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樂風飄處處聞(第一部)

                                  (三十四)

    由于阿興他們上山下鄉之后,發生了許多事,一桿禿筆難以盡寫,所以要話分兩頭甚至三頭了。

    按規定,知識青年到農場后,屬于國家職工,可以享受一年一次有報銷的探親假。雖說是一年一次,但實際上,農場并沒有嚴格執行。到了滿一年后,阿英、阿林、阿蔣、阿邦、阿玲、阿舟等人,多次申請未被批準,于是,在一個半夜,偷跑離場,或步行或乘車,一路艱辛才回到廣州。當然,返場后,迎接他們的,是調離14隊,分化瓦解的懲罰。

    還是阿霖幸運,僅一年多,即獲得探親假。阿霖探親回來,除了帶回一些廣州的糖果餅干香煙外,還帶回來插隊落戶在別處的同學的消息。那天晚飯后,不用開會,天上有朦朧的月色,他把阿興等人叫到村外一處幽靜的草地。

   “不得了,不得了,都變了,都變了!”阿霖象和尚念經一樣重復著這話。“我去了一趟三水,見到了阿郎、阿新、阿勝、阿樂、阿闖、阿鑾、阿文等人,他們沒有王管,無法無天,啊,都成了什么人啊,好象爛仔,好象強盜,盡干些偷雞摸狗的事,比我們壞多了!”

     眾人瞪大了眼睛,因為那些同學之中,并非個個都有盜賊基因。

   “我住了兩晚,兩個晚上,他們都外出偷雞,第二天就煲雞湯招待我……”

    眾人聽得呆了。

   “他們還打群架,和主義兵打,人被當地派出所抓了,還準備去劫監獄……”阿霖在敘述著,“總之,他們又回到了武斗的年代!”

   眾人嘆息著。

   阿興說:“幸好我們不去三水,不然,在那種環境,怎么過下去?……”

   阿霖又神秘地說:“不過,他們也沒有打算在那里過下去,他們都有另外的打算,那就是……”他欲言又止,“他們不會在那里長久的,他們正策劃……偷渡到外面去……”

   大家聽明白了他的意思,覺得又新奇又可怕。

   “我還去了一趟博羅!”阿霖又說,“唉,小玉、小逸、小蓉那些女同學,一個個都曬得黑黑瘦瘦的,那手手腳腳,粗糙多了,不知象什么樣!”

    眾人又嘆息一會。說:“我們也差不多呀!”

   “她們都說了些什么?”阿興感興趣地問。

  “她們說,皮膚粗糙了沒什么,心更紅了!”

  “還是那么幼稚?”

  “小瓊更紅得發紫,成了當地知青的典型,她的事跡還準備編進廣東省的小學生課本呢!”

  “啊,我們班也出了一個名人了!”

   “她們說,給我們寄過信,但我們的回信很冷淡,似乎很絕情!”

   “唉,”阿興說,“是我執筆回信的,大家天各一方了,她們紅紅的,我們灰灰的,我也不知說什么好。”

   “我對她們說,我們去雷州的男同學,都很后悔和你們分開,早知道,我們去一個地方就好了。”

   “有見過留廣州的同學嗎?”

   “見過呀,我見到阿元他們,穿著廣鋼的工作服,是正統的工人階級了。”

   “唉,他們在天上,我們在地下……”阿生感嘆地說。

   “不知阿元還有沒有唱歌?……”阿興自言自語地說。

    此時,月亮升得高些了,雷州的春夜,難得有這么晴朗,因而,月光也顯得很柔和,很溫馨,只不過,在他們的心海中,都掀起了或大或小的波瀾,他們想到家庭,想到父母,想到同學和朋友……

     除了父母,阿興想得最多的,是天各一方的小薇! 由于花開數朵,無法面面俱到,已冷落小薇很久了。

     阿興到農場后,即給廣州的黃阿姨寫了一封信,告知自己的通信地址。差不多一個月,他才收到小薇從葵縣寄來的信。小薇告訴他,她已在一個離南海邊不很遠的生產隊落戶了。她和另一個女同學住在一間古老舊屋中,屋內雖然簡陋,但住得也舒服,有煮飯洗澡的地方。每天,她們隨著生產隊的農民們去干活,她現在已習慣了把雙腳踏進爛泥中,也學會了挑著擔子如何在濕滑的田埂上保持身體的平衡。至于文娛生活,鄉村很欠缺,晚上,有時也要開社員大會……小薇在信中,也很急切想知道阿興更多的事,阿興似乎感到,小薇隱約流露出對自己的思念!

     到了這等田地,阿興已顧不得什么難為情了,反正天各一方,他連夜提筆,使盡渾身解數,充分調動自己所能掌握的情意綿綿的語句,堆砌在那幾張粗糙的信紙上;他孤注一擲,把以前與小薇相處中想講而又不敢講或不便講的話,痛痛快快地講了出來。那些內容,我就不便贅述了,無非就是回顧與小薇見面的那一刻,自己如何驚艷呀,心跳呀,之后又如何愛慕呀,思念呀,總之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呀,離別那一刻是多么痛苦呀,到了農場以后又是如何牽腸掛肚呀……足足寫了八頁紙,也不管它是否超重!

    阿興的信,雖說是肉麻了一點,但也應該承認,是他真情的表白。他是這么想的,要么痛痛快快地愛,要么痛痛快快地死!在那個年代,沒有手機,更能考驗戀人是否堅貞。不似現在,對方兩個小時沒有回音,即可發出一條“拜拜”的短信息。信發出后,阿興計算著時日,大概去一周,回一周,有回信,不應超過二十天。這二十天,對熱戀(還只能稱“暗戀”)中的人來說,真的難熬啊!白天勞動時,尤其是被安排趕牛車時,他都會對著“廣闊天地”引吭高歌,他唱《敖包相會》,他唱《小河淌水》,他唱《草原之夜》,他唱《在那遙遠的地方》……別人以為他是一個傳播民族歌曲的熱心人,殊不知,他要借助于這些歌曲,把心中的愛慕、思念、不安和煩躁宣泄。晚上,他抱著小提琴,到松樹下,到小溪旁,到水庫邊,拉上一首首《小夜曲》,讓海頓,讓舒伯特,讓勃拉姆斯把他的心聲飄越山川,落到小薇的心上……

    終于,等到了第十九天,在傍晚收工,他正踏著夕陽歸去的時候,隊里的文書把一封遠方的來信交到了他的手上。他已很熟悉信封上的娟秀的字跡。小薇回信啦!不幸的是,這一情景被與他一起收工的其他的知青看到了,可憐的阿興,連偷偷看信的自由也被剝奪了,在不知“隱私權”為何物的年代,阿霖、阿詹、阿生、阿仁他們以強制手段迫令阿興要公開信件,否則,……這也難怪,在當時,所有男知青中,只有阿興有此艷福,其他人雖襄王有夢,但神女無心。阿興只能答應,晚飯后一起到村后的草地拆信。

    如果這事讓小薇知道了,她肯定很生氣,但是,在閉塞的中國,要把這樣的一則消息傳播到五百公里外,沒有一年半載恐怕不行,所以,阿興在無奈之中也有恃無恐,晚飯后便與兄弟們來到了經常去的那片草地。

    阿興小心翼翼地掏出信后,還在猶豫著,如果信中傳遞的是一則令人心碎的信息,該如何是好?但兄弟們迫不及待地催促著:“拆呀,拆呀!”借著夕陽的最后一抹余暉,阿興拆開了信,急切地閱讀信中的內容……謝天謝地,信中并沒有“媽媽不讓我早戀”“我們年紀還小,要把心放在再教育上”“我們分隔那么遠,還是做一個好朋友吧”之類令人心碎的話,當然也不見一個“愛”呀“念”呀的字眼,但是,只要不是智商太低的人,都應該從信中的字里行間,看出一位尚還保持著矜持的少女那隱含著的對對方的愛慕之情。

