是浙江人,“文革”前為一無名小輩,在上海《解放日報》、上海市委政策研究室工作,曾寫過一些文藝評論,專門愛打棍子、扣帽子,素有“姚棍子”之稱。 1965年,按江青的意圖,姚文元寫下了那篇成為“文革”導火線的文章,《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姚文元因此立功進了中央文革小組,在江青跟前效力。

    王洪文,吉林長春市人,16歲參軍,復員后在上海國棉17廠當保全工,“文革” 前不過是該廠的保衛科副科長。“文革”興起,王洪文找到了機會,靠造反起了家, 成了“上海革命造反司令部”的司令,上竄下跳,先后制造了“安亭事件”、“康平路事件”。在張春橋、姚文元指使下,又鬧出了“一月風暴”奪了上海的黨政大權, 當了上海市第三書記。毛澤東在林彪垮臺后挑中了王洪文作新的接班人,認為他務過農,當過兵,做過工,特別是對“文革”有重要貢獻,1972年把王調到了中央。王洪文一到中央就和江青、張春橋、姚文元勾結在一起,成了“四人幫”。

    “四人幫”在中國的政壇上為害了整整十年之久,把好端端的中國推到了崩潰的邊沿。“四人幫”所犯下的滔天罪行罄竹難書。1976年9月毛澤東逝世,為粉碎“四人幫”提供了有利的條件。而“四人幫”也認為他們篡黨奪權的時機已到,尤其是江青,迫不及待地要“登基”當“女皇”。于是,解決“四人幫”已經是迫在眉睫的事。

    解決“四人幫”的經過,是一場精彩的現實戲劇,是阿興最喜歡回味的……

    在1976年9、10月那緊要的歷史關頭,葉劍英等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憑著多年的工作經驗,憑著對黨和祖國的忠誠和關心,敏銳地觀察著“四人幫”的舉動,關注著國家的前途,他們多次碰頭,商量對策。還在毛澤東病重期間,王震就多次到葉劍英處密談。談到王、張、江、姚時,王震說:“為什么讓他們這樣猖狂,把他們弄起來不就解決問題了嗎?” 葉帥則說,主席在世,不可輕舉妄動,要等待時機,并要王震和中央辦公廳主任和主管中央警衛部隊的汪東興保持聯系。王震表示:“我來做老帥的聯絡參謀吧。”

    毛澤東治喪期間,陳云、聶榮臻、李先念、鄧穎超等人都與人商議過“四人幫”的問題,并直接找過葉劍英。北京的西山,成了鏟除“四人幫”的“聯絡站”和“指揮部”。葉帥就住在這里,利用這個隱蔽所,同能夠接觸的政治局委員和其他一些老同志個別交談,或約進來,或走出去,與靠得住的同志們交換看法,除了前面提到的老一輩老革命家們,還有中央一些部門的負責人,如譚震林、康克清、耿飚、李強、羅青長、熊向暉等同志,軍隊的楊成武、梁必業、張廷發、肖勁光、蘇振華、呂正操、余立金、傅崇碧等。粉碎“四人幫”的決策是經過較長時間的醞釀做出的,是黨和群眾集體智慧的結晶,其中,葉劍英起了重要的作用。

    長時間的醞釀,葉劍英心中有了底,增強了解決“四人幫”的信心,也意識到自己責任重大。葉劍英想到,這場斗爭不是個別人的行動,而是在黨的最高層組織內部的一場斗爭。在這場斗爭中,首先要得到華國鋒的大力支持,這是合法解決“四人幫”的必要條件。葉劍英主動接近他、關心他、多方了解他的處境和主張。為此,葉劍英親自到他的住處,向他分析形勢,陳述利害,揭露“四人幫”的陰謀活動,希望他不要辜負毛主席的期望,能夠站出來,擔負起領導的責任。華國鋒也為“四人幫”的困擾而苦惱,聽了葉劍英的話,他很受感動,坦誠地說:“你是知道我的底子的,在老同志面前,我是個晚輩、我倒不是不敢和那幾個人斗,就是擔心老同志不支持。”葉劍英回答:“請你放心,我支持你,老同志支持你,只要你站出來,大家都會支持你的!”華國鋒的情緒高了起來,表示只要有老同志撐腰,有軍隊撐腰,就好辦。葉劍英還多次到中南海做汪東興的工作,汪東興明確表態,支持葉劍英和華國鋒的主張。

    10月6日晚7時,葉劍英的車子駛進了中南海懷仁堂,華國鋒、汪東興已守候在此。正廳內由一扇屏風一分為二,華國鋒和葉劍英分別坐在沙發上,汪東興和警衛則在屏風背后。時針指向了 8點,命運之神開了個玩笑,最先到的竟是號稱神機妙算的張春橋。可惜這次沒算出自己的命運由此發生變化。他夾著文件包,興沖沖地來了,一進門,隨身警衛被留在門外,這才覺得有點不對,不停地問:“怎么回事?”進得屋來,葉劍英正襟落坐,目光嚴峻,華國鋒立起身來,嚴肅地代表黨中央向他宣布,你犯下不可饒恕的罪行,中央決定對你隔離審查,立即執行。平時盛氣凌人的狗頭軍師,此時雙腿打顫,只用手摸了摸眼鏡,沒作任何反抗,就由監護人員帶走了。  

     接踵而至的是王洪文,這個“文武全才”的大人物走下高級轎車,趾高氣揚地跨進門來,行動組的一位負責人帶著幾個衛士走進來,王洪文一看勢頭不對,立刻端出中央副主席的架子,厲聲叫道:“我是來開會的,你們要干什么?” 接著就使出造反司令的渾身解數,拳打腳踢,可他的武斗本領畢竟有限,很快就被扭住雙手帶到正廳。他看到坐在那里的華國鋒、葉劍英,預感到末日來臨,兩眼射出兇光,象野獸一樣撲了過去,警衛人員將他推倒在地,等他爬起來時,終于從青云直上的夢境中清醒了,威風全無,乖乖地聽華國鋒宣布了他的罪狀和隔離審查的決定,被帶走時,無奈地發出嘆息:“沒想到這樣快!”后悔已經來不及了,這倒證明一條真理,對付他采取“先發制人,以快打慢”的方針是何等及時,以及何等正確。    

