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樂風飄處處聞(第三部)

                                 (十九)

又過去了半個多月,似乎還沒有什么可以驚醒阿興這位又憂郁又多情的家伙。只有在7月底,報上和廣播里,說到了一則消息:河北省的唐山發生了地震。這場地震的級別有多大,死傷多少人,損失是否嚴重,當時的輿論工具都沒有說得很清楚,相反,地震過后兩三天,報上電臺開始報道唐山人民如何“抗震”,如何“抗震不忘批鄧”,如何在“反擊右傾反案風”中“恢復生產”,開灤煤礦的礦工們如何挖出了“抗震煤”……既然如此,那地震也不會很嚴重吧。

當時,阿興遠在南疆的雷州半島,真的是孤陋寡聞,與外界的聯系,就全憑收音機和過時的報紙,他真的不了解這場地震的慘處,反而滿腦子裝著那些“抗震英雄的光輝事跡”,甚至還很感動。

但是,過了一些天,領導傳達,唐山地震之后,全國各地都要防震抗震,要全體職工及家屬晚上到茅草屋去住,以保障大家的生命安全。如果發生地震,瓦房就會塌下,就會壓死人;但是,茅房則不會塌,塌下也不至壓死人。忽然,我們的領導們變得如此珍惜人的性命了,怎不令人感動?

這下,雖然有麻煩,但是,阿興他們屬于真正的無產者,要搬到茅房去住,也不用做很多工夫,搬來一塊木板,再把蚊帳草席枕頭弄去,即可。于是,阿興和阿生、阿文、阿行等幾位男知青把床鋪搬到了一間茅草屋去。說實話,他們并不怎么怕地震,一來,他們覺得自己生活在社會的最底層,生命不是很值錢,二來他們多少有點文化,覺得唐山震了,不會全國到處都震吧。心里是這么想,但是那時,起碼阿興還是表現出很高的思想覺悟的,何以見得?有《抗震》一詩為證:“驚人警報動雷州,號令霎時化巨流。草屋度宵同吃苦,堅心抗震共擔愁。時時治亂少寧日,處處浮沉多事秋。萬眾心連繩一股,波濤共濟雨中舟。”這詩除了頸聯有點曖昧之外,其他句子都應是壯志滿懷的。

其實,這是多么的愚昧,多么的孤陋寡聞啊!也可以說,這是“愚民政策”的又一勝利吧!一場人類的巨大的災難,當局居然向國人隱瞞著,而且,還報道著“抗震不忘批鄧”、在“反擊右傾反案風”中“恢復生產”之類的謊言,繼續愚弄國人!

1976年7月28日的深夜,在河北省的唐山市,人們都在睡夢之中,雖然睡得并不算香甜,因為幾天來天象有點異樣,但在那“革命的年代”,在那“人定勝天”的年代,那些異樣的天象并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

凌晨3點42分56秒,一道藍光閃過,在唐山市區的地層深度12公里處,一種凝聚了相當于800萬噸黃色炸藥的能量在石巖中猛烈釋放,一場7.8級的大地震爆發了!頃刻之間,唐山市及豐南地區幾乎被夷為平地,24萬人在睡夢之中被奪去了生命,36萬多人受重傷,70萬人受輕傷……

這是一場人類的大災難。用辯證唯物主義的觀點看問題,天災,并不受人們的意志所左右,但是,有著數千年封建思想意識的中國人,并不是那么簡單地看待天災,尤其是地震,盡管在一千多年前,我們已經有了張衡的侯風地動儀,但是,即使現代的不少的中國人,還是把地震與政壇上的某些事件聯系在一起,古代帝王之死,不是稱作“山陵崩”嗎?莫非……想是會這么想,但嘴巴可不會說出來。總之,在1976年的7、8月,中國發生的一場如此巨大的,波及到京津的地震,被報紙電臺輕描淡寫了,以至于唐山以外的國民,并不了解真相,無從去援助;而外國人民會知道真相,但是我們打腫面孔充胖子,居然拒絕別人善意的援助!

小晴和幾位女知青住在一處茅房,似乎有個照應,但是,小月是自己睡在一處茅房的,這令阿興掛心。有一天,他問她:“一個人住在那茅房里,怕嗎?”