    阿興如釋重負地放下信,臉上不便露出欣喜的神色。“怎么樣?怎么樣?”兄弟們又急切地問。阿霖干脆把信搶過來,于是,可憐的小薇原準備告訴一個人的心事,就這樣被別人偷窺了,而她象那什么美鳳一樣瞢然不知!當兄弟們輪流看完信后,當即裁判:他們已確立了“戀人”的關系了。

    這之后,阿興與小薇便鴻雁傳書,卿卿我我,對方的來信,已成為自己生活的勇氣和力量了。不過,在此要申明一點,阿興并非把小薇的每一封信都公諸于眾的,只那一樁,下無為例了。而兄弟們也知趣,暫時要克服“偷窺癖”,又或者自己去尋找愛的對象。

    除了小薇,阿興還有一個人牽掛著,那就是阿潛,他甚少寫信來,不知他現在變成什么樣了?……

                        (三十五)

    1970年6月,阿興和阿生、阿文被調往一處山林中,“自力更生”建磚廠。關于阿興他們調往磚廠的前因后果,我想在第二部中再作詳細敘述。這里要敘述的,則是阿興調往磚廠后不久,即7月底,獲得的探親假。他于1968年11月離開廣州,在快兩年后,終于能首次踏上歸途。

    他在場部,以當時最快傳遞信息的方式——電報,告知廣州的父母。至于葵縣的小薇,他決定給她一個驚喜。

    旅途的坎坷和艱辛,我不打算贅述了,對于熱戀中的人來說,是真的可以上刀山下火海的,那舟車勞頓又能奈何什么!經過一天半的行程,阿興終于見到了久違了的珠江大橋、南方大廈,以及中山路、越華路……再轉入那條他生活了二十年的熟悉的小巷。他登上了一條露天的石梯,進入了自己的家。

    父母仍然健在,有的人“紅光滿面,神采奕奕”,但他們明顯衰老了,兒女不在身邊,光是那牽腸掛肚就夠摧殘人的了,更何況還有那“歷史反革命”的桎梏。就在那年的春節,除夕之夜,阿興的大哥來叫兩位老人去吃團年飯,但是,他倆都不在家,而是在工廠里吃“憶苦餐”。“憶苦餐”后,回到家,兩位老人饑餓難忍,便上街找點吃的,結果,走了一兩個小時,什么吃的也找不到……阿興把回家的情景,寫進《重返羊城》一詩,詩云:遠別羊城兩歲長,重回舊地感悲傷。云山寂寂迎朝日,珠水滔滔沐夕陽。巷內兒童忽長大,燈前父母更添霜。難言苦澀分離事,一夜茶煙入肚腸。

    本來,阿興回到家中的事,還可以寫多一點,但是,此時,他的心卻在另一個地方。原諒他們的不孝吧,熱戀中的人,大多是“六親不認”的了。所以,在家只呆了一天,晚上,他坐上了到江門的夜航船,于次日早晨到達。接著,他買了一張到葵縣新井的船票,坐上了一艘小汽船。

    8月初的朝陽,已是火辣辣的了,阿興心急,不滿足坐在船艙內,他不時站到甲板上,向兩岸眺望。晨風吹動著他的白襯衣,以及略微長了點的頭發。他忽然又詩興大發,填了一首《點絳唇》的詞。詞云:露彩朝陽,染紅一瀉東流水。舟帆競發,都在晨光聚。    此往何方?遠眺銀洲會。迎風去,岸花妍媚,知我人先醉。

    落船以后,在村人的指點下,阿興沿著一條小路向著小薇落戶的村子走去。這里的村子,和珠三角那邊略有不同,似乎帶有一點僑鄉的風味。房屋都是黑色的,而且古舊,由一條條的巷子分隔開。到了村內,阿興問一小孩,得知小薇在村外曬場。阿興心中暗喜,急忙移步曬場。到了曬場,阿興果然見到幾位婦女在曬谷,但是,似乎不見小薇的蹤影。阿興問那些婦女,婦女答道:“剛才還在呀!怎么忽然不見了?”“你是她的什么人?”“從那里來的?”……從她們擠眉弄眼的表情中,阿興知道她們找到了當天甚至幾天的話題了。

    于是,阿興問道:“她住在什么地方?能帶我去嗎?”那些婦女回答:“不知道呀,我們和她不熟呀!”阿興吃了一驚,心想,莫非小薇不愿見我,躲起來了?如果這樣,我怎么辦?……他在團團轉,并四處張望。正在難堪、不知所措之際,有一婦女手指一方,喊道:“啊,她回來了!”阿興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位扛著一把木耙、赤足、戴著草帽并半遮臉面的姑娘,從一處墻角處緩步走來。來到跟前,阿興看清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小薇。但她似笑非笑,臉色紅紅的很不自然的樣子,又讓阿興感到不安。事后,小薇才解釋,她遠遠就望見阿興的身影,她沒有想到阿興會突然出現,而且是出現在一群長舌婦女的面前,她不知所措,下意識地躲開,但是,當阿興在曬場難堪無助時,她不得不出現了。阿興沒有怪她,只怪自己沒有預先打個招呼,把姑娘嚇著了。后來,他把這一情景填進一首《唐多令》的詞中:尋路野花開,村童怪我來。但笑指,舊巷庭臺。百轉千旋人不見,榕樹綠,戶前栽。       惆悵滿心懷,蹤跡費疑猜。忽墻垣,有女姝乖。喜目低眉徐步至,桃花浪,泛香腮。

    于是,小薇把阿興帶到了一條小巷,進入了一間舊屋之中。阿興看到,這屋子并無廳房之分,里面鋪著一張床,床頭有一只木柜子,應是放置衣物之用;空余的地方擺著一張桌子,兩把椅子;阿興注意到,那桌面上放著兩本初中英語課本;此外,屋內還有一個小天井,可供洗滌;有一個廚房,供堆放柴草,燒水做飯應在那大土灶之中。

   “你就一個人住這里?”阿興問。

   “原來和另一位女知青,她回廣州了,不知去向,現在實際上是我一個人住。”小薇答道。

   “你不怕嗎?”

   “習慣了,不大怕;有時感到怕了,好象下雨的晚上,就找一個村里的女孩來陪我。”

    阿興心里感到不是滋味,一個二十歲的姑娘,孤身生活在這樣的一個環境,總有不安全的感覺。他真有些后悔,如果當初大膽一些,提出一起來這里,自己不是可以當她的保護人嗎?但是,能有當初嗎?……

    接下來,小薇開始做飯。老實說,男人可能都有這種感覺,看著心愛的人做飯,也是一種幸福,當然,老婆除外。當下,阿興就享受著這種幸福,他站在一旁,微笑地看著小薇如何淘米,如何洗菜,如何點著爐火,如何把一束束的稻桿放進爐膛之中,如何把煮熟的飯菜端到桌面上……

    這真是粗茶淡飯,沒有魚肉,害得小薇老在嘀咕:“你又不預先打個招呼,不然,今天早上,我去買點肉……”阿興微笑地說:“難道我會吃不下?”是的,阿興本來就習慣了過苦日子,而這一頓小薇親手煮的飯,他覺得比起在農場的任何一頓飯吃得都香。

    午飯后,阿興與小薇圍坐桌邊談話。分別近兩年,有多少話要說啊。但是,阿興發現,不時有村民尤其是婦女來串門,說上幾句又離開。阿興明白他們的醉翁之意,總是以微笑示人,企圖博取好感,但累得自己的下巴幾乎抽筋。下午三點鐘后,夏日的太陽光仍很毒,小薇提議,到外面去。阿興也明白,是要離開這“是非之地”,寧愿遭受陽光的暴曬。