    姚文元姍姍來遲,8 時15分才到。其實,姚文元早就想來開政治局常委會了,“四人幫”這位筆桿子已手癢多時,他接到通知,嘴里還嘮咕著:“搞什么鬼! 這么長時間不開會,早就該開這個會了!” 心里急著來參加會,竟忘了帶帽子遮上禿頭,也忘了叫警衛,只顧夾上皮包就來到了中南海。不知是因他遲到還是其他什么原因,對他的處置降了格,沒讓他進正廳,只在東廊的大休息室里待命;華國鋒也沒有親自宣布“隔離審查”的決定,而由中央警衛局一位副科長宣布。等姚文元弄清楚怎么回事后,這個昔日的“金棍子”,“四人幫”的吹鼓手,平時一貫善于用“軟刀子”殺人的兇手,此刻雙腿發軟,癱倒在地,被幾名衛士拉起來,踉踉蹌蹌地被帶走了。

     就在懷仁堂的“會議”緊張進行時,另一個小組來到了中南海萬字廊 201號,有一點不同的是,這個小組里有兩名女警衛。居住在這里的“女皇”這幾天為籌備“登基”真是又忙碌,又興奮,也太疲倦了,此刻剛吃完晚飯,正在沙發上休息,沉浸在美妙的女皇夢中。據執行這一任務的中央警衛團團長張耀祠回憶,他當時帶人進去后,因為是熟人,平時常見面,江青只是點了點頭,仍在沙發上端坐。但今日非比往常,張耀祠站定,莊重、嚴肅地宣布:“江青( 沒往日的“同志”二字,江青馬上投來驚詫的目光),我按華國鋒總理電話指示,黨中央決定將你隔離審查,到另一個地方去,馬上執行!你要老實向黨坦白交代你的罪行,要遵守紀律,你把文件柜的鑰匙交出來!”除了“你要老實向黨坦白交代你的罪行,要遵守紀律”一句,是他臨時加上的,其余全是汪東興布置任務時口授的原話。江青聽罷,一言不發,仍坐在沙發上,沉著臉,雙目怒視,并未發生傳說中的“大吵大鬧”,“在地上打滾。”張耀祠說,大致是后來審判江青時她在法庭上大吵大鬧,人們由此推理,以為拘捕時她也會如此表演。江青似乎意識到她會有這樣的下場,她在沙發上又坐了一會兒,才慢慢站起來,從腰間摘下鑰匙,密封進一個牛皮紙信封,上面用鉛筆寫了“華國鋒同志親啟”7個字,交給了張耀祠。之后,被人押上了她平時乘坐的專用轎車,并沒像傳聞那樣帶手銬。這一天,把她帶到了中南海的一間地下室。
   
 以華國鋒、葉劍英為首的黨中央,沒費一槍一彈,沒流一滴血,就打垮了“四人幫”。當晚,玉泉山葉劍英住處的會議室燈火通明,中央政治局會議從晚10點一直開到第二天早晨5點。會議由華國鋒主持,與會者聽了華、葉的報告,無不歡欣鼓舞,完全贊同這一行動。第二天開始,“四人幫”在各地的爪牙也相繼被隔離審查。

    由于有這件大喜、狂喜的事,阿興的感情糾紛和苦惱,已變得微不足道了。

                                    (二十三)

     阿興的父親逝世后,母親又得病,他大哥將母親接到廣州治病半年。病愈后,于76年10月上旬,他又送母親到南京居住。當他們到達上海時,正值上海人民得知“四人幫”倒臺的消息,自發地到大街上游行歡呼。大哥來信,告訴了阿興這一盛況。這年12月,阿興獲得探親假。他懷著焦急和興奮的心情,踏上歸途。

     他首先回到闊別了兩年的廣州。他在廣州等海南回來的妹妹。打倒“四人幫”后,知青們都盼望著回城,回到親人的懷抱,而這種愿望,正在變成現實。然而,他的妹妹很特別,他的妹妹于1976年初與遠在黑龍江農場的阿裴結婚,這年底,阿裴到海南島農場,辦理了妹妹調往黑龍江虎林縣農場的手續,他們將與阿興在廣州會合,一起赴上海南京。阿興知道,妹妹的路,由她自己去走,作為兄長的,已很難過多干預了。另外,他朦朧地意識到,“四人幫”倒臺了,國家有救了,或許農場的情境也會有所改觀吧。

     就這樣,他在12月下旬回到了廣州,等待妹妹及妹夫的到來。在等待的日子里,他重游了廣州城的一些舊地,處處感受到“人民得解放”的喜悅氣息,于是,他詩興大發,寫了《羊城雜詠》十首:

   (一)滿眼車流耀晚虹,人人臉上帶春風。泥鞋初踏羊城路,便覺氣氛不與同。 

   (二)店中商品現琳瑯,笑語歡歌夜散香。忽覺羊城新氣象,升平時日慰吾腸。  

   (三)滿城小報動群情,漫畫墻頭栩栩生。婦幼街中談政治,矛鋒直指四妖精。  

   (四)躑躅雷州怨未除,高樓多少舊時無。陵園側畔白云館,便是陳郎去后筑。  

   (五)義士槍聲不可聞,陵園今日氣蕭深。松青柏翠花如海,旭日逢迎瞻仰人。 

   (六)紅棉葉落正深秋,珠水滔滔似帶愁。貴賤今生渾小事,國家大業莫虛流。 

   (七)山頭遠望喜東風,鎮海樓前憶舊容。最愛登高詩興發,恩仇盡付晚霞中。  

   (八)秋日徐行不寂寥,流花湖畔喜今朝。縱無一鶴排云上,便引詩情到碧霄。 

   (九)水綠燈紅影駁斑,銀鉤倒掛白鵝潭。興亡多少歡悲事,都在前波后浪間。  

   (十)高樓林立站新姿,京粵廣深結友誼。翹首今朝迎客至,同來分享太平時。

     12月28日,他終于迎來了坐海輪歸來的妹妹和妹夫,大家在廣州見面,分外高興。與他們同船回來的,還有妹妹提到的在場部宣傳科工作的北京女知青小金。阿興久聞其名,未見其人,這次見到,發現小金果然不同凡響,一副女學者風度,不愧是首都出來的人。妹妹說:“小金先回北京,說好回場時經上海,我們再見面的。”小金與他們道別,飄然望火車站而去。