“不怕,附近就有其他的茅房,”她說,“只是,那茅房漏雨……”

“忍一忍吧,一個星期,最多半個月,我們就能搬回去的。”阿興安慰她。

這回,阿興估計錯了,他們住在那茅房里,不是一星期或半月,而是無了期!1976年的8月,難過哪!白天,他們依然要勞動,晚上要開會“批鄧”,開完會,又不準回到瓦房去,那黑暗擁擠的茅房,實在很難棲身,知青們多是坐在門前的空地,天南地北亂侃一通,侃累了,再回去倒頭睡去。由于生活環境的變化,阿興連書也看不了,唯一可做的,就是抱著那把吉他,自彈自唱;或者與阿生吉他合奏。不過,阿生多數的晚上都是“佳人有約”,把吉他讓給某位初學者,使阿興掃興。

有細心的讀者會問,阿興不是會拉小提琴嗎?為什么不可以抱著小提琴到水井邊那“景點”去抒情?這實在問得好!但是,問者忽略了阿興的變化,他現在不是有兩位紅顏知己嗎?盡管暫時還相安無事,但是,阿興的行為,總是不道德的吧。琴聲一響,說不定某一位就會走過來,另一位又不知如何想了。所以,阿興盡量不去那水井邊拉琴。再說,全國都在“抗震”,生產隊的全體職工都在小茅房中棲身度日,而你還如此有興致拉琴,與形勢也太不協調了吧。

到了舊歷八月十五那晚,阿興實在忍無可忍了,天上有月光,雖然很朦朧;那晚也特別的熱,又似乎風雨欲來。他十分渴望,要拉一晚小提琴。于是,他把小晴、小芬、小瑜等叫上,來到水井邊。幾位女孩一邊吃著很硬的當地產的月餅,一邊快樂地說話。畢竟是女孩子,八年的雷州風雨,也未能消盡她們的青春活力。

“這個月,真是悶死我了!”

“老是說地震,怎么就不震?”

“你很希望地震來嗎?”

“是呀,是呀,我真的希望地震到來,我要看看地震是怎么樣的。”

“我說,千萬不要來,熬了八年,死在地震之中就很不甘心啦!”

“但是,要我們住那茅房住到什么時候呀?”

“先不管它吧,聽興哥哥拉琴吧,難得有一個中秋之夜。”

阿興微笑地聽著她們說話,他也發表意見:“我希望,今夜之后,我們都能脫離這苦難。”

“要是你的預言準確,那真好!”

……

阿興懂得什么預言?!只不過,這是他的愿望罷了,當然,也是全國人民的愿望吧。他夾起小提琴,抬頭看看被烏云遮住大半邊的月亮,再看看那魚塘水波中的月亮的倒影,想了想,于是,拉起了《在銀色的月光下》,他希望有一輪銀色的月光普照大地。

姑娘們陶醉在那優美的旋律中,尤其是小晴,深情地望著他,猶如一尊很美的雕像。

他繼續在拉奏。拉《在水波上》,拉《夏夜圓舞曲》,拉《小河淌水》,拉《鴿子》,拉《月圓曲》,拉《良宵》……

別的姑娘不知是識趣還是有別的事,先后離開,就剩下小晴一位忠實的聽眾。

“多好!這音樂,這夜景,這情調……”她半瞇著眼睛,右手托著下巴,在喃喃自語。那夢一般的可愛的模樣,讓阿興激動不已。

一陣烏云完全遮住了月亮,到處一片黑暗。琴聲停止了,阿興把陶醉中的小晴拉起,把她拉到一棵樹后,他把她壓在樹干上,熱烈地吻她,撫摸她……他不知道過去了多少時間,只聽到遠處有悶雷的響聲,同時,還夾雜著閃電……就在那天地都亮白的一刻,他看到小晴倚著樹干,動也不動,她的眼中流著淚,她的呼吸仿佛停止了……

是那將要到來的暴風雨,使他們很不情愿地分開。當阿興回到那茅房時,同伴們已酣然入睡了。這時,風刮得厲害,雨也下起來了,阿興毫無睡意,剛才的激情,余波未了,他在回味著小晴的甜蜜的雙唇……

一陣雷聲把他驚醒,他忽然想到了另一個人!“……只是,那茅房漏雨……”這句話,忽地跳進他的耳鼓。是啊,今夜肯定有大雨,小月的茅房……他顯得坐立不安。徘徊了一會,他決定到小月的茅房去看看。

戴上一頂破草帽,他冒雨沖到小月的茅房處。他輕聲叫喚她,幸好,小月能聽到。很快,小月把門打開,將他讓進房里。房里沒有燈,但阿興還是能看到,小月的床蚊帳收起,席子也卷起,顯然,小月并沒有睡覺,也應該是漏雨而不能睡覺。

“這房漏雨,剛好漏到床上,這床又搬不了……”小月說著,低聲地抽泣。

阿興看到,果然,雨水往床上滴,小月用一只桶放在床上接水。那床,僅剩下半邊了。

“今晚不能睡了……剛才我一直在哭……”小月難過地說。

“看到這樣的天氣,我就想到你,知道你的茅房漏雨。”

“你想到我嗎?……你剛才在魚塘邊拉琴呢!”