    他們戴著草帽,走在村道上,踏在田埂中。頭頂,白云朵朵,有的如海濤洶涌,有的似魚鱗塊塊;眼前,稻田片片,有的已收割完畢,有的仍稻浪翻滾。望遠方,有山巒起伏,林木蒼翠。這是完全不同于廣州的景致,也有別于雷州的風貌。阿興的心海,蕩漾著幸福的漣漪,何曾想到,自己有一天,能和心愛的姑娘一起走在鄉間的小路上?當日落黃昏之時,他們坐在一處河岸上,面對眼前寬闊的江面。

   “這里叫做銀洲湖。”小薇說。

   “這是湖?這不是河嗎?”阿興奇怪地問道。

   “是一條河,我也不知道這里的人為什么把它叫湖。”

   “可能是這段河道開闊吧。”

     他們坐著,靜靜地欣賞紅日的落下,有些高揚著白帆的船只緩緩駛過,夕陽把那白帆染紅。阿興忽然想到蘇聯電影《紅帆》,莫非他的夢中情人阿索莉已經到來?當紅日西沉時,他們再迎接月牙的升起。當四野朦朧、夜風颯爽之時,他們挨得更近。當阿興覺得自己的手臂與小薇的貼在一起時,他覺得有一種難以抑制的沖動,他把小薇的右手握在自己的右手的手心。對阿興的舉動,小薇略感意外,但是,她并沒有把自己的手抽回,而是任由它安置在身旁那男子的手心。這種縱容,只會更加助長了那男子的情欲之火,于是,他的左手也變得不很規矩,它從背后把姑娘輕輕撫住,動作顯得很自然又得體。姑娘似乎也陶醉在這一愛撫之中,忽然,她變得不能自持,把頭埋到了阿興的胸口上。這時,阿興已很難做到坐懷不亂了,他輕輕捧起姑娘的臉,她的眼睛微微閉著,似等待著某一時刻。忽然,阿興的唇,貼在了小薇的雙頰上,雙唇上,雙目上……他們完成了在廣州的時候沒有完成的動作。

    對于在這樣一個秀麗的地方,一個美好的時刻,一對純潔可愛的情侶做出的令人感動的行為,如果沒有詩詞記錄下來,肯定是一件遺憾的事,于是,便有了《柳梢青》詞一首:牙月低垂,江風送爽,綠水微瀾。葵樹行行,金珠壟壟,縹緲丘山。    坐觀燦燦鱗波,朦朧處,水送飛帆。笑靨明眸,甜言蜜語,都在心間。

    從銀洲湖回來后,他們再煮飯,吃飯,然后,隈依著坐在床邊。屋內,有一盞小油燈,把他們的影子映在墻壁上。鄉村的夜晚,尤其是數十年前的鄉村的夜晚,應是很寂寥的吧,沒有電燈,沒有電視,沒有娛樂,屋內又沒有風扇沒有空調,如何打發那漫漫長夜?

   “晚上怎么過?”阿興關切地問道。

   “一般會有人來說說話,我自己會看看書,然后早早睡覺。”小薇很隨便地答道,似乎她已習慣了這種生活。

   “還是農場好,同學多,有時很高興的。”

   “但是我不能離開得太遠,我媽只有一個人在家。”

   “平時看些什么書?”

   “很難找到合適的書看。現在是把過去學的英語鞏固,你不是也在學嗎?”

    阿興在學校時學的是俄語,當中蘇關系惡化后,俄語變得一錢不值了,好學的阿興于是跟著幾位初二的學生學英語。當他們已不能再當他的老師時,他只得自學了,并告誡小薇,不要浪費光陰,也要抓緊時間學習。于是,他們便在油燈下,一起讀那些單詞,讀那些課文,此情此景,只能用“溫馨”二字來形容。

   當他們讀累了,小薇便去泡茶,兩人又靜靜地喝著那工夫茶。

   “還有唱歌嗎?”阿興忽然問。

   “我不會唱歌呀。”小薇瞪大眼睛說。

   “在廣州時,我聽過你唱的。”

   “是嗎?羞死人了!”

   “唱得還不錯呀!”

   “要么,你來唱給我聽。”

     阿興也不客氣,他覺得,能在這樣的夜晚,唱歌給心愛的姑娘聽,也是一件賞心樂事。于是,他輕輕地唱起一首新疆民歌《美麗的姑娘》,一邊唱一邊深情地注視著小薇。小薇被他注視得低下頭,嘴上說著:“不要這樣看著人家……”之后,阿興又唱了《半個月亮爬上來》,唱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唱了《鴿子》……最后,當他唱起《深深的海洋》時,小薇也情不自禁地唱起來了。歌聲是否飄出了屋外,飄出了村外,我不知道,但是,當時,整間小屋內,都回蕩著輕柔的歌聲,則是肯定的。這樣一個情景,我實在舍不得把一首叫做《霜天曉角》的詞拋開不用,這首詞是這樣的:青燈柔火,偷照影婆娑。鄉村八月炎夜,人聲少,蛙聲多。      歲月苦摧磨,塵路遍風波。問今夕幾曾有?聽甜語,唱輕歌。

    上述《柳梢青》和《霜天曉角》兩首詞,三十年后都被選入了《中華當代詞海》《當代情詩精選》《中華當代詞壇名家傳略大辭典》等巨著之中,他倆的這段愛情似乎也可以流傳千古呢。

    到了夜深之時,他們不得不分手了,那畢竟是上個世紀七十年代啊。小薇要到一個農村女友處睡,而把床留給阿興。這似乎是一天之中最痛苦的一刻了。他們唯有緊緊地擁抱,作最后的吻別……

    在其后的一天,他們依然如膠似漆地相處在一起。我已不便詳細地寫出他們所做過的每一件事了。為了表明清白,整天,小薇那屋門都稍稍開著一點,目的是要告訴外人,雖則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但并沒有作案的條件。還想交代一段小插曲:那天中午,屋里忽然進來了三位男青年,幸好他倆正在學英語,正派得不能再正派。那三位男青年,聽其口音,知是羊城人氏。聽小薇介紹,原來是同學,落戶在同一公社。那三人的目光不停地落在阿興并不算英俊的臉上,以及并不算健碩的身軀上。說了一會兒閑話,他們離開了,但阿興從他們的眼神中讀到如下的內容:這小子,憑什么奪去小薇的芳心?!

    第三天,小薇借了一部自行車,阿興載著她,他們要到一個叫厓門的地方。阿興畢竟學過一點歷史,知道厓門一帶是個古戰場,宋末,宋軍殘余的水師就是在厓門對開的厓山一帶海面與元軍張弘范的水師決戰,失敗后,宋臣陸秀夫抱宋帝昺投海自盡。1968年11月7日夜,阿興乘坐建華輪正是經過這一帶海面,當時他想,以后不知能否有機會來此憑吊一番。想不到,未及兩年,他居然可以來到這地方,而且還是和小薇一起來的,世事真的難料啊。

    經過一段彎彎曲曲的并不好走的路,他汗流浹背,載著汗流滿面的小薇來到了厓門。厓門是珠江其中的一個出海口,厓門處有個炮臺,有幾門古代留下的大炮。阿興手撫大炮,忽有所思:憑這幾門大炮,就能扼守厓門要塞?遠眺汪洋,但見浪頭洶涌,阿興又想,宋代那些樓船,是否仍深埋在海底?古人每到一處古跡,恐怕都會留下一兩首懷古詩,阿興也附庸風雅,吟出兩首七絕:(一)崖門水急浪頭高,漫步炮臺望海濤。此日與卿游古跡,星星點點記心牢。(二)海天一色白鷗飛,世事興衰總有時。宋代樓船傾浪去,至今碧水匿龍衣?這兩首詩寫得好不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它們記錄了阿興和小薇,在1970年8月初的那天,結伴到此一游。在漫長的人生歲月中,這樣的機會并不是隨時會有的。