    1977年元旦之夜,阿興和妹妹、妹夫三人坐夜車離開廣州赴上海。他和妹妹共同生活了17年,就被一場“上山下鄉運動”分開,以后聚少離多,只能憑書信互通消息。現在,他們能在同一列車上共聚數十小時,彼此都十分珍惜。至于妹夫,他以前還很少接觸過,不過大家都是同齡人,也有說不完的話。當夜深之時,阿興凝望車窗外的濃重的夜色,想到在這新的一年,應如黨中央所說的,是大治的一年,國家、民族,包括自己,就象這飛馳的列車,應該都有一個好的前途吧。于是,在列車上,他吟出了《元旦夜別廣州》一詩:“南來北往任揮鞭,似海心胸不自憐。笑望前程千萬里,列車駛進大治年。

    列車駛近粵北,他即感到寒冷;不久,便看到窗外的山嶺田園一片微白,原來,天下雪了。他還是第一次看到下雪的情景,很是興奮。此后,列車進入湖南、江西、浙江等地,他看到了更大的雪花飛舞的景象,和兩年前秋天所見過的景象作比較,又別有一番感受。聽車上的老人說,這是瑞雪,預兆豐年。他忽又想到,中國人民苦了那么多年,如今,打倒了“四人幫”,玉皇大帝喝了人間的勝利酒,也該給老百姓過上好日子了。于是,在車中又產生了《途中遇雪》三首詩:

    其一平生沐盡嶺南風,粵北微寒見雪濃。窗外茫茫一片白,贛南飛絮浙冰封。

    其二四害橫行苦叫天,江南寶地少良田。玉皇飲罷人間酒,普降冰花兆好年。

    其三六和寶塔現銀裝,橋下碧波百舸忙。長笛一聲人盡眺,機車破雪入錢塘。

    一天一夜之后,他們到達了上海。和兩年前的情況不同的是,這回,他是以正式親戚,即妻兄的身份寄住裴家,而且,他妹妹和妹夫也在一起,生活和游玩都會方便些。

    上海是“四人幫”的巢穴,張春橋、姚文元、王洪文、徐景賢、王富珍、馬天水等人經營了多年,在上海,“四人幫”的大大小小的走卒固然不少,但是,上海人民和全國人民一樣,對“四人幫”同樣是恨之入骨的,所以,“四人幫”被打倒的消息傳來,上海人民同樣歡欣鼓舞,對他們以及走卒們的滔天罪行進行口誅筆伐。他感受到上海的天空也清朗了,市民們的臉上都帶有笑容了。這種感受,他寫進《重到上海》一詩:“兩年闊別又逢迎,忽見天高氣朗清。莫道王張經管地,灘頭處處怒潮聲。

    到上海后,他們剛好看到了一場《迎新年,慶勝利》的文藝演唱會電視直播,眾多被迫離開舞臺多年的老藝人紛紛登臺,似乎應有趙丹、謝添、白楊、秦怡、王丹鳳等著名電影演員,個個熱淚盈眶,有的泣不成聲;而熒屏前的觀眾,包括阿興自己,也是任由那淚水灑濕胸襟。他有詩記其事:“舊日英才忽爛柯,登臺能不淚成河!皆因霧散天清朗,共唱人民勝利歌。”“爛柯”處用了晉王質典,喻恍如隔世之意。

    幾天后,一月六日,是敬愛的周總理逝世一周年紀念日,報紙上滿是懷念的文章,篇篇都催人淚下!當時他看了一部紀錄片《敬愛的周恩來總理永垂不朽》,滿電影院的觀眾從第一個鏡頭起,就開始抽泣痛哭,直至終場。他又從電視上看到了《紀念敬愛的周總理文藝晚會》,那同樣是感人肺腑,催人淚下,尤其是當某女歌唱家唱《繡金匾》一曲,唱到“三唱周總理,人民的好總理”時,無論誰也無法控制自己的眼淚!那1977年1月上旬的日子,他難以忘懷,也有詩歌記載:“長空悲呼海共鳴,總理周年盡哭聲!國祭無忘急告汝,天牢已禁四妖精。

    某日,阿興到虹口公園。虹口公園有魯迅墓,兩年前,他已拜謁過魯迅墓,何以此番又來?打倒“四人幫”后,揭發了“四人幫”尤其是張春橋的一些罪行,世人方知,三十年代,魯迅已用他如投槍匕首般的筆抨擊過化名“狄克”的張春橋,所以,阿興對魯迅先生則更加景仰了。游園后,他也寫了七律一首:“偉人長睡此園中,國事滄桑變未窮。短劍詩書君傲世,黃牛骨肉我瞻容。冷槍暗箭專偷襲,毒蝎花蛇善隱冬。莫道軍師多詭計,黑腸早掛鐵毫鋒。

    在上海逗留了10天后,他和妹妹及妹夫一起到南京。他們是乘坐夜間的慢車去的,到南京時是后半夜了。當他見到母親和哥嫂時,不禁感嘆欷歔。哥嫂恩愛健康,侄兒侄女聰明伶俐,南京的家成了他們匯集之所,此是幸事;想到兩年前父親猶在,而今已作古,剩得母親要寄住寒冷的北國,又有悲涼之意;所幸妹妹有托,得嫁好夫君,然而又須遠赴白山黑水,不知能否過得慣;我雖瀟灑,然尚在邊陲,不知何時有出頭之日。不過,“四賊”已除,國家有望,阿興相信自己的境況也會漸得改善的,如是思之,心情又開朗一些。這種復雜的心情,也體現在他的《重到南京》三首詩中。

   其一夜入金陵雪未消,梧桐葉落見柯條。重游舊地滄桑變,遠望鐘樓立冷宵。

   其二又見親人淚頰邊,金陵忽似故鄉園。天倫融樂應懷舊,無限思潮入卷篇。

   其三天翻地覆變無窮,刮盡西風有暖風。身似浮萍何足怨?江山最幸有新容。

    這次到南京,阿興又去過一些上次去過的景點,不同的主要有二,一是季節,前是初秋,今是隆冬;一是心情,前有壓抑,今覺舒暢。當然,最是遺憾的是,兩年前,他是和父母及哥嫂一起去的,如今父親已作古,可知世事發生了巨變嗎?