“……一邊拉琴,一邊想到你……”

“我怕……”

阿興一把摟著她,安慰道:“別怕,我陪著你!”

“這怎么可以!別人知道了……”

“大風大雨,沒有人會知道的……”

“有你在,真好!”

“我會一直陪著你……到風雨停止……”

他們擁抱著,聽著房外的風聲雨聲,既感到凄涼,又覺得幸福。是的,這樣的機會,是否老天賜予的?風雨之夜,人人都自顧不暇了,誰還會關心和干預這兩位黑暗中擁抱著的年輕人?

他們站在房內,擁抱著,誰也沒有說話,這個時刻,什么話似乎都是多余的。也不知站了多長時間,他們也站累了,不得不坐到床上,坐到沒有漏雨的那一邊。面前的水桶,仍在一滴一滴地接著房頂漏下的雨水,發出有規律的響聲……茅草縫中,夜風陣陣吹進來,讓他們覺得涼颼颼的……

小月緊緊地挨著他,他也緊緊地摟著小月,這樣可以抵御風雨帶來的涼意。小月只穿著一件薄薄的衣衫,他拉起床上的一張薄毯子,披在小月的身上。小月感激地吻著他,一邊把毯子的一角拉起,披在他身上。他們相擁在一張毯子之內,彼此的呼吸也能聽得很清楚。他輕輕地撫摸著小月的身體,感到很舒服,很陶醉……漸漸,他無法抵御那內里的誘惑,他開始用手解開她衣服的扣子……而小月在急速地呼吸,似乎并不想作拒絕。當小月光潔膩滑的胴體出現在他眼前時,他已忘記了外面的風,忘記了外面的雨……

那一夜,我的當事人經歷了兩度感情的暴風雨,尤其是在茅房內,他有沒有做過更越軌的行為?他發誓說沒有。我們也無謂去追究他了,畢竟是幾十年前的事吧。但是,從感情來說,把它形容為是他的一場“地震”,實在也是很恰當的。

                                (二十)

就在阿興發生了“地震”的第二天,中國發生了一場更大的“地震”!而此時,距唐山地震僅一個月零12天。

1976年9月9日,似乎是下午,產生隊的黨支書在不停地敲鐘,全隊職工集中,此時,廣播中哀樂響起,傳送著一個驚人的噩耗:毛澤東主席逝世了!……

毛主席早就教導我們:“人總是要死的。”這是“老三篇”中的一句話,他自己也并不諱言“死亡”,曾和友人很坦然地談論自己的死;然而,人們又總不會把“死亡”與他聯系在一起,大家似乎都認為,他是“萬壽無疆”的,平時,一般的民眾都不會或不敢想象他的死,盡管在74年后,人們偶爾從電影紀錄片中看到他已是一副龍鐘之態了。

阿興當時聽到這噩耗,首先感到震驚和茫然,而生產隊中的老工人,更是一聞噩耗即涕淚交加,不知所措。他聽到幾位女工不停地問:“毛主席不在了,我們怎么辦,我們怎么辦?……”他當然無法回答她們,因為他也有這樣的疑問。阿興已養成一個習慣,凡偉人去世,都會寫一首詩,包括謝富治、康生等,毛澤東這么大的人物,怎可無詩?當夜,他也寫下一首悼亡詩:“一聲哀樂震長空,寰宇悲呼毛澤東。江海涌波歌大業,人民飲淚憶遺容。恩情深厚千秋在,思想光輝萬載弘。身處邊疆懷北國,哀詩可寄京城中?”但是,在當時,阿興的心情又是很復雜的,絕不是一兩首悼亡詩可以表達的。現在我們都很清楚了,那是“造神運動”的結果,那是“愚民政策”的結果,也是黨和國家的政制遭到嚴重破壞的結果。領導人逝世了,全國人民茫然失措,整個國家不知何去何從,這種情況在封建時代也少見。不過,毛澤東的逝世,又有著深刻的歷史背景,他死于文革持續了10年之際,他死于周恩來、朱德相繼逝世之際、他死于鄧小平再一次被打倒之際,他死于“四人幫”最猖獗之際,他死于華國鋒在臨危受命之際……那種復雜的政治局面,不能不使人們發出種種的疑問,尤其是——中國向何處去?!或者可以這么說,在毛澤東逝世之時,人們最關注的,不是他逝世這件事,而是他逝世后中國的政局。