    當天的晚上,小屋內,油燈的微光依然在閃爍,阿興變得煩躁不安,小薇也顯得黯然神傷。也難怪,阿興的探親假時日有限,明天,他們就得分離。再多的說話也是徒勞的,阿興看到,小薇的眼中,總是充滿了晶瑩的淚水。他不時輕輕地捧起她的臉,默默地、深情地把她眼中的淚水吻去。

    次日早晨,他們依依不舍地,來到了江邊的埠頭,這是三天前,阿興登岸的地方,如今,他又要從這里踏上歸途。在埠頭上,因有他人在場,他們無法擁抱吻別,但也偷偷執著手,彼此眼含淚水,深情地對視,頗有點象柳永在《雨霖鈴》一詞中所描寫的“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的景況。當阿興要踏上船的那一刻,他緊緊地握了小薇的手,輕輕地說:“要保重!”小薇強忍淚水,露出微笑,說:“路上小心!回去記得寫信來……”當汽船離開埠頭,漸漸遠去,阿興仍站在甲板之上,向小薇揮手示意。船離開很遠,他還看到小薇的身影,獨自站立在那簡陋的埠頭上……他想到,去時站在船上,填有一《點絳唇》一詞,如今離去,亦應有詩,于是,也吟出七絕一首:無聲執手恨難收,悲淚雙雙落埠頭。寄語天涯孤獨女,愛情唯望水長流。

                        (三十六)

    從葵縣回來后,阿興要找的另一個人,就是阿潛了。這是典型的“重色輕友”,但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這天上午,他興沖沖地來到他熟悉的街道,登上那熟悉的房子的第三層,去敲那熟悉的房門。阿興在猜測著,首先見到的會是誰?他首先應該說一句什么話?……一會,門開了,是一個阿興并不熟悉的男人。

   “找誰?”那男人的問話并不客氣。

   “我找——”阿興說出阿潛父親的名字。

   “他們不住在這里了!”那人說,語氣仍很生硬。

   “不在這里住?……為什么?”阿興吃驚地問。

   “他們是牛鬼蛇神,你不知道嗎?”那人仍舊不耐煩地說,并準備關門。

   “那——他們搬到哪兒去?”阿興急忙伸手推門,大聲問道。

   “我不知道!”那人說完。隨即關上門。任憑阿興再敲,他也不開了。

    阿興只得登上四樓,他想,四樓的鄰居是阿潛家的遠房親戚,應該會知道情況。他敲開四樓的門,開門的婦女認得阿興,望望四下無人,悄聲說:“他們家已遭殃了,是上個月的事,說他父親過去是資本家,兩老已被遣返南海縣大瀝鄉下,屋子被一個造反派的頭頭占去了。阿潛常在廣州,我設法告訴他你回來了。”

    阿興失魂落魄地走下樓去,這幢房子他太熟悉了,1967和1968年,將近兩年的時間,他幾乎每天每晚都在這里出沒。從三樓的門窗中,每晚都飄出貝多芬、莫扎特、巴赫、海頓、斯特勞斯等大師的樂曲,正是在這里,他吸取了許多音樂和文學的素養。如今,那文藝沙龍的主人安在哉?失去家園的阿潛他們,肯定很痛苦,很頹喪吧……

這天下午,阿興在中央公園內,百無聊賴地閑坐。忽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把他嚇一跳。回頭一看,竟是曾一起拉琴的小朋友阿培!

阿興高興地喊道: “是你啊,阿培!在我上山下鄉之前,你忽然不見了,后來去哪兒啦?”

     阿培苦笑了一下,說:“我的事,你還不知道?……”

   “不知道!”阿興說。  

阿培坐下,卷起一支紙煙,吸了一口,再將煙吐出,悠慢地說:“我后來的故事,慢慢說給你聽吧。”

 阿興也卷了一根紙煙,靜靜地聽。

“我祖母和父親都在五十年代去世,文革前,家中就只有母親、哥哥和我。我家你也知道,在中山五路小馬站,母親是中山五路小學的一位教師。而我也是在那里讀的小學。文革前,哥哥到肇慶一家工廠工作,他患有精神病,時好時壞。1966年文革開始后,學校已經停課,母親她們常受到批判,但還有行動自由。19689月,母親和自己學校以及附近幾所學校的一些‘有問題’的老師,集中起來辦學習班,不能回家。他們住在中山五路小學,每天排隊到朝天路小學辦班,有時,我就在路邊等候,等候他們經過,為的是能看到母親一眼。

  “那時,我對母親的處境還不致很擔憂,因為文革中被集中辦‘學習班’的人太多了,我認為母親不久就可以回家的。有一天,不知你是否記得,大家還在我的住所聚餐,剛好那天母親被允許回家兩個小時,她看到我們‘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樣子,又生氣又無奈,只是連連嘆息。最后,她摸摸我的頭,眼含淚水有離開家門。”

   這事,阿興還有印象。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阿培的母親。那是一位矮矮胖胖的面露慈祥的婦人,可能睡眠不足,眼圈微黑。對于運動的殘酷性,他們的確預計不到,所以才會出現在阿培家里聚餐這樣不知憂愁不識大體的事。阿興自己何嘗不是一樣?父母親在受難,而他自己還天天晚上跑到劉家學拉小提琴,并不懂得留在家里多些陪伴他們!

  9月下旬的某一天,學校的造反派紅衛兵上門抄家,把有用的東西都拿走。我問他們,我母親怎么啦,他們說,你母親是個國民黨潛伏特務,已經被揪出來了。我那時年紀小,還不是很了解‘國民黨特務’是個什么概念,但我相信母親是個好人,是個好教師。

   “就這樣,母親被造反派關了起來,關在學校的一處樓梯底的一個小間里。我更成了一個沒人關愛的孩子,饑一餐飽一頓,過著近似流浪乞討的生活。到了11月中旬幾天,在某天半夜,母親學校有幾個人找上門來,把我叫醒,什么也沒說,又把屋子搜了一遍,后來,進來一位軍人,對我說:‘你母親死不認罪,昨晚自絕于人民。’當時,我可能年紀太小,開始還不知道‘自絕于人民’是什么意思,后來明白了,竟然不知道哭,整個人象麻木了,不知所措。那人又說:‘你跟我們去一趟吧。’于是,我跟著他們去到位于惠福路的省人民醫院的門診部。我說:‘我要見見母親。’他們說:‘她已在太平間,門已關住,看不見。’我問:‘那么,你們叫我來干什么?’他們說:‘需要你簽個字。’于是,他們拿出一張紙,叫我簽字。我想看清楚那是一張什么紙,寫著什么內容,但是,周圍環境昏暗,他們也不想讓我看清楚,就催著我簽字。我簽了字后,問:‘那我母親怎么辦?’他們說:‘你簽了字,就是說你媽的遺體轉交給你了,你媽的后事就由你來處理了。’我說:‘我一個小孩,家里又沒有錢,我怎么處理?’他們說:‘你自己想辦法……或者,找親戚幫忙吧。’

“就這樣,我在黎明時分回到住所,在房間里坐臥不安,不知所措。真的,我一個小孩子,沒有任何經濟來源,更沒有任何經驗,如何去處理母親的身后事?一天以后,我唯有到阿潛家,把母親的事跟他們說了,阿潛說:‘我們不幫他,誰幫他?大家想盡辦法,湊一些錢吧。’阿潛的母親也是小學教師,她更是深感同情,說:‘一定要幫,一定要幫!’于是,我們沙龍里的朋友們,湊了錢,委托阿潛和小婉姑娘去殯儀館幫助我處理母親后事。阿潛知道,那尸體沒有保護,沒有化妝,很可怕,很可憐……他沒敢讓我走近看,只是在遠處,讓我看了一眼……”

“也多虧了他們的幫助,”阿培繼續說,“當時,由于母親是現行反革命,又是什么美蔣特務,殯儀館不準保留骨灰,而我不敢亦不能把骨灰帶回家。于是,母親的尸骨無存,大概讓殯儀館的人拿去肥田了。