     某日,他和妹妹及妹夫同游雨花臺。冬日的雨花臺,到處見到一些殘雪殘冰,雖則有陣陣寒意,但也心曠神怡。他們都是紅旗下長大的青年,受過正統的愛國主義教育,雖然歷經劫難,但對黨和革命事業是無限熱愛的,對革命烈士是無限崇敬的,所以,到南京后,他們首先到雨花臺。此番游園,還有一個目的:他們要把人民除奸,國家中興的消息告訴烈士,以慰亡靈。游覽的經過,他以一首五律概括:“妹兄同上路,漫步雨花臺。美石低眉覓,高碑仰首崇。妖氛終散逝,松柏正青蔥。祖國除魔日,鞠躬告鬼雄。

     1月21日日那天,他又和妹妹及妹夫同游玄武湖。冬日的玄武湖,又別有一番景象,蕭索、灰暗,但又顯得特別的安謐、凝重。漫步湖濱,沐浴著北風,頭腦也顯得清醒,可以古今中外、上下數千年地浮想聯翩。在游湖途中,已覺天色灰暗,云層厚重,果然,在他們尚未離開之時,天降雨雪,他們走避不及,變成了落湯雞。有五律一首為證:“綠柳何曾見?空垂絡絡絲。湖濱風刺面,籬下水沾衣。白鶴蘆叢隱,寒鴉葉底啼。賞游行未盡,雨雪變湯雞。

     這是一場很大的雪,阿興還是第一次見到,實在很覺興奮。于是,他打著一把傘,冒著紛紛揚揚的雪花,在地質學校的校園內漫步。雪花落在傘上,無聲無息,但過了一會兒,他便覺得拿著傘的手有些累了,那是因為雪花越積越厚了,只得傾斜雨傘,把它抖下。至于具體的雪夜的描寫,則盡在《大雪即吟》詩中矣:“忽來大雪滿庭門,素裹銀裝美煞人。枯樹枝頭梨蕊發,平原道上柳條沉。手攜雨傘無聲響,腳踏皮鞋有印痕。撲面沾衣渾不怕,憑高放眼最怡神。”第三句是學岑參的“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的意境。

     兩年前,阿興和父親一起去游覽了莫愁湖,父子皆有詩作,如今父親已作古,他已不能再吟詠莫愁女了。此日,阿興再度來游,又別有一番景象和感受。他有七律一首記游湖經過:“莫愁湖畔勝棋亭,美女功臣各立名。水上冰封唯見鶴,林間雪壓不聞鶯。寒梅圃內兒童笑,奇石園中策杖聲。此日閑游多快意,滄桑二載仰天青。

    中山陵離市區較遠,阿興獨自在冬日之中再度前往游覽,也體現到他對中山先生的崇敬。想不到的是,七年之后,我會到了他的故鄉工作并落戶!人生之路,有時真是莫測啊。《重游中山陵》一詩如下:“天寒路遠謁崇陵,心自浩茫志自明。白玉階中留片雪,青蔥柏上掛殘冰。偉人卅載生前業,志士千秋死后聲。試看中華青史卷,孫公之后幾齊名?

     在南京逗留了十余日,他和妹妹及妹夫又要離開了。他們一起回上海,阿興將由上海南歸廣東,而妹妹他們則由上海北上黑龍江,此時一別,母子母女兄弟兄妹又不知何日再相逢,令人傷感不已。                                         

                      (二十四)

     阿興只在上海作短暫兩三天的停留,即要南歸。

     這一夜,晚飯后,阿興和妹妹、妹夫阿裴以及阿裴的弟弟阿放,坐在他們家三樓的小客廳里喝茶,喝酒談天。

    妹妹說:“我們約了幾個人來,都應該是你見過的。”

     阿興奇怪地問:“誰?”

    “來了你就會知道了。”

    果然,不一會,上來三個人,兩男一女。阿興瞪大眼凝視,三個人都似曾相識,但一時又想不起來,尤其那女的,明顯是位孕婦,阿興更無從知之了。

   “真的認不出來了?”妹妹問。

   “啊——”好半天,阿興終于想起來了,“你是阿國!你是阿淞!”他們似乎成熟了一些,健壯了一些,但臉上都刻有滄桑的痕跡了。而他們旁邊那位女子,阿興似乎真的認不出來了,“你是……”

   “她就是小滬呀!”妹妹笑著說。

   “小滬?……”阿興顯出很不自然的神色,他心中暗暗叫苦:這就是當年令自己很欣賞很陶醉的江南美女?1967年,他在中山醫學院見過她,1968年,他在自己家里也見過她,當時,她還充滿天真爛漫,說要到新疆去,九年過去,她已全然沒有了昔日的風韻,大概風沙已將她的粉臉吹得粗糙了,目光似乎也有些呆滯,身材更是和水桶沒有兩樣。阿興喃喃地說:“啊,對不起,對不起,一時認不出來,你快當媽媽了……所以……”

    妹妹大概也知道阿興愕然的原因,她有意把話題岔開:“他們幾位剛好也探親回到上海,知道你路經上海,一定要來見見你。”

    這時,又聽到有人上樓的聲音,大家舉目一看,竟是小金進來了!“我剛下火車,就趕來了……啊,這么多人呀!”她的臉被風吹得紅紅的,嘴上還不停地哈著熱氣。妹妹興奮地說:“北京的小金來了!”這時,小小的客廳滿是年輕人,充滿著歡聲笑語。

    阿裴說:“今晚夠熱鬧的。上海、廣州、北京三地的人都有,大家又都是知青,去的地方也夠意思的,我去黑龍江北大荒,我弟弟去吉林延邊,小芳小金去海南島,三哥去雷州半島,阿國去云南西雙版納,阿淞去內蒙呼倫貝爾,小滬去新疆石河子……”

    阿興端起酒杯,感慨地對大家說:“各位,今晚很高興,我們來自天南海北,能歡聚一堂,很不容易。大家都是同齡人,都有共同的經歷,有緣在這黃埔江濱相聚,真的是很難得,很難得!謝謝大家還記得我,來看我,……可惜,明天,后天,我們還得回到那農場去,還不知未來的人生路會怎么樣,一想到這一點,就讓人高興不起來!但……不管怎樣,今朝有酒今朝醉,為我們的相聚,為我們的友誼,干啦!”

