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樂風飄處處聞(第一部)

                               (二十五)

    阿興還有一件十分關心的事,他必須知道小薇的情況,她似乎是家中的獨女,她也要上山下鄉嗎?如果也要去,她將去哪兒?

    次日早上,他來到小薇家。他有很正當的理由,說是不用學木工了,來收拾工具。其實,他的借口也是多余的,黃姨和小薇也不會去深究,她們正坐在房間,見阿興到來,她們都到外面的廳里,但從她們的臉色看,她們也正為那事苦惱著。

   “興哥,你們學校去哪兒?”小薇一見面,便急切地問。

   “要么去三水、博羅農村,要么去雷州農場。”阿興回答。

   “那你……”小薇想問,欲言又止。

   “我還沒想好,”阿興說,“如果去,我可能去農場的,我不習慣農村的生活。你們呢?”

   “我們要么去葵縣,要么去海南島。”小薇答道。

   “那你……”這回輪到阿興問了。

   “我怎能讓她去!”黃姨搶著說,“我就這個女兒,她走了,我不就孤苦零丁嗎?我又體弱多病……”

   “媽,獨生子女也沒得照顧的。”小薇解釋道。

   “我知道你想去!”黃姨生氣了,“想離開家,想跟同學走得遠遠的!你以為我不知道?!”

   “大家都去,我不去怎么行?”小薇委屈地說。

   “怎么不行,你的情況不同,你跟他們說清楚嘛。”黃姨依然固執地說。

     小薇也生氣地把頭扭向一邊,不愿說話。

     阿興看情況不對,急忙打圓場:“說是一定要去,但可能會照顧特殊的,如果我和妹妹都去了,父母也會很難過的,所以,我也想……”

    “唉,”黃姨邊拭淚邊說,“我把小薇帶大,容易嗎?現在我老了,正需要她照顧,又要她上山下鄉,這太不近人情了吧!”

    “媽,你別亂說了,小心被人聽見……”小薇急忙制止她,眼淚也出來了。

     阿興心里很亂,他想安慰小薇,但又不知該說些什么;另外,黃姨就在跟前,他也無法和小薇單獨交流。在他的內心深處,他有一個不便說出的秘密,那就是,如果他和小薇都不得不去的話,他真想和小薇同去一個地方,那怕是海南島……但是,這個心愿,他又無法表達出來;而且,他也不知道,小薇會不會也有同樣的愿望,最怕是自己一廂情愿。

    沒有和小薇單獨說話的機會,又沒有借口再長久逗留,阿興只得怏怏地離開。他沿著中山四路走,拐進文德路,來到文明路。在消防局附近,突然,阿興聽到有人喊他,扭頭一看,哈,竟然是一班男女同學,他們是阿生、阿霖、阿詹、阿仁、阿郎、阿勝、阿新、小鈺、小逸、小蓉、小茹、小媚、小芝等。這是曾一起“大串聯”,一起“步行長征”的同學,也是好朋友。

    阿生說:“剛才找過你,你不在家,想不到在這里碰到你!”

    阿興說:“我剛才到大哥家,有點事。你們怎么走到一起?”

    阿生說:“他們說上我家,商量去哪里。”

    阿興知道,阿生的家就在消防局的對面,以前也去過;于是,這一群男女學生,便一起涌到阿生家。

    阿生的母親和他的妹妹小潔、弟弟阿斌也在家。其實,這就是他們在廣州的全家。阿生還有一哥一姐在香港。數年以前,阿生的母親帶著他們三兄妹從蘇哈托將軍治下的印尼回到中國大陸。三兄妹分別讀著高中和初中。如果太平盛世,他們中學畢業后到暨南大學等繼續深造也是完全有可能的。誰知碰到了文化大革命,現在,還遇上上山下鄉。按照華僑政策,阿生他們不用上山下鄉吧,或至少可以留一兩個子女在母親身邊吧,但是,那時,華僑政策已成一張廢紙,到廣闊天地鍛煉總不應遺忘了歸僑子弟吧,于是,阿生他們不但要去,而且三個都要去,這就愁煞阿生母親了。

   “這可怎么辦?”這位心慈面善的老婦人,面對著一大班的學生,在無奈地呼喊著。

   “伯母,不用擔心,”阿仁安慰道,“我們會一起去的,大家有個照應,不會有問題的。”

   “你也是印尼歸僑生,你父母……”阿生母親文道。

   “我一個人在廣州,我寧愿和大家一起上山下鄉。”阿仁說得很輕松,似乎是去度假。

   “那些鄉下地方,那些鄉下人……”做母親的還是有許多顧慮,甚至她也不大了解“國情”和“鄉情”。

   “不用怕,我們都經歷過戰火洗禮的,還怕那些鄉下人?!”阿霖說。

   阿興在一旁偷笑。的確,阿霖是打過派仗,開過槍,扔過手榴彈,但到了農場或農村,你還可以耍紅衛兵威風?