“三天后,學校通知我回去取回母親的遺物。我去到那所學校,經過操場時,我看到附近幾所學校被揪出來的二十多位‘牛鬼蛇神’都集中在那里,跪在操場那水泥地板上。我想,母親如果不死,也要受這樣的折磨,她那么肥胖的身體,怎么受得了?我來到那黑暗的樓梯底,還看到應該是他們給母親戴的一頂紙糊的高帽,上面寫著‘反革命分子’五個黑色的大字。母親所謂的遺物,無非是一張草席子,和幾件舊衣服。我看到母親被關押的地方,想象著母親是怎么自殺的。附近有兩位女老師,她們在互相說話,似乎是有意告訴我的。她們說,母親是在半夜里,用一根書包的帶子,掛著墻上的一口大釘,就這樣吊死了。我母親很疼愛我,她不可能不想到,自己離去了,兩個兒子將怎樣生存。她一定是到了無法忍受的地步,才不得以選擇了這種方式了結自己。

“我用草席把母親的遺物卷起,夾在腋下拿回家。途中,那些物件多次掉下地,一些好心的老人還幫我撿起來。回家以后,我把母親的衣服拿去變賣,賣得三十多塊錢。于是,我坐船到肇慶,到我哥哥那里去。我把母親的事告訴工廠的領導,問他們,是由我還是由他們把消息告訴哥哥。工廠的領導說,要由他們調查清楚,再由他們告訴哥哥。于是,工廠派人到廣州作調查,而我只得對哥哥說,學校不上課,來肇慶玩玩。每天,在哥哥面前,我還要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派去調查的人,不知怎么搞的,一個月后才回來,于是,他們把母親的事通知我哥哥,哥哥那時候精神還正常,當時就抱著我痛哭,而我直到這個時候,才知道哭。我們兩兄弟,可以說哭了幾天幾夜。

“不知什么原因,學校竟然知道我到了肇慶,寫信到工廠催我回去上山下鄉。當我再回到廣州,回到學校時,發現大部分同學都走了,有的到了三水,有的到了雷州半島。我如同一個孤兒,如果不上山下鄉,也無法生存下去。剛好,學校有二十多個到東莞農村的名額,于是,我也報了名,在19691月間,我被注銷了廣州市戶口,落戶到了東莞的塘頭下公社的一個落后的生產隊,成了一名靠勞動賺取工分養活自己的社員。

“你可以想象,象我這樣的個頭,這樣的身材,我能在那農村干些什么農活?最多是放放牛而已。但是,我必須在那惡劣的環境下生存下去,而且我只能自己照顧自己。廣州的戶口已經注銷,住房也已經被他人占有;肇慶的哥哥得知母親去世后,精神病更加嚴重,經常要被送到精神病院去。今年代初,他也死去了,我成了名副其實的孤兒。有一次,阿潛到東莞來看望我,剛好我因勞累過度傷了腰,我感到絕望,而阿潛也很為我的未來擔憂。他告訴我,唯有偷渡去香港,否則,沒有活路……”

聽完阿培的敘述,阿興呆了半天,似沒有回過神來。“又是一幕人間悲劇!……”他喃喃道,眼含淚花。

倒是阿培豁達,說:“我沒有什么牽掛了,惟有每天練習游泳,尋找機會。”停了一會,他又說,“我可以幫你聯絡阿潛,讓他找你。我有事,先走了。”

望著阿培瘦小的背影漸漸遠去,阿興唯有深深地嘆一口氣。

1974年,經過四次的偷渡,阿培終于歷盡艱辛到了香港,找到先期到達的阿潛,不然的話,很難想象他可以在東莞的農村活下去。

                               (三十七)

    兩天后,上午時分,阿興剛起床,他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喊:“阿興,阿興!我來了!”

    阿興推門一看,啊,是阿潛!只見阿潛熱情地張開雙臂,就要把阿興擁抱住。

    阿興愕然,拍打著他的肩膀,說:“我找過你,但是你們……”

  “我知道了。現在我們全家住在大瀝。走,到大瀝住兩天!”容不得阿興思考,阿潛已把阿興拉下樓。樓下停放著一部舊自行車。

   “我們騎自行車去,我載你。”

   “你載得動我?”

   “看我的!”

    于是,阿潛載著阿興,在廣州的馬路上飛馳,直往城西而去。阿興感到驚訝:阿潛已不是文弱書生,從他的身上,似乎也看不出家變帶來的痛楚,他反而樂觀開朗,這是何故?過了珠江大橋,進入南海縣地界。再有10公里就是大瀝。阿興說:“讓我來騎吧。”“也好。”于是,阿興騎車,載著阿潛,沿著廣佛公路而去。騎了很久,阿潛喊道:“停車!到了!”

   于是,他們沿著一條小巷子,來到了一幢舊房子前。阿潛敲門,開門的是一位少女。阿興一眼看出,是阿潛的妹妹小萍,盡管她成熟了許多。小萍愕然了片刻,隨即也認出了阿興,高興地喊道:“阿興哥!回來啦?”隨即,阿興也看到了一位少年跳出來,似曾相識,啊,認真一看,原來是阿凡!這小家伙,兩三年工夫,成熟了許多,眼神中有了滄桑感呢。

   阿興進得門去,只見大哥阿庸,二哥阿恒在一個小廳內,見到阿興到來,又意外又高興。大哥說:“想不到我們會在這里接待你吧?”二哥說:“一言難盡,坐下慢慢談。”

   接著,從廚房里出來了阿潛的父親和母親,兩位老人神色也不錯。“稀客,稀客!”“歡迎,歡迎!”滿屋子是熱情的笑聲。

    坐定之后,阿興環顧屋子,只見屋子是小一些,但有兩層,而且前面有一個院子,可以種點花木。而且,這屋子經主人細心收拾,也擺設整齊,布置文雅,看著舒服。

    父親開口說話了:“世事多變!先是他們四兄妹一起下鄉,其后街道硬是說我過去是個資本家,那房子是剝削得到的,于是把我們 還有阿凡掃地出門,趕到鄉下來。幸好,這里還有一間祖屋,……”

    母親接著說:“祖屋又怎么樣,早被親戚住了,幸好原來住在這里的親戚體諒我們,讓給我們住,不然,我們一家真要露宿街頭了!”

    阿興搖搖頭,嘆息著:“想不到,你們家也遭殃……”

    父親繼續說:“面對厄運,要樂觀對待,我是這樣教育子女的。我帶頭保持樂觀的心態,這不,我把這里整理一番,種了不少花木,還把園子取名為‘拾香園’。”

    母親說:“這是以苦為樂罷了。你先坐,我們去做飯。”

    阿興看到,大哥手里捧著一本磚頭般厚的書在看,于是上前打量,嚇了一跳,那竟是一本俄文書!他驚訝地問道:“你怎么還看俄文的書?有用嗎?”

    大哥微笑地說:“任何知識都是有用的,只是我們不一定知道它什么時候需要罷了。”

   “什么書?”

   “車爾尼雪夫斯基的《怎么辦?》。”

   天!阿興知道,這本書,看中文也夠嗆,何況俄文!于是,他不禁對眼前這位只讀了不足一年大學課程的華南師范大學的學生肅然起敬。

    午飯,八個人圍坐在一起,熱熱鬧鬧。幾道青菜,蘿卜干,也還可口。席間,阿興忍不住要問:

   “你們幾個都落戶到了寶安,不用回去勞動的嗎?”

   “回去勞動,能養活自己嗎?”阿潛答道。

   “我們幾個在那里的開消,還比家里大呢。”二哥說。

   “打死我也不回去的,除非分口糧。”小萍說。

    阿興剛從葵縣農村回來,阿潛幾兄妹也覺得無法生活下去,小薇一個人在農村,她又怎么過?想到這里,他不禁黯然神傷。他又問:

  “你們七口人,似乎沒有什么收入,如何生活?”