   “干杯!”大家也一飲而盡。

    干杯后,妹妹帶著責備的口吻說:“今晚大家都很高興,你不該提那些傷感的事呀!”

    小滬神色陰郁地說:“不,不該責備你三哥。我覺得現在還不是真正高興的時候。剛才三哥記不起我,我不奇怪,才八九年光景,我的確變了很多,無論外貌,還是生理、心理……當年,我就是看了電影《阿娜爾罕》《冰山上的來客》,聽了歌曲《新疆好》《美麗的姑娘》《瑪依拉》《草原之夜》,帶著幻想,帶著憧憬,到祖國最遠的邊疆去,但是,現實和理想相差太大了,現實中不都是抬頭吃甜葡萄,低頭吃哈密瓜,晚上彈冬不拉,跳新疆舞那么浪漫,到了新疆,我才知道我自己 是個很沒用的人,也是一個很脆弱的人……為了生活好些,工作好些,我嫁給了一位山東籍的老兵,是位副團長,不能說他不好,但是他畢竟比我大十幾歲……新疆啊,新疆!多么遙遠的地方!我想,在座各位都有回城的可能,我恐怕要老死在沙漠里了……”

     阿淞扶扶眼鏡,接著說:“生活的艱苦還沒什么,倒是那政治運動,讓人感到恐怖!想不到在那內蒙古大草原,在成吉思汗的后人中,居然也會一個運動接一個運動,似乎不把人搞死不罷休。內蒙的內人黨聽過嗎?聽過嗎?……我聽到是這樣的。文革開始后,內蒙古自治區黨委第一書記烏蘭夫在北京受批判,內蒙的一些黨政軍干部不滿,推軍分區副參謀長云成烈到北京探望烏蘭夫。云成烈到北京后,托西藏自治區委書記周仁山的妻子捎話,說:‘一定要頂住!’還說:‘革命是有反復的,上大青山打游擊也要革命!’周仁山妻子把這句氣話當成‘反動言論’,沒有捎給烏蘭夫而上報中央,‘四人幫’當然給烏蘭夫戴上‘反黨’‘叛國’等罪名,并要在內蒙揪斗其黨羽,內蒙古自治區于是大亂。內蒙有個作家叫烏蘭巴干的,把過去曾經存在過的‘內蒙人民黨’說成是反動勢力,首領是烏蘭夫。對此,‘四人幫”則推波助瀾,說:‘內蒙古的敵人很多,有偽滿洲國的,有偽蒙疆的,有傅作義的,有烏蘭夫的。’于是,指使藤海清等人在內蒙各地到處揪斗‘內人黨’,致使幾十萬干部、群眾遭到誣陷、迫害,據說有一萬六千多人被迫害致死!你說,我們當知青的,怎么知道‘內人黨’還是‘外人黨’?居然在我們知青中抓‘內人黨’新黨員!那天,我正在牧場放馬,來了兩位專案組的人,不由分說把我帶走,硬是把我關了半年,才放出來!內蒙是很大啊,天蒼蒼,野茫茫,但是,我們也只有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阿國,”阿興呼喚在大口喝酒的阿國,如今,他是一位又黑又瘦的漢子,額上的皺紋很深,“當年你在廣州,還小有名氣呢,為了革命路線,差點戰死沙場!怎么樣,聽說云南的條件很艱苦呢!”

    阿國嘆了一口氣,說:“當年的愚昧,不堪回首!66年被政治家們騙去當炮灰,68年又被騙到云南。說到自然條件,我們云南是夠可憐的。我們都被騙了,除了被政治家們騙,還被那些編劇導演騙了!我們是看了《五朵金花》,看了《阿詩瑪》才報名去云南西雙版納的。在電影中,風景多美,人多美,勞動多么愉快!我分到勐崗農場,那地方,風景倒是沒得說的,但是,要找到金花和阿詩瑪那樣漂亮的女人實在難!那里應該是詩人、畫家、民俗學者和游人去采風考察和欣賞的地方,但是我們不是啊,我們是在那里落戶生根的,我們要吃飯,我們 要獲得基本的生存條件,但是,老實說,我們被分隔在一個個軍墾農場里,過得如同野人差不多,或者說如同勞改犯差不多。許多知青都落得一身病痛,有的知青偷跑到緬甸去,泰國去,但也處境很悲慘。”

     小芳疑惑地問道:“云南的知青真的這么悲慘?”

     阿國仰頭喝下一杯百酒,嘆一口氣,說:“云南的知青,也是來自全國各地,最多的是昆明的,成都的,上海的,北京的。我告訴你們一件發生在云南瑞麗縣的事吧。1974年8月,那年夏天,洪水泛濫,又聽到現役軍人將撤離兵團,再加上近期將發生大地震的消息,知青們人心浮動,短短幾天,數千知青涌向縣城,在返城要求得不到答復的情況下,開始大批向瑞麗江橋和滇緬公路移動。云南的農場說起來就象勞改場,在所有關卡都有軍隊把守,8月28日凌晨,在瑞麗江橋,數千知青與軍隊展開了沖突,知青們要沖過橋去,軍人和民兵被命令守住關卡;知青們手挽著手,高唱著《國際歌》;軍人和民兵也是手挽著手,并喊著“與江橋共存亡”的悲壯口號……那就是在1974年夏天發生在中國西南邊陲的一個氣壯山河和驚心動魄的宏大場面!最后,知青們趕來了一群水牛,利用‘水牛陣’沖破了江橋防線,逃亡到各處。云南知青無法無天的舉動,驚動了昆明和北京,云南省革委會和昆明軍區遵照上級指示,派出部隊和民兵,同時以雙倍工分的懸賞發動群眾,緝捕逃亡的知青,于是,逃亡的知青便陷入了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經過半個多月,紛紛被捕獲回場……小芳、小金,你們海南島應該沒有這樣的事吧?”