毛澤東的追悼大會何時舉行,如何舉行,這在他逝世的當天即由中共中央、全國人大、國務院、中央軍委聯合發出的《公告》中說得很清楚:“9月18日下午3時正,一切在機關、部隊、廠礦、企業、商店、人民公社、學校、街道的人員以及在外行進中的人員,除不能中斷工作的以外,均應就地肅立,靜默致哀3分鐘。9月18日下午3時正,有汽笛的地方和單位,如火車、輪船、軍艦、工廠等,應鳴笛3分鐘致哀。”

 從9月9日到9月18日,如果全國人民守孝不用上班不用工作那也好,但是,并非如此,阿興他們還得每天按時開工,只不過,什么娛樂也停止了,包括阿興他們彈彈琴唱唱歌,也是不行的。到了9月18日那天,在農場場部設有一個主會場,參加者除場部的人員外,各生產隊抽15名根正苗紅、苦大仇深、思想境界最高的人員到場部參加主會場的追悼會,而被選中的人,恐怕要經過三五回政審,能參加,則是無上光榮的。其他的人,當然包括阿興等知青,就參加設在生產隊的分會場,當然,“牛鬼蛇神”就不能參加了。我們今天,有電視這東西,有現場直播的高新技術,但在當年,在邊疆農場,則是沒有的,18日下午3時,阿興他們就站在生產隊設的靈堂之前,聽著廣播里傳來的北京的聲音,一百多號人哭得一塌糊涂……毛澤東的追悼會,規格當然是最高的,在天安門廣場就有百萬群眾參加,但最可惜的是,他的追悼會是由文革中“造反”起家的跳梁小丑王洪文主持,他的悼詞是由資歷較淺的華國鋒來念的,而這兩個人,與他的身份和威望,都是不相符的。

毛澤東逝世了,他的遺體如何處理?這在當時,也是一個既嚴肅又棘手的問題。雖然有些開國元勛如劉少奇、彭德懷、陶鑄等死無葬身之地,偉大如周恩來等也是火化且不留骨灰,但在當時,誰又敢提出把毛澤東的遺體也火化?!江青當然留著遺體有用,這樣,她可以“挾遺體以令諸侯”;資歷淺薄的黨中央第一副主席兼國務院總理華國鋒,當然不敢也肯定沒有想過火化一事;老資格的尚握有權力的葉劍英,面對一具雖然死去但仍“神光”不熄的遺體,也不敢按照黨中央及毛澤東以前制定的、干部逝世后不留遺體的做法去處理。于是,便有了永遠保留遺體,建造毛主席紀念堂的決定。而這些,阿興當時并不知道得很清楚,只是到后來,那座面對天安門城樓的建筑物棚架拆去,露出真容時,人們才發現它的造型笨拙,不中不西,說不出是什么味道,但報上大吹了一番,人們也象“皇帝的新裝”一樣恭維了一番,它也就保存至今了。

毛澤東逝世了,每天勞動期間,都有老工人問過他:“中國怎么辦?”而知青們,包括小晴、小月等,則私下悄悄問他:“我們怎么辦?”似乎他是一位政治家或預言家。其實,阿興也是個孤陋寡聞的人,只不過,他看書多一點,他用腦多一點,對歷史,對時局都比較關心,這其實也是聽從毛澤東的“你們要關心國家大事”教導而已。如今,面對毛澤東死后的政局,他實在不知中國該往何處去。我曾向我的委托人提議,不如把阿興寫成一個能預知一個月后的“十月勝利”的預言家吧,結果遭到我的委托人的強烈反對,他說:“以阿興那種長期生活在封閉的邊疆地區的下層知青來說,他有什么可能知道中央的權力爭斗?把他寫成一位預言家,豈不可笑?”既然如此,我也就作罷了。

盡管把阿興寫成預言家不妥,但是,他在那段時間,不斷地思考問題,尤其是反思毛澤東的言行,則是合符事實的。他覺得,1956年以前的毛澤東,無論怎么贊美歌頌,都不會過分的;而1956年以后的毛澤東,則有不少“錯誤”,有些還是非常嚴重的“錯誤”……