  “現在靠香港和美國的親戚資助一點,”母親說,“當然不是長久之計。”

  “我們會盡快想辦法的,”大哥說,“這種狀況總要解決。”

   阿興想,他在看車爾尼雪夫斯基的《怎么辦?》,莫非那本書會告訴他怎么辦?

    午飯后,大哥和二哥對阿興說:“我們去游泳。你和阿潛談談話吧。”阿興感到驚訝,烈日當空,哪有人這個時候去游泳的?阿潛狡黠地笑笑,說:“讓他們去,中午最好鍛煉呢!”

    阿潛領阿興上二樓,二樓那里有一個小陽臺。在這里,可以看到周圍的一些低矮的舊屋,以及一些田野。這是一個寧靜的鄉鎮,是適宜人居的地方,當然,現在已面目全非了,到處是工廠,到處是樓盤,到處是摩托車、汽車市場,已無法找到一小片田地了。

    阿潛一邊扇著扇子,一邊說:“我們幾個,并非想呆在家里吃閑飯,農村的活,也不是干不來,但是,我們能甘心在那農村干下去?生命多么寶貴,我們能夠為了一天那幾個工分,去耗費自己的青春和生命?”

    停一停,喝口水,他繼續說:“文革結束了,我們六級三屆的學生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所以,都疏散到農村農場邊疆海島,是再教育還是摧殘人才?我看不到,扎根農村有什么出路,有什么前途;絕大部分知青也不會扎根的。你會在農場扎根嗎?”

   “我不會!其他同學也不會!”阿興很干脆地說。

   “問題是,我們怎么辦?”阿潛嚴肅地問道。

   “我實在不知道該怎么辦。”阿興老老實實地回答。

   “一直在那里耗費生命?”

   “我在自學英語……”

   “這還不夠!必須想辦法離開!”

   “怎么離開?離開農場回廣州,讓父母養著?”

   “不是離開農村農場,這不能根本解決問題,唯一的出路,是離開這里,到香港去,到澳門去!”

    阿興暗暗吃驚,他聯想到阿霖去三水探望同學,那里的同學不是也打算走這條路嗎?他說:

   “這有危險吧,萬一……”

   “當然有危險,如果沒有危險,誰都過去了!”

   “那要怎么才能過去?”

   “你沒有看到我二位哥哥?他們不是苦練游泳嗎?”

   “莫非你們都想走這一條路?”

   “已經到了這個份上,我們還有別的退路嗎?”

   “那也是……”

   “所以我們現在反而很樂觀,因為我們看到光明,看到前途。”

    阿興忽然覺得很傷感。好端端的青年學生,在求學期間,忽然被慫恿去充當馬前卒,充當炮灰;之后,又將他們趕到農村農場去,害得他們無法生活而不得不鋌而走險。去國離鄉。如果阿潛他們成功了,也意味著他永遠失去這些朋友!

    見到阿興在沉思,阿潛說:“你也回來,跟我們一起行動吧!不要再呆在那雷州把自己埋沒了!”

    阿興想到,自己因買了一部收音機,因無意失職放走了“關公”,以至被調離14隊,去到一個周圍沒有人煙的山林之中,說是創辦磚廠,也不知要在那里呆上多少年,可能真如阿潛所說的,把自己埋沒在雷州了。但是,私自跑回廣州,能行嗎?還不是讓父母更多一層擔憂?今后的生活又如何?……他苦笑地說:

   “我恐怕不能走這路,肯定會影響到我的父母……”

   “我不勉強你。如果你想通了,隨時回來找我們。”

    阿興在拾香園住了兩天,和阿潛一家相處了兩天。這和葵縣的三天一樣,是非常難得,非常珍貴的。那些情景,點點滴滴,在他的心頭保存著,保存一輩子。為了記住大瀝之行,他也填了《西江月》詞一首:身形風采依舊,胸襟氣度超前。別后征塵話百篇,相聚拾香家苑。   壯志不甘人后,前程已著先鞭。雄談愧我井蛙眠,世事堪驚多變。

                                    (三十八)

     在廣州半個月后,阿興又回到了遙遠的雷州,回到那雀鳥松鼠相伴的山林。

    還是要簡單介紹阿興這次的調動。農場建筑需要紅磚,以往都是向外購買,不知是誰探得那一處山地的泥可以制磚,于是,農場領導便從附近的六個生產隊,每隊抽調三位男知青和一位老工人,到那片山林地去創建磚廠,很不幸的是,阿興和阿生、阿文被選上。至于為什么選上阿生和阿文,可能不好理解,但是,阿興涉及到幾件不大光彩的事,被貶謫恐怕是理所當然的了。

    在四周防風林環護之中,有一片十來畝的空地,這就是他們近三十位男人生活和勞動的地方。阿興從廣州回來后,便參與建宿舍,建伙房,挖水井等工作,第一次嘗試到蓽路藍縷的創業經歷。在勞動之余,尤其在晚上,在那寂靜的山林之中,對著夜空中的繁星或明月,最容易使人思念遠方的親人,尤其是遠方的戀人。經過在葵縣與小薇三天的接觸,他心中的愛情的火焰越燒越旺了。有什么辦法抒發自己的感情?真的要感謝文學和音樂,讓他可以把愛寄托在詩歌的字里行間,寄托在小提琴奏出的每一個音符。

    到了秋天,磚廠還未上馬,農場因要組織一次大規模的水庫會戰,又把阿興和阿文等抽調到水庫工地,負責做些前期的準備工作,安裝斗車的道軌等。這樣,阿興好象又回到了14隊一樣,不同的是,他們是睡在水庫邊上的臨時工棚的。工作的調動,使得阿興又一次嘗到了創業的艱辛,水庫上的冷風,水庫中的冷水,那一日三餐粗糙的伙食,那孤單寂寥的夜晚,真的在勞其筋骨,苦其心智,增益其所不能啊!在那樣的環境中,他連小提琴也不能拉,書也不能看,詩歌也無處寫,而對小薇的思念則更強烈。他還惟恐小薇寄來的信會收不到,盼來信、寫回信,成了他生活中的一部分內容。幸而小薇準時給他來信,信中坦露了少女的初戀情懷,令阿興感到安慰和激動。至于阿潛,甚少來信,大概在密鑼緊鼓準備他們的行動吧。

    大會戰開始后,那水庫上,幾乎集中了全場的青壯年勞動力,尤其是各隊的知青們,紅旗招展,蔚為大觀。阿興和阿文等被任命為安全監督員,雖不用做苦力,還可以合法地光明正大地眼睛緊盯著那些平時不易看到的別的隊的女知青,但責任重大,且常要開夜班,也很艱辛。不過,看著那水庫的堤壩一層一層地加高,阿興又覺得有些成就感,他覺得,自己畢竟在為農場,為社會作出了貢獻,而不至于象阿潛所說的,在這雷州耗費著青春吧。

    一個冬天過去了,到了1971年春節前,水庫的工程也完成了,阿興阿文等回到了磚廠。阿興以為,自己將要馬上投入紅磚的生產,為農場再作出貢獻。但想不到,磚廠領導帶來了一個消息,要他馬上到農場文藝宣傳隊報到!這真是一個意想不到的好消息!以阿興的文藝才能,早該被抽到場宣去的,但是,那文藝宣傳隊其實還有五個字,那就是“毛澤東思想”即“毛澤東思想文藝宣傳隊”,出身不好,思想行為不正的人,是不適宜混進去的,所以,吹拉彈唱、能編擅演的阿興只能充當“在野”藝人。但是,文學音樂這東西,又并非文盲半文盲者可以掌握的,所以,在文藝人才尤其作詞作曲伴奏人才奇缺的情況下,在一些同學的推薦下,阿興盡管灰灰暗暗的,也不得不被起用了。