     小金笑笑,說:“聽你的話,有點象小說和電影的味道。在海南島,集體逃亡的事沒聽說過,但探親后不回的知青,則大有人在。你們云南畢竟與內地相連,但海南是個孤島,進去后,要想出來也不是很容易。當年如果你看了《南島風云》《紅色娘子軍》,你可能也會去到海南島吧。我真的跟你相似,把海南島想象成一個很浪漫的地方,想到能在當年紅色娘子軍戰斗過的萬泉河生活和勞動,就渾身熱血沸騰,所以,我們一群北京的學生,選擇了海南島,選擇了五指山,選擇了萬泉河。還是阿國說得對,我們畢竟不是去那里旅游觀光的,惡劣的自然條件,艱苦的超強勞動,無休止的政治運動,很快粉碎了青年人的夢想。更重要的是,大家都面臨著一種思考: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到底是得到‘再教育’,還是浪費青春;隨之而來的,他們都面臨著是在農村農場扎根還是回城的抉擇。這是一種很痛苦的抉擇,但是,無庸置疑,絕大多數知青選擇了回城,從這一點看來,上山下鄉運動就很難說是成功的。”

    坐在一個角落的阿放站起來說:“說來好笑,我從小就喜歡朝鮮族的舞蹈,所以我選擇了延邊朝鮮族自治州。在那里,生活和勞動都是艱苦的,但是,我覺得我也學到不少東西,我學會了簡單的朝鮮語,熟悉了朝鮮族的習俗,我覺得朝鮮族人民都很勤勞好客,能歌善舞,我并不后悔去到那里……”

    阿國說:“三哥,你也說說你們雷州半島的情況吧。”

    阿興嘆口氣,說:“我是稀里糊涂去到那里的。如果說那里有什么吸引,恐怕就是那‘半島’二字。我很喜歡大海,我想到那塊土地,三面被藍色的海水環抱,該是多么美麗多么浪漫啊!然而,當我們身處其境時,才發現環境并非那么美麗,生活并非那么浪漫,我們要忍受那粘腳的紅土,那潮濕的霾霧,那毒辣的陽光,那駭人的雷電……當然,還有那粗糙的飯菜,簡陋的住房,還有那心靈的孤寂,愛情的饑渴……如果僅僅是這些,我們還能忍受,但是,那無休止的以整人為目的的政治運動,就令人終日感到壓抑。小部分幸運兒已經返回城里,但是,還有相當一部分知青仍在作各種努力,想各種辦法,要返回城去。我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如何,但是,我覺得,那四只禍國殃民的家伙被打倒了,也應該對上山下鄉運動作一個清算,不能再浪費幾千萬知識青年的寶貴光陰了。”

    阿國說:“無論從那一個角度來說,上山下鄉都是一場荒唐的運動,讓幾千萬有知識的青年,去接受文盲半文盲的‘再教育’,這是古今中外都沒有過的荒唐事!”

    小金說:“我在北京聽說,華國鋒是要堅持過去的許多做法,尤其是毛主席批示的……”

    阿淞跳起來,大聲喊道:“荒唐啊,荒唐啊!這文化大革命就是他發動和領導的,難道也要堅持?真的七八年再來搞一次?”

    阿國也喊道:“那華國鋒算老幾?還不是老毛破格提拔的?看看老毛提拔的都是些什么人?林彪,王洪文……”

    阿興說:“華國鋒在打倒四人幫是有功的,不過,他很難擔當撥亂反正的領袖。”

    小金說:“從歷史來看,大亂之后應有大治,國家和人民再經不起折騰了,我相信,一切錯誤的東西,都會糾正過來的。”

    阿興說:“我相信,按現在的形勢來看,廣大的知青不會再馴服地接受‘再教育’了,如果不解決這問題,恐怕會有一場大的風暴。”他對妹妹說,“我們當知青的都應該回城,你在這個時候反而遠去黑龍江北大荒,似乎是逆歷史潮流而動啊!” 

     妹妹說:“四人幫是倒臺了,但上山下鄉運動是否就停止,所有知青是否都能回城,很難說。我也認為,不能再這樣浪費青年們的寶貴光陰,我也希望大家都能回城。但我的情況很特殊,我和阿裴既然相愛并結婚,我們總得走到一起,我在海南生活了八年,我也想領略一下北國風光,增加我的人生經歷,我相信我能經受得住考驗,也相信海南島和北大荒的兩段生活經歷,會成為我人生中的寶貴財富。”

    阿裴說:“上山下鄉運動,是否對錯,暫時很難說,我覺得,我在北大荒奮斗了八年,有了一點成績, 我現在是農場的一位連長,管轄著數百號的職工,我并不是貪戀那連長的職位,我是真誠地要把自己的青春和才智貢獻給那塊黑土地。我真的希望能通過我們的努力,把那農場建設得更好。即使現在能離開農場,我也不會離開的,可能你們認為我很戇直,但是,我就是這么想的。”

    看著這兩位難得的另類的青年,阿興覺得也無話可說,甚至有自慚形穢之感。

   “那么,我希望你們在北國的土地上建立自己的功業吧!”阿興舉起酒杯,祝愿兩位親人。

  “希望你也有美好的前程!”妹妹和妹夫也祝愿。

    這八位青年,談著,談著,一直到夜深。

    送走朋友們,阿興與妹妹、阿裴隨便沿著外灘漫步,走回住地。外灘上一座座高大的建筑物,寂靜矗立著;天空掛著一輪冷月,冷月倒影于江波,惹人遐思。看到身旁的妹妹和妹夫,想到他們即將遠赴北國,不知有沒有回歸之日,又不覺黯然;同時,他也想到自己,想到遙遠的雷州,想到阿生、阿文、阿行等,當然,更想到小晴,想到小月……不知他們現在怎么樣。望著滔滔東去的江水,他口占《黃浦江望月》一絕:“高樓燈火燦,午夜獨憑欄。黃浦江頭月,清輝照客寒。

    又過去一夜,他要乘坐夜車返回廣州,妹妹和妹夫到車站送行,此情此景,可以 在《離上海贈妹及妹夫》一詩中體會:“此時執手幾時逢?萬里山河雁字通。夜別浦江唯寄望,遠居北國創勛功。”火車開動后,他仍看到妹妹和妹夫站在月臺上向他招手告別。