1957年“反右斗爭”時,他已經懂事了,“右派分子”都是些什么人?他記住了章伯鈞、羅隆基、章乃器、梁漱溟、潘漢年、馮雪峰,馮友蘭,還有廣東的羅翼群等,這些不都是著名的民主人士、著名的學者嗎?還有他的大哥,他的四舅,當時是多正派的青年人,也成了“右派”,可見這個“反右斗爭”,就是一場整人的運動,不僅把中華民族最優秀的一群人打下十八層地獄,還堵塞了人民向共產黨的進諫之路;1958年的“大躍進”,阿興親歷了,堅持“三面紅旗”,不顧實際的冒進,又聽不進批評意見,造成了無數人餓死病死,阿興的兩位嬸母,都是那時在鄉下餓死的;1959年的“反右傾運動”,是個什么運動?開國元勛、功勞卓著的彭德懷在黨的會議上提意見,說真話,卻被打成“反黨集團”首領,連同張聞天、王克誠、周小舟、習仲勛、鄧子恢等永不超生或難以超生,造成了黨內國內說真話倒霉說假話升官的可悲局面;60年代初的“四清運動”“社會主義教育運動”,名義上整的是“四不清干部”,但實際上整得廣大的農村干部人人自危,阿興讀書時曾到農村參加過農忙勞動,也粗淺了解到這場勞民傷財的運動;“文化大革命”,十年了,這十年來,國家變成什么樣子?是文化革命,還是革文化的命?現在還有文化嗎?把城市的知識青年都趕到農村農場,接受沒有文化的農民的“再教育”,讓他們蹉跎青春歲月,這是為什么?如今,他去了,留下一個爛攤子,如何收拾?他還說,文化大革命,七八年再來一次,那多可怕!……

毛澤東為什么晚年會犯那么大的錯誤,又能夠犯那么大的錯誤?阿興當時肯定也想過,但是,如果說,他已想得很透徹,很系統,很科學,很正確,那就是愚弄讀者了,他當時只能是朦朧地感到,毛澤東由“人”變為“神”,是造成一幕又一幕悲劇的原因之一。而這一點,黨中央也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吧。在延安、在西柏坡,毛澤東還是個“人”,還是個自由的人,他可以隨處行動,彭德懷可以以“老毛”相稱,但進城以后,黨中央擔心他的安全,不讓他隨處走動,于是,他的活動范圍就越來越狹窄,僅在中南海之內,即使到外地,也多在專列內或住處內接見有關人員,所見到的人就越來越少,所聽到的話就越來越假,開始他可能很不習慣,但時間長了也就習以為常,連林彪那些肉麻的吹捧,他也從反感到接受。漸漸,他會覺得自己想的、做的,都是正確的,即使有人上報畝產萬斤稻谷,出自韶山農村的他也失去了判斷能力;漸漸,他還會產生一些錯覺,認為別人或不少人都不忠誠,都在搞修正主義,于是,他會把大家都認為很好的形勢如64、65年的國情看作一團漆黑;他甚至懷疑身邊的戰友要另立一個司令部,必欲除之而鞏固無產階級專政……握有絕對權力而脫離群眾再加上年事已高,是什么可怕的錯誤都會犯的。當大家看到他在犯錯誤時,卻已不敢或無法去勸說和糾正,包括英明的周恩來,只能在毛澤東造成破壞之時極力做些補救的工作。這不知是不是毛澤東悲劇的原因之一。至于其他的,阿興不敢想,也想不到。小晴曾私下告訴他,毛澤東其實和江青是不和的,但是阿興不大相信,既然不和,為什么又捧出個夫人來干政?精讀《資治通鑒》的他,不會不知道“歷史的經驗值得注意”吧。

                            (二十一)

沉悶的九月,憂慮的九月!阿興想,毛主席逝世了,晚上可能不用開那么多的會了吧,然而,并非如此,因為華主席仍在,他們勞累了一天,晚上依然要開會學習,內容是什么?乃是華主席號召的“繼承毛主席的遺志,繼續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唯一值得高興的只有一件事,9月18日之后,他們晚上可以搬回瓦房睡覺,似乎毛澤東逝世,地也不震了。

地是不震了,但是,阿興的所作所為,很有可能又弄出另一次“地震”!常言道,紙包不住火,你阿興腳踏兩只船,穿梭于兩位多情的女子之間,你游戲感情游戲人生,覺得很愜意,但是,別人受得了嗎?唉,說老實話,阿興也不是個太壞的人,不知為什么,這一回,陷進了這個感情的旋渦之中,他自己也覺得苦惱,但又不切實解決。

好不容易,熬到了國慶節。那年的國慶節,似乎還在為剛死去的人守孝,雖然放假一天,但場部和生產隊并沒有安排什么文娛活動。阿興他們那幫知青們,實在憋得慌,還是阿生有主意,在國慶節的前一天晚上,他說:“明天,我們干脆離開生產隊,到海邊去,玩他一天!”這個提議,立即得到大家的響應,不僅男知青們響應,女知青們也響應,當然包括小晴。小晴高興地說:“好啊,要么,我們今天晚上就弄一些好吃的,烙些餅,炸些油角,明天做干糧!”