   “我說,”嬌小玲瓏的小鈺說,“現在已經不是討論去與不去的問題,是去哪里的問題。”

   “你們想好了嗎?你們想去哪里?”阿詹問道。阿興平時能感覺到,阿詹對小鈺似乎特別關注,難怪他要急著打聽女生們的想法。

   “我們覺得,”小逸說,“還是到近一些的農村好,過年過節回家看看爸媽也容易些。”

   “你們不怕插秧割禾嗎?”阿生問道。

   “怕什么?”小茹說,“很容易習慣的,我就不信經受不了鍛煉。”

    阿興在心里佩服,這班女孩子真是“胸懷大志”,他覺得也應開口說點什么了。他問:“那你們是打算到三水還是博羅?”

    小蓉道:“三水雖然近些,但聽說過去是血吸蟲疫區,又常有水災,不如到博羅,那里有個羅浮山,風景一定不錯。”

    小媚問道:“你們考慮得怎么樣呀?”

    阿興搖搖頭,阿生也聳聳肩,顯然是優柔寡斷。阿霖說:“光有山不好,最好也有海……”

    阿郎說:“雷州半島那么遠,我是不會去,要去,也只會去三水。”

    阿勝和阿新也說:“對,還是三水近些。”

    小鈺說:“那里有血吸蟲呀!”

    阿郎說:“已經紙船明燭照天燒了!”

   小芝說:“那我們不管你們了,我們初定博羅。”

    小芝說完,幾位女孩子即聚在一起,吱吱喋喋地議論開了。幾位男的,也坐到一邊,象開碰頭會。唯有阿生的母親,在無奈地看著他們,一臉憂愁。

    如果某人現在突然走進來,一定以為這班男女青年,是在選擇旅游路線,男的想觀海,女的愛登山,結果分頭出發。的確,在當年,他們在上山下鄉之前,雖有各種顧慮,但對困難的預測是很不足夠的,他們的確生活經歷很淺,如何盡知人生道路的艱難?更重要的一點,他們實在并不知道要去多久,只是作一兩年的打算吧。

    還有一點,我也要遺憾地指出,當時的青年學生,沒有象現在那樣,能夠看到滿眼的言情小說或影視劇,被煽得一個個成了癡男怨女,那時,他們似乎情竇未開,還是男女界線分明,你們男的去一方,我們女的去另一方,似乎沒有誰提出過,既然我們關系那么融洽,不如我們去同一個地方吧!沒有,真的沒有!那幾位男青年,聽說同班的女生選擇了博羅,也似乎無動于衷,好象大家分手一兩個月,又會重逢。他們真的沒有想過,此次一別,天各一方,大家的生命之帆就再也碰不到一塊了,這其中,應有不少永遠也無法彌補的遺憾吧。

                                 (二十六)

   同班女生的去向解決了,阿興他們幾位男生還在猶豫著。他們決定,晚飯后,在海珠廣場集中,再作商議。

   晚飯后,阿興先到昌興街叫上阿潛,然后,兩人往海珠廣場方向踱去。這條路很好走,從中山五路轉入維新路(當時已改成起義路了吧?),再往前走,途中經過他們學校的舊址,但他倆已顧不上看多幾眼了。

  到了海珠廣場,在一棵高大的木棉樹下,一群男青年匯集齊了。海珠廣場有幾塊草地,席地而坐,談心聽濤,本也不錯,但是,他們并不喜歡這地方,二十七層的廣州賓館,加上十多層高的廣交會大廈、華僑大廈,使得廣場有了壓迫感;此外,四周馬路的車聲人聲,也破壞了此間的情調。他們僅僅把這里當作匯集之地,匯集之后,他們便沿著珠江,一直往西而行,來到了一個江心小島。當然,那小島有橋可以相通。那小島,在解放前是租界,住的是外國人和買辦,解放后,當然回到人民的懷抱。那小島,是任何廣州人都知道的,叫沙面。他們上島后,繼續沿著江邊漫步。此處是兩條江的交匯處,江面開闊,稱為白鵝潭。四周江邊,停泊著大小船只,用“漁燈閃爍”來形容也還勉強可以。忽然,他們發現,月亮升上來了,它首先從白鵝潭中浮水而出,漸漸,月的倩影又浸泡在水中。有首宋詞寫道:“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說的是男女情人的月下相會,那情景是十分溫馨甜蜜的,可惜,這兩句詩用在他們身上不怎么合適,就算時間屬“黃昏后”,此地也有“柳”,“月”也升上來了,但是,最主要的,他們不是與情人相會!他們這群清一色的男子,正苦悶彷徨,是來此商議何去何從的。