    他坐在南下的列車中,很覺孤清。想起這四十日的冬季之旅,感觸又是許多許多的,最主要的一點就是,打倒“四人幫”,人民得以解放,國家得以復興,這總是最令人欣慰的。他以一首《南下車中作》的五絕詩,結束自己的第二度江南之行:“四十難忘日,縱橫路八千。眼中多少事,寫入胸懷間。”他想,此番回農場,他要把一路上的所見所聞,都告訴同伴們,讓大家分享勝利的喜悅。

                                       (二十五)

     1977年1月底,阿興在游歷穗、滬、寧之后,返回農場。因何不在廣州過舊歷年?一來,他已大大超過假期;二來,他惦記著同伴們;三來,農場政治處已給他打過招呼,春節過后即再組建文藝宣傳隊,要他創作幾個反映打倒“四人幫”、人民得解放的節目。于是,在春節前夕,他返回了農場。

    與阿生、阿文、阿行、小芬、小晴、小月、小瑜等同伴們又見面,阿興很高興。是夜,他拿出買回的食物,與大家分享,并把沿途的所見所聞告訴大家。

    他說:“打倒四人幫不過才三個月,情況大變了,真的大變了,一回到廣州,就感到空氣不同了,人們的臉上有了笑容,衣著也光鮮了,食店商場都興旺了許多,公園內也多了游客,總之,使我又看到了文革前的氣象。……到了上海和南京,情況一樣!尤其是上海,原是四人幫的據點,捉了四人幫后,馬天水、王秀珍等人還準備搞武裝暴動,但是,人心向背,誰聽他們的?!很快,暴動就流產!”

    小晴說:“我同學來信說,知青們都有望回去的。”

    小芬說:“一批中專學校已經來招生了。”

    小月說:“還有廣州的一些單位,都來招工。”

    阿文說:“聽說都是環衛局、公路局、航道局那樣的單位呢。”

    阿行說:“唉,能回去就行,管它是什么單位!首先是要離開這農場,快九年啦!”

    阿生說:“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和弟弟申請出國的事,可能很快就能批準。”

    阿興知道,阿生曾經送了一只勞力士表給那位辦事的科長,看來,也是物有所值,他說:“那太好了!……不過,這樣一來,我們可就從此永別了!”

    阿生說:“不會吧……我難道一去不回?”

    他們在談著,吃著,大家都沉浸在對未來的憧憬之中。

    小晴悄悄地在阿興耳邊說:“聽我媽說,我爸爸已經解放,出來工作了,他已托一所部隊院校的負責人,想法把我招上……”

    阿興握著她的手,小聲說:“恭喜你呀!太好了!……”

    阿興還注意到,小月的情緒并不高,看來,別人回城有望,她想到自己,未必就樂觀。阿興找到一個機會,靠近她身邊,小聲說:“小月,你也會很快能回城的,不要悲觀,要振作!”

    小月感激地點頭,眼睛似含有淚水。

    數天之后,阿生兄弟果然喜訊降臨:他們獲準出國了!阿生兄弟是華僑,申請出國幾年,終于,在打倒“四人幫”的不到半年后,此愿望得以實現了。對阿生兄弟的離開,阿興既感到高興,又感到難過!他與他們,尤其是阿生,初中高中同學,又一起經歷了文革,一起上山下鄉到雷州,在雷州近九年,他們都沒有分開過,歷時12年之久,如今,就要天各一方,以后還不知有沒有相見的機會……在分手的前夕,阿興浮想聯翩,吟成七律一首,以寄托摯友之情:“十二年來同作伴,如今一別即天涯。白云珠水疇昔志,半島黎鄉此地茶。孤雁依依飛嶺樹,星河渺渺透窗紗。毋忘兄弟恩情重,回首東方望舊家。

    年二十八那天,阿生兄弟離場。阿興要求請假陪他們到湛江,生產隊領導也善解人意,同意他的請假。當天下午,他們到了湛江。阿生兄弟也買到次日到廣州的車票。是夜,他們在徜徉在湛江的街頭,漫步于海濱公園,回憶著一些難忘的往事。1966年秋,他們利用串聯之機到過湛江;1968年秋,他們赴雷州之前,在湛江逗留了三天;1973年夏,阿仁被批準出國,他們送至湛江,晚上被工廠民兵拘捕關押……此夜,他們身在湛江,恐怕是最后一次的相聚了吧。

    他們坐在海濱公園的一條石凳上,望著有規律地拍打著堤岸的海水,以及遠處的點點漁火,心中涌起無限的感慨。

    阿生說:“想不到,我們來雷州,快九年了!”

    阿興說:“是啊,快九年了,我們的整個青春期,都葬送在那膠園里。不過,你現在解脫了,你可以到另一個世界生活,肯定前途無量。”

   “老實說,我好象興奮不起來,甚至有些恐懼感。我少年時期就在外國生活,我知道外面的世界也不會是遍地黃金,現在,我已30歲了,身無技藝,要想在外國過上好日子,也是很困難的。”

   “不管怎么說,總會比我們好。你看我們的國家,經過十年的折騰,變成什么樣子了,還不知有沒有復興的那一天。”

   “我反而不這么看。你是喜歡歷史的人,你應該知道,中國歷史上也有許多戰亂,往往是大亂之后獲得大治,這大概也是物極必反吧。經過這十年的動亂,我覺得,作為共產黨本身也會深刻檢討吧,如果再這樣下去,就很難讓國民信服了。我雖然要離開這個國家,但是,我還是希望國家能夠因此而中興,中華民族能夠真正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國家不強盛,我們華人在外國也會低人一等的。”

   “我的好朋友,好象阿潛,好象小紅,都到了外國,現在你也要離去,真令人傷感!”

   “人生也如一場筵席,沒有不散的筵席,希望不久的將來,我們能有重逢的機會。我想,我們還有幾十年的人生路,不會沒有這樣的機會的。”

   “希望大家都有美好的將來吧!”