阿興知道,小月并沒有表態。于是,在很晚的時候,他還是把她約到村外。是夜,天氣很好,雖不是秋高氣爽,但已沒有七八月那么酷熱,星光滿天,陣陣涼風吹拂,一男一女兩位年輕人,漫步在膠園小徑,無論從什么角度去評議,都是一樁賞心樂事。

不過,此夜,小月就不那么高興了,當阿興把明天集體出游的事告訴她,邀她一起去時,她并沒有說話。

阿興急了,問道:“有什么事嗎,好象不高興?”

小晴停下腳步,說:“我不想去……我去,人家不高興……”

“誰呀?”

“你應該知道!”

“是集體活動,大家難得一起去……”

“我不想掃人家的興!我知道,你經常跟她在一起!”

“我……不過……”

“你還是跟她好吧,我跟你不合適……”

“不!我不想失去你這朋友……”

“……我明天去,大家會開心嗎?我總覺得,我是個生過孩子的女人……”

“大家都不會歧視你的,都是廣州來的知青,都是同根生呀!”

阿興又不由分說地把她擁抱住,小月想掙扎,但是,那男子把她摟得很緊,漸漸,她的身體軟下來,似乎又被俘虜了。經過一番勸說,她也答應明天跟大家一起去玩。

次日早晨,陽光明媚,他們來到公路邊集中的地點。其中,要數小晴的興致最高,她戴著一頂好看的黃色的太陽帽,白襯衣,藍長褲,身上還掛著一只軍用水壺,一只小挎包,真象一位去旅行的中學生。阿生看了一會,對他身邊的女朋友小瑜說:“你看人家小晴,多青春可愛,你多象個趁墟的村婦!”小瑜白了他一眼說:“我能夠和小 晴比嗎,人家最近甜蜜得很呢!”小晴不服氣地說:“你甜蜜了兩年了吧,還說我!”

就在這時,只見小月慢慢走來,也是一副出行的樣子。看到小月突然出現,小晴臉上露出一絲的不快,她瞥了一眼阿興,但阿興假裝沒看到。幸而,阿生會打圓場,大聲說:“啊,小月來了。”小月怯怯地問:“我去,歡迎嗎?”阿生說:“怎么不歡迎?我昨天不是叫了你嗎?就等你了。”其他人都興高采烈在說著話,并沒有誰去注意到這個細節。小晴也僅此而已,很快,她也恢復常態,令阿興松了一口氣。

那時,有公交車到海邊的漁港,但班次不多。8點多鐘,他們一行九人,四男五女,坐上了班車,班車沿著一條并不很平坦的黃沙公路,一直往雷州半島的西岸而去。

小晴在上車之前,即已拉著阿興的手,這樣一來,阿興肯定與她坐在同一座位上。汽車在往西南方向奔馳,坐在車窗邊的小晴活象一位剛到雷州的游客,對什么都感興趣。“啊,你看那里有很多牛呀!”“啊,你看那棵樹,多奇怪,叫什么樹呀?”“到了什么地方了?這個黎寨只有幾戶人家,好寂寞啊!”……阿興一邊微笑地斜睨著她,一邊撫摸著她那只柔軟的小手。

大概半個鐘頭,他們來到了15公里外的那個叫和安的漁港。

和安漁港并不大,僅有一兩條小街而已,這幫來自廣州大城市的知識青年,完全會對這個小地方嗤之以鼻的,但是,此刻,他們還是落難之人,這個小地方,已比生產隊稍大了,可買的東西也多些,還敢小視它嗎?這地方尤其可愛之處,還在于它處于南海之濱,準確一些是處于北部灣之濱。年輕人最富于幻想,而大海又最能撩起人們的思緒和激情,這是他們選擇到此游玩的最主要原因。

他們先在漁港的街道上漫步,男知青身上都背個書包,里面裝著一些自制的食品,還有買來的罐頭和汽水,作中午野餐之用。他們寧愿辛苦一點,也要讓女知青們走得瀟灑輕松。海風吹拂,送來一陣陣的魚腥味,一種令人聞之舒服的味道。他們邊走邊談,并饒有興致地觀看和詢問街邊擺賣的有限的海產品,如蝦、蟹、墨魚、帶魚、倉魚、魷魚等。

快到中午的時候,他們選擇了一處山頭,大家手拉手往上爬,爬了10分鐘,才爬到山頂,山頂上有幾棵較大的樹,樹陰濃密,正好遮陽。站在那山頂,可以看到一處美麗的海灣,那碧藍色的海水、淺黃色的沙灘令人陶醉,晴朗的天空中有幾朵淡淡的白云在緩緩飄動,幾只海鷗在高低飛翔,遠處,還可以看到幾葉風帆……

“啊,好美呀!”小晴大聲地喊著。

“這才是真正的廣闊天地!”小芬感慨地說。

“真美,真美……”小月喃喃地說,眼中含著激動的淚水。

“啊,我想立即就跳到海水里去!”小英揚著雙臂在喊道。

“啊,”小瑜感嘆道,“要是天天這樣那該多好呀!”