    他到宣傳隊后,即要負責編寫一個反映紅旗水庫大會戰的歌舞節目。舞蹈他是外行,但有漂亮的女知青小征負責,他只需負責全部的歌曲和音樂。文藝創作強調深入生活,那紅旗水庫大會戰的生活阿興是由頭到尾都經歷過了,這是他創作的有利條件之一;他從小就愛唱歌,會唱許多中外民歌和名歌,會拉不少廣東音樂,這是有利條件之二;在文革期間,他學拉小提琴,有機會接觸到貝多芬、莫扎特、勃拉姆斯、門德爾松、斯特勞斯、柴可夫斯基等經典音樂,盡管只是皮毛,但也能受到一些熏陶,這是有利條件之三……所以,完全沒有學過作曲的阿興,居然也能哼出編出比較動聽的曲子,受到宣傳隊隊員的一致喜愛。就這樣,一個叫《紅旗水庫紅旗飄》的大型歌舞節目編出并獲得挑剔的場領導的首肯。阿興他們還編了其他的節目,湊成一臺戲,在場部和各個連隊演出,均獲得好評。

    說到下連隊演出,那也是一件又艱苦又愉快的事。在場部駐地吃過晚飯后,他們便收拾行裝,坐上卡車下到連隊。宣傳隊到來,便是隊里的盛大節日。在曬場上,兩盞汽燈早早點亮,“舞臺”之前最好的位置,已有許多板凳在占據著。宣傳隊員們化妝,搭布景,搬桌椅,迅速做些準備工作。到了7點半或8點,隊里的大人小孩以及附近村隊的人都來齊后,演出開始,沒有帷幕,沒有射燈,沒有音響,一部手風琴,一架洋琴,一把二胡,一把小提琴,一支笛子,邊是全部的伴奏樂器,一切都是“自然”的,“原始”的,但又是熱烈的,融洽的。阿興回想了一下,那時的節目,和現在彭麗媛、宋祖英、趙本山、楊麗萍他們的無法相比,但比起現在眾多的草臺班子的逗人情欲的勁歌金曲,以及導人淫邪的艷舞時裝,會來得正派一些。演出結束后,連隊會煮上夜宵招待他們,或雞粥,或魚粥等,這就是他們的“出場費”或“勞務費”。而演出之后吃夜宵那一刻的愉悅,并不會比現在的大歌星演出后數錢的愉悅少。

    之后,各場的宣傳隊又集中在東華農場進行會演。東華農場有一座大禮堂,演出的效果當然不一樣,那實際上是各場知青文藝素質的大比拼,一個農場包演一晚,連演十多晚,盛況空前。阿興不僅可以欣賞到別的農場的節目,而且可以欣賞到各場的俊男美女。他甚至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知識青年到農村去到農場去到邊疆去,真是大有作為!不是嗎?如果沒有這些來自廣州等地的知青,何來這一臺臺精彩的文藝節目?如果不是聚集了數千上萬的知青,雷州大地何來歌舞升平的景象?

    4月的某一夜,阿興從東華農場演出回到駐地,見桌面上放著一封信,一看,是父親的筆跡;但是,信的落款卻是陽江紫羅。阿興急忙拆開信,一看,不禁大驚失色!原來,信是父親從陽江家鄉寫來的!原來,不久前,父親因“歷史反革命”的身份,被強迫遣返家鄉,母親不得不跟隨。阿興父母,步阿潛父母的后塵,被“無產階級”掃出了城市!不同的是,阿潛的父母被掃至大瀝,離廣州不過10公里;而阿興的父母,則被掃至二百多公里外的、已經離開了二十多年的窮山鄉!

    那一夜,月色明朗,照在窗臺上,宿舍里,其他隊員們早已疲倦而沉浸于夢鄉,但阿興輾轉反側,無法入睡。淚水多次打濕了枕頭。他意識到,他們在廣州的那個家已經消失了!他的根已被人拔走了!以后他即使有探親假,他都不能合法地回去廣州了!他更擔心,父母回到那早已陌生的家鄉,如何生活?住在什么地方?會遇到些什么人?當地村民會怎樣對待他們?……唉,可憐的青年人,他在臺上歌頌這贊美那,但想不到自己的家庭景況越來越糟糕,而自己的家事,又不知可以向誰傾訴?!

    數天后,這一屆文藝宣傳隊的任務結束了,也到了暫時解散的時候。按道理,阿興也是應該回磚廠的,但是,由于下一屆宣傳隊不久又要組織,要預先準備一些節目,領導便把阿興和另一位男知青阿群留下,編寫節目。老實說,這真是美得不能再美的美差了,沒有硬任務,沒有誰來監督,難得的自由!不過,你總要創作出一兩個拿得出來的節目,才能對的起這美差吧。

    就在阿興他們在搜索枯腸創作什么節目時,這天中午,又一封信落在阿興的桌面上。這是小薇來的信,阿興一眼就認出!他急忙拆信,前面是一些一般的內容,后面,阿興驚訝地看到了這么一段:“興哥,告訴你一件可怕的事,前天晚上,睡到半夜的時候,我忽然被一陣很輕微的響聲吵醒,側著耳朵一聽,我聽到有人在外面想弄開我的屋門,當時,我嚇得手腳都冰涼了,不知怎么辦。不過,我很快鎮定下來,我想,外面的人,他會比我還驚慌,于是,我大膽起了床,打開電筒,大聲喊:‘是誰?’外面的人聽到我的聲音,急忙走開了,我聽到,好象不止一個人的腳步聲……之后,我一直不敢睡覺,點亮了燈,坐到天明。昨天晚上,我叫了一位女孩陪我睡……”看到這里,阿興的心撲通撲通地跳,臉色煞白,他被這事嚇住了!他想,如果小薇不是醒來,被那一個或兩個壞人進來了,后果真不堪設想!

    他已無心創作什么歌頌某某的節目了,他不住地抽煙,在屋內來回走動,他腦子里不停地設想:要是被他們進來了,怎么辦?怎么辦?……在那個年代,沒有手機,電話也不靈,如何詢問?怎么安慰?唯有干著急!此時,他滿腦子里裝的都是小薇,他在為她牽腸掛肚!到了下午,14隊的阿光來找他,阿光因獲得探親假來場部等次日到湛江的場車。見到阿光,阿興忽然獲得靈感,他終于作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他必須要見一次小薇!如何去見?現在不是“自由”著嗎?悄悄地離開幾天,領導不會知道吧。此時的阿興,又被情愛迷住了心竅,以至作出了這個荒唐的決定!他隨即給小薇發了一封后日晚在廣州海珠廣場見面的電報后,又把離開的事偷偷告訴阿群,阿群感到為難,但也答應為他保密。

                                (三十九)

    在1971年4月的那個凌晨,阿興在阿光的掩護下,混上了場部開往湛江的卡車,中午到達湛江。晚上,他在阿光的親戚家過夜。靠著阿光的幫助,他也買到了去廣州的車票。次日凌晨,他們坐上班車,直到傍晚,他們才到達。和阿光分手后,阿興直奔海珠廣場,他在電報中說好,在廣場的中央相會。

    入夜的海珠廣場,四周亮起了朦朧的路燈,廣場內行人不多,如果小薇如約出現,不會很難找到。又累又餓的阿興,買了一個面包干啃下去,肚子里才好受一些。這海珠廣場,是他過去經常來的地方,他讀中學的學校就在附近,但后來搬遷到郊外。

    快到八點鐘,夜色更濃重時,阿興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向自己慢慢地走來。那身影接近時,阿興已可以肯定,小薇來了!他快步迎上前去,急切地握住她的手:

   “你……終于來了!”

   小薇輕聲地問:“來了很久嗎?”

   “來了剛一會。”

   “吃過飯?”

   “吃過了。”

   “偷跑回來的?”

   “……是……明天馬上回去,別人不知道的……”

   阿興隱約覺得,小薇似乎并不很高興。于是問道:

   “你不高興嗎?”

   小薇嘆了一口氣:“你沒有必要回來呀!”

  “我擔心你!”