     次日早晨,阿興把阿生兄弟送到汽車站,送上東去的班車。班車離去后,阿興真的剩下孤身一人了。他有一首“浣溪沙”詞記其事:何處陳郎度此春?今年佳節送歸人。湛江車站正凌晨。    點點繁星撩睡眼,聲聲汽笛動朝云。黃沙起處剩孤身。

    阿興有個唐舅舅在湛江,他不想馬上回農場,他準備在舅舅家過個年。

    年三十那天,他獨自去游覽湖光巖。湖光巖在湛江霞山的郊區,阿興雖往來湛江許多次,但都未有機會去游覽。這次,趁著過年寓居舅舅家,決定到那里一游。

    坐了一趟公交車,阿興來到湖光巖旅游區。那時光,并無“旅游業”一說,好山好水都不必收費。進入旅游區,便覺這里別有天地:四面青山,環抱一湖,湖水清澈,如同一面巨大的鏡子。青山綠樹之間,隱約露出一些亭臺樓閣,環境幽靜,游人稀少,正合阿興那孤寂的心境。

    這湖光巖是挺有來歷的,十六萬年以前,這里一聲巨響,巨石、泥水、蒸氣、濃煙、巖漿同時沖天而起,出現了罕有的平地火山現象。爆炸之后,地表形成了一個低于海平面446米的深坑,積水往坑里滲透,成了無底深潭。十六萬年中,地球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這里的沉積物亦堆積成層,達420多米,所以,現在湖水僅剩下20多米。類似湖光巖這種火山遺址,全世界只在德國發現一個,定名為瑪珥湖,后來,又在這里發現一個,所以,湖光巖成為世界兩個之一、中國唯一的瑪珥湖。

    最不可思議的是,湖光巖能依靠四邊山體之力,抵擋一切侵蝕污染,保留其純潔的品味,形成了獨有的自然生態、氣候環境。巖壁直立高危,古榕生于石上,根群搶石成景,妙不可言。不管落葉塵埃如何侵染湖面,湖水自有神奇的自我凈化能力,把雜物消得無影無蹤。長年累月,湖中沒見一片敗葉、一粒浮塵,甚至人在湖中泡多了,也會變白變嫩。水中沒有螞蟥,沒有青蛙和蛇,卻有大量的魚蝦,甚至有巨大的神龜龍魚出沒。陸地上,空氣中沒有塵埃,卻有大量的對人體十分有益的負離子,人在湖區,如沐仙風仙氣,精神會為之一振。看到這里,讀者會產生疑問:阿興什么時候變成了地質學家?其實,當年,他不過是一位知青,又怎么知道得這么多,上述資料的獲得,是在數十年后,他隨單位同事到此旅游,花一元錢買了一張湖光巖的簡介而得知的。

    湖光巖的人文歷史也悠久,阿興倒是領略到了。隋朝時,已有僧人來到此地,現存的楞巖寺和白衣庵,始建于唐宋時期。宋宰相李綱被貶雷州時游覽湖光巖,與僧人宗師敘話于月下,李綱寫有《贈宗師》一詩,中有句云:“萬里謫居來海嶠,眼中衲子見絕少……歸來卜筑瘴海濱,千里湖光巖洞小……”此乃湖光巖的得名。其后,眾多文人墨客,包括董必武、郭沫若等,都來游并題詠。

    楞巖寺不可不游。這座古寺,想不到竟是全國18座著名古剎之一。他來到側門,門上有一副對聯,聯云:“洞口留仙眠石塌,門前送客步云梯。”門口有僧人在打掃砍柴,在大門處,即聞到濃烈的香火味,也看到游人焚香拜佛的身影。大門兩側也有一副對聯:“湖水蒼茫,客到路從花外問;巖山寂歷,僧歸門向月中敲。”橫匾是“湖光鏡月”四字。再往里走,便是大雄寶殿。亦有一聯:“湖月浥波心,空空色相;巖云封洞口,眇眇樞機。”想到自己,也想到小晴、小月等女友,阿興也情不自禁買了一扎香,在香爐內焚香禱告,求菩薩保佑大家都能脫離苦海,獲得重生。

    離開楞巖寺,他沿巖而上,山上雖樹木陰深,山路也難走,但山壁上有不少景觀,加上越爬越高,視野越開闊,整個湖面盡收眼底。此時,涼風吹來,令阿興感到舒服,連日來的苦惱與傷感似乎也隨風而逝。  

   下山之后,阿興又在湖邊徜徉良久,最后,坐在湖邊的一座小亭內,望著清澈的湖水,以及水面上飛翔的鷗鷺,居然讓他構思了三首五律詩:其一:四山環一鏡,風景亦清新。水凈能觀石,巖高似入云。雖無輕艇蕩,卻有白鷗巡。不負來游意,湖光慰寂心。其二:極目高臺上,湖光更逼真。楞巖通地穴,步級接天云。花圃偷鶯語,松林探蝶痕。題碑先董郭,后看我詩人。其三:昔有綱丞相,湖光對月吟。羨君歌有節,嗟我嘆孤身。山水及時賞,年華過往頻。眼前砍樵客,驚是舊僧人。其一中的“雖無輕艇蕩”,是實在的,那時湖上并無游艇;其二中的“董郭”指董必武和郭沫若,他們都有題詩,“詩人”指阿興自己,不過,那時他還沒有“詩人”的頭銜;其三中的“綱丞相”,指宋朝名臣李綱,曾到過此地。這三首詩,寫得不算好,但數十年后也選入《華夏詩詞藝術集錦》一書,也算得以流傳。

    除夕,他在舅舅家吃飯。飯后,他到街上去,看到街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焰火爆竹不時騰空而起,照亮夜空。走著走著,忽見一條游龍數只醒獅舞動而來,鑼聲鼓聲令人振奮,吸引了眾多的觀者。轉入一條大馬路,但見一座臨時搭建的光彩奪目的牌樓,上書“歡度春節”四個大字。進入牌樓內,里面類似廣州的除夕“花市”,有各類鮮花出售;此外,還有一些賣燈籠、花瓶、春聯、字畫、工藝品的攤檔,同樣熙熙攘攘,熱鬧非凡。眼前的一切,令阿興回想起文革前的除夕。他想,這是一種太平盛世的景象啊,老百姓發自內心的高興,從那些歡聲笑語中就可以體現。

    晚上,他睡在舅舅家那張陌生的床上,久久難以入睡。到了零點,滿城又爆竹聲大作,震耳欲聾,阿興已多年沒有感受過這種過年的氣氛了,他再次意識到,人民真的是解放了吧。高興之余,他又填了一首《相見歡》的詞:“彩燈鳳舞龍游,看人流。焰火沖天響徹,亮高樓。    除四害,山河改,不應愁。離合悲歡,此事有因由。

    當他心境平和以后,他沉沉地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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