女孩子都是多愁善感的,阿興看在眼里愛在心上。

阿生也發表看法:“我們在那小山村憋得太久了!這八年來我們也活得太累了!什么時候我們才能象那海鷗自由地飛翔?”

阿興望著遠處,動情地說:“我有個預感,我們的苦難應該到頭了,可能就在明年,最多是后年……”

阿文說:“就算大后年能解脫也好啊!”

阿行說:“先不要感慨了,解脫是以后的事,先解決肚子問題吧。”

于是,他們在樹下找了一處平坦的地方,鋪開一張帶來的桌布,把食物拿出來,有烙餅,有油角,有花生,有罐頭午餐肉,有罐頭鯪魚,有汽水……大家圍坐在一起,高興地吃著,喝著。這種情景,如今不難看到,在庭園,在花叢,在柳陰,在河畔,在海灘,在有青年人的地方。但是,在那“上山下鄉”的年代,這是很難得的一種浪漫,一種放縱。唯一感到為難的人是阿興,在野餐的過程中,他要注意親近小晴,給她斟汽水,又要不忘小月,不時和她搭上一兩句話。唉,誰叫你變得這樣花心?

野餐之后,稍事休息,他們下山,來到了海灘上。這里附近都沒有人煙,是他們九位年輕人的世界。沙灘上有幾塊大巖石,既可遮陽又可作更衣之所。

女孩子們高興地把鞋子脫下,光著腳丫踩在細軟的沙上,然后,到海邊玩水。男知青們,早已在巖石后脫去衣服,只剩下一條游泳褲。經過多年的勞動,他們個個都肌肉發達,皮膚黝黑,這是上山下鄉的最大收獲。

“快穿上游泳衣下水呀!”男知青喊著,期待著。這是預先安排好的一個活動項目,女孩們都帶來了游泳衣的。

女孩子們羞澀地互相對望,似乎不敢或不愿在幾位男青年面前展露自己的身軀。

“快點呀,有我們在,淹不死的。”他們繼續喊。

“下吧!怕什么!”還是小晴最大膽,鼓勵大家。

于是,姑娘們都到巖石后換衣服,四位男知青在期待著。一會,四位穿著泳衣的姑娘出現在他們面前。雷州的陽光雖然猛烈,但是,女知青們干活時都是用厚厚的長袖的工作服遮蓋著身體,因此,她們的肌膚都能保持白皙細嫩,而這幾位姑娘,又都身材優美,胸脯豐滿,腰肢纖細,兩腿修長,總之,讓他們幾位看得有點呆了。

“看什么呀!還不去游泳,曬死我們啦!”小晴似嬌似嗔喊道。

眾男子如夢初醒:“好,游泳,游泳!”于是,各人拉著自己的女友離去。

“你保護我呀!”小晴走到阿興面前,撒嬌似地拉著他的手,一起踏著細沙,投身到碧波之中。

小晴不敢到深水處,只站在齊腰的地方戲水,時時拉著阿興的兩手,那兩條展露的可愛的玉臂經常和阿興的身體發生接觸。阿興說:“再往前走幾步呀,不然太陽把你的手臂曬黑啦!”

“到了深水處,你要保護我呀!”小晴又撒嬌地喊著。于是,她緊緊拉著阿興的手,慢慢地移步到較深水的地方。海水漸漸淹到她的胸口處,阿興注意到,海水帶著細細的沙粒,不時涌進她的乳溝處。

他托著她的身體,讓她游了一會蛙式,不料她搶了一口水,大叫:“好咸呀,好咸呀!難受死了!”

她咳嗽著,摟住了阿興的脖子不放手,阿興也緊緊地擁抱著她的腰肢……

“不要放開我,我怕淹死!”

“淹不死的,傻姑娘!水才到你胸口!”

“如果腳下一滑,不就到更深的地方啦!”