  “我沒事了,自己會注意的。我今天下午回來,騙媽說回來看病……這不好……”

   于是,他們沿著珠江河畔,緩步向沙面方向走去。長堤上行人也不多,路邊的燈光也暗淡,勉強可以看到緩緩流動著的江水。江面上偶爾有一兩艘船經過,不時會發出一聲汽笛聲。

  “是什么人想對你圖謀不軌?想偷東西,還是……”阿興對那事仍耿耿于懷。

  “我不知道。我以后都會找一個伴睡的,你不用擔心。”小薇低著頭,小聲答道。

  “我怎能不擔心?……但是我又不在你身邊,不能保護你!”阿興顯得很焦急的樣子。

  “我現在反而擔心你,被領導知道了,回去怎么辦?”小薇難過地說。

  “大不了回磚廠,怕什么?”阿興表現出很灑脫的樣子。

  “你這次是好機會,不要自己葬送了。”小薇仍不高興。

   他們來到了沙面,坐在一條石椅上,面對著寬闊的白鵝潭,這情景,和他們八個月前坐在銀洲湖有點相似,但心情卻大不一樣。

   “有件事還來不及告訴你。”阿興嘆一口氣,說。

   “什么事?”小薇急切地問道。

   “我的父母,在上月,被遣返陽江鄉下了……”阿興傷感地說。

   “是嗎?……”小薇驚訝地瞪大了雙眼,“啊,你……原來住的房子呢?”

   “也被沒收了吧,總之不是我們的了。”阿興檢起一塊石子,狠狠地扔向江中,發出了一下微小的響聲。

   “那你應該回鄉下看他們,而不是來廣州看我!”小薇很嚴肅地說。

    “鄉下交通不便,我沒有回去過,四天恐怕也回不了農場。其實,我也是很想回去看看的。”阿興嘆息地說。

   “那你今天晚上……到你哥那里?”小薇關切地問道。

   “不,我不想讓他們知道。哪里都可以隨便過一夜。”阿興裝出無所謂的樣子。

   “那怎么行?”小薇急了,“你連個證明也沒有,小心被民兵當作流竄犯抓去!”

   “我到一個同學家吧,別擔心!”阿興安慰他。事實上,他也只能到阿光家借宿了。

    夜深沉,江面上氤氳著一層霧氣,隱約看到江中的星星點點的漁火。

   “我們今后怎么辦?”阿興忽然問道。

   “我不知道……”小薇黯然地說。

   “我們的事,你媽知道嗎?”阿興壯著膽子問。

   “我……不敢告訴她……”小薇嘆息著說,說完以手掩面。

    阿興也知道,以他們現在的處境,實在不知道后果會怎樣。

   “我媽正在努力,要把我調回廣州。”小薇說。

   “能回去,那就好!”如果小薇能回廣州,阿興真的為她高興的。

   “我要回家了,不然,媽會問長問短的。”小薇說。

   “好的,我們走吧。”阿興說。

     于是,他們沿著長堤往回走,一路默默無語。阿興不禁想起在葵縣的三天,那是無拘無束的三天,那種心境,恐怕不會再有了。他一直把小薇送到她的街口,在一個暗處站住。

   “你明天一早就回去?”小薇問。

   “是的,……還不知能否買到票。你呢?”阿興問。

   “我也明早回去。你保重。”

   “我知道。最重要是你,千萬保重。”

    小薇點點頭。趁四下無人,阿興迅速在她的臉頰上親了一下,兩人緊握了一下手,阿興目送著她的身影,在微弱的街燈的映照下,漸漸遠去。

    是夜,阿興原可以到大哥家借宿,但又不便向他們解釋偷跑回來的原委;想到阿光家借宿,但阿光的家遠在沙河,也不便打擾人家;又想到阿潛,阿潛家更遠在大瀝,……后來,阿興想,干脆,哪兒也不去,他準備從城中行至城西,再從城西行至城東;對一個行走著的人,你總不會無故地把他抓走吧。于是,阿興真的這么做了,一個在這座城市生活了二十年的人,如今變得無家可歸,只得以游蕩的方式度過那漫漫長夜。他從中山五路,行至中山八路;再從中山八路,行至東山口;累倒是其次的,心的沉重,則最折磨人!當他從東山口行至越華路附近時,天已微亮。累得快邁不開步子的阿興,此時忽然有個原來沒有想到的想法——到舊居中走一遭!于是,他振奮精神,向舊居中走去。街內靜悄悄,偶爾見到一兩位行人,但誰也沒有注意他。于是,他慢慢轉入自己原來住的小巷,再行至舊居前……

   舊居的一切依然,那三層的老屋,那露天的石梯,那屋前的桂樹……尤其那露天的石梯,阿興曾在那里眺望過朝陽的升起、晚霞的變幻;曾在那里放過風箏,拉過小提琴……那棵桂樹,到了秋天時,會開出許多米粒大的黃色的小桂花,清香沁人心脾,現在,那屋內,那屋外,都不屬于自己的領地了,這是多么令人心酸的事!本來,他還想多看幾眼,但是,又怕鄰居們看到,不知說些什么好,于是,含著熱淚,默然地離開。對于這件事,阿興覺得有必要記錄下來,于是,他步范仲淹韻,填了一首《御街行》的詞樓房一座青磚砌,庭前樹,影疏碎。抬頭遠望夢聯翩,二十年來故地。檐間燕子,時時低飛,不知人千里。     記得孩提如酒醉,今重到,眼含淚。家庭南北五處分,諳盡羈游滋味。舊鄰愧見,石梯難登,唯有相回避。

   離開舊居后,他即直奔省汽車站。在那個年代,買車票也要證明,阿興身上并無證明,然而,即使有證明,也已買不到當天回湛江的車票!怎么辦?失魂落魄的阿興,從省汽車站踱到了不遠的民航售票處。他忽發奇想,進去問問飛機的航程。這一問不要緊,居然問到有一班8點鐘起飛到湛江的航班。阿興問多少錢,售票處姑娘說二十四塊錢(?)。阿興想想,即掏錢去買,想來個渾水摸魚。誰知,那姑娘也沒有向他要證明。就這樣,阿興一念之差,手里就拿著一張飛機票!

    他在售票處門口等車。一會兒,一輛大車把他送到了白云機場。在7點30分時,他順利地登上了一架只有24個座位的小飛機。他看到,周圍都是一些軍人和干部模樣的人,唯有他最寒酸,尤其要命的是,他已兩晚沒有洗過澡,甚至沒有洗過臉!8點鐘時,飛機起飛了。周圍大多數人都閉目睡去,但阿興是第一次坐飛機,當然樣樣新奇,左看看,右看看,尤其是通過舷窗,饒有興趣地欣賞機身旁的白云,以及白云之下的田野山川。但是,過了一會兒,阿興感到不舒服了,他畢竟整夜沒有睡過覺,也沒吃好,在密封的機倉內,能不暈眩惡心?再過一會兒,他嘔吐了,感到很尷尬。飛機上的女服務員(那時不叫“空姐”)過來,很親切地詢問,并送來一瓶藥油。

    這之后,阿興已沒有興趣觀望什么了,他靠在軟軟的椅上,閉目養神,口中默默念道:快些到吧,快些到吧!……幸而,從廣州到湛江,不過就飛行了一小時零十分鐘,于是,阿興脫難了。下飛機后,他即趕到汽車站,幸好,中午有一班車回雷州的,知青買票回農場不用證明,于是,阿興便能夠在當天晚上回到了場部。

    見到阿群,阿群面色尷尬,他說:“你走那天,政治處找我們開會,我無法替你隱瞞,我沒有說你回了廣州,只說不知你去哪里。”阿興也沒有怪他,畢竟他已為自己隱瞞了一部分“罪行”。兩天后,政治處一位干事來通知他,暫時回隊,等候消息。于是,目無紀律的阿興又一次自己葬送了自己的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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