“不會的,不會的,我保護著你。來,再教你游蛙泳……”

在十月的陽光下,在這美麗的海灘上,四對青年男女在戲水,這真是一幅可愛的明媚的圖景。此時,他們忘記了戌邊的艱辛,忘記了勞動的汗水,忘記了國事的煩憂……不過,別人都可以忘情地投身到玩樂中,但是阿興并不可以,還有一個人,他記掛著!她注意到小月并沒有下水,而且不知去向!難堪的是,他又暫時無法脫身去找她!好不容易有了一個機會,四位姑娘圍成一圈,自己在玩水;而四位男兒要暢泳一番,于是,游到遠處。阿興游了一圈,即悄悄上岸,走到巖石處,尋找小月。果然,他看到小月站在一塊巖石后面,頭上戴著一頂遮陽帽,遙望著海灘,臉色憂郁,若有所思。

“小月!”阿興喊道,把她驚醒。

“啊,你……怎么……回來了?”她結結巴巴地問。

“我怎么不下水?”

“我……不會游泳……而且,我幫你們看管衣物……”

“不用看管的,這里又沒有別人。不會游泳,我會教你,哪有到了海邊而不下水的。”

小月還在遲疑著,阿興拉著她的手,緊緊捏著,兩眼深情地望著她。小月低下頭,小聲說:“我生過小孩,身材難看……”

“怎么會難看?我知道的,好看!”

小月白了他一眼,臉上泛起一陣紅潮。又遲疑了一會,她才說:“好吧,我去玩一陣。”

阿興站在太陽底下,等她換了泳衣出來。身穿一件粉紅色泳衣的小月,亭亭玉立于阿興面前,身材玲瓏,曲線優美,雙臂雙腿都白得可愛。阿興欣賞著,微笑著,把小月看得臉色緋紅。

“走呀!”她似生氣地喊道。

阿興如夢初醒。他拉著她的手,踏著細軟的沙,向海邊走去。海水溫柔地往岸上涌來,淹到小月的雙腳,淹到她的小腿,她的大腿,她的腰,她的胸……

“你的身材很好看!”阿興贊美道。

“你就注意人家的身材!”小月白了他一眼,繼續往前走。

“不要往前走了,你不怕嗎?”阿興叫住她。

“不怕,”小月笑了,“我會游泳呀!”

“啊,你騙我!”阿興高興地說,“那我們一起游吧!”

于是,她們到了海水深處暢泳。小月不僅會游蛙泳,還會自由泳和仰泳,姿勢標準,并不比自己差。

“你在哪里學會游泳的?”阿興問。

“我曾參加越秀山少年體校游泳班。”小月邊游邊說。

“是嗎?”阿興大感意外,“我也是呀!我是五十年代的。”

“我是六十年代的。”小月說。

“那么,咱們試試比賽吧!”

“比就比!開始!”

他們一起用蛙式向前游,齊頭并進。但是,過了一會,小月落后了,拉了一段距離。

“等等我,等等我,我認輸了,認輸了……”

阿興停下,踩著水,向她招手:“快來呀,等你!”

小月很快游到他身邊。阿興說:“我說嘛,你怎能跟我比呀!你跟我不是一個檔次的!”

小月不高興地推開他的手:“是呀,我怎能跟你比呢?我跟你不是一個檔次的!”

阿興急了,連忙說:“你想到哪兒去啦!我說游泳呀!”說著,順勢把她抱住。

小月把臉貼在他的臉上。這里,畢竟離岸邊比較遠……

常言道,快樂不知時日過。在幸福中的人,往往都會昏了頭。此時的阿興,已忘記了,他冷落了另一位姑娘;那位姑娘,還不知會生氣成怎樣呢。

在歸途中,小晴一直沒有和阿興搭上一句話。坐上班車后,她也和小芬她們坐到一起,而且坐到遠處,誰知,這樣,反而讓阿興和小月得以同座,而阿興一路上與小月談笑風生,肯定更傷了小晴的心吧。

晚上,阿興知道不妥了,要尋找補救的辦法。他主動約小晴去散步,誰知,小晴說:“曬了一天,頭痛,不去!”讓阿興十分難堪。

寫到這里,我以為往下的發展,應該有一個爭風吃醋甚至大打出手的情節,如同現在的某些電視劇,然而,我的委托人并沒有提供這方面的內容,也不許我隨意亂寫。他說:“我不許傷害兩位對我都很好的女子!”我問:“可惜了,太可惜了!……那么,你的感情糾紛如何排解?”他說:“自然會有一場或大悲或大喜的事來沖擊的。”

唉,說是這么說,但是,會有大悲或大喜的事嗎?……

接下頁

 

 

俄罗斯少妇性做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