   在江邊的一處茶座,他們坐了下來。那時有些茶座。只供應茶與咖啡等飲料以及一些糕點,消費不算太高,他們作為學生,偶爾到來,也消費得起。當下,每人叫了一杯咖啡,慢慢的品嘗。阿生從口袋中摸出一包香煙,點上一根,很熟練地吞吐著;阿霖、阿詹、阿興等也經不起誘惑,初度嘗試,咳嗽了一會,漸漸平復下來,煙齡從此開始計算。

   “唉,煩死人了,到底怎么辦?”阿霖一邊嘆氣一邊說。

   “你家只有爺爺奶奶,都快八十歲了,可以不去吧?”阿興問。

   “我也要求過多次,沒用!我這種家庭情況的也要去!”阿霖氣憤地說。

   “我們三兄妹都要去,都去了,家里不是就剩下我母親嗎?”阿生說,“我們去僑聯問過,是否可以留一個,回答說也不行!”

   “我家有個殘疾的弟弟,如果我不去,弟弟肯定也留不住,所以,我沒有辦法不去。”阿詹很無奈地說。

   “我妹妹是一定要去海南的,如果我也去了,家里就剩下父母……”阿興憂慮地說。

   “你不是還有個哥哥嗎?”阿仁接著說,“你更沒有理由留下。”

   “我知道,我知道,”阿興接著說,“還有我父親的情況,我想頑抗到底也難。”

   “我在廣州只有一個人,無牽無掛,總之,你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阿仁說,“喂,阿潛,你呢?怎么打算?”

   阿潛其實并不想來沙面,因他已下定決心不離開廣州,是阿興半勸半逼把他拉來的,阿潛嘆一口氣,說:“我覺得你們也太隨意了,這么輕易就撤銷戶口去上山下鄉?這不過是一陣風吧,頂一頂就過去的,我們四兄妹一起離開廣州?簡直不可想象!不可想象!我就不信他們會用槍押著我去!”

   “我開始也和你這么想,”阿霖說,“但后來發現,頑抗是不行的,他們總有辦法讓你不得不去。”

   “我們還是樂觀一些,想想去那里好吧。”阿詹說。

   “農村是很難適應的,我覺得還是去農場好。”阿生說。

   “我也這么認為,起碼農場是過集體生活,我是過慣集體生活的。”阿仁說。

   “只是那雷州半島那么遠,不知是怎么樣的。”阿霖擔心地說。

   “以前是流放之地,現在恐怕也還很落后。”阿興仗著有點歷史知識,提出了這個觀點。

   “三水、博羅雖近廣州,但那里的農村也不見得會比雷州先進。”阿詹說。

    之后,他們就為了去農村還是去農場爭辯了起來,雖然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但漸漸,多數人還是認為農場好些,只是那遙遠的雷州半島,他們的確不知道是一塊怎樣的土地。

    世上有些事,說巧合也好,說上天安排也好,就是那么奇妙!在他們的鄰桌,坐著一位中年人。那中年人,在一邊靜靜地喝著茶,一邊聆聽著這群青年人的說話和爭辯。待到他們稍稍平靜之時,那中年人突然問道:“你們想了解雷州半島的情況嗎?我可以告訴你們。”

    眾人尋聲望去,都怔住了。眼前坐著一位高大的中年人,面目誠懇,皮膚較黑,衣著樸實,不似知識分子,但也不象普通農民。他說話的口音,當然不是純正的廣州話,但也比較接近,他們都能聽得很明白。

    “你知道雷州半島的情況?”阿興問。

    “我就在雷州徐聞那里工作。”他平靜地回答。

    他們驚訝得張大了嘴,因為他們學校正是安排去雷州徐聞縣的,怎么在這個地方忽然會遇到一位“徐聞佬”?太不可思議了!于是,他們一下子圍攏過去,七嘴八舌地說:“你給我們說說,給我們說說……”

   “你們要了解什么?”

   “我想知道,那里離廣州有多遠?要走多少天?”

   “要一天半的路程。第一天先到湛江,第二天上午就可以到達。”

  “只能坐汽車去嗎?”

  “可以坐海輪先到湛江,也可以坐飛機的。”

   “雷州半島有公路嗎?有公共汽車嗎?”

   “當然有,到處都有班車通徐聞縣城、海康縣城和湛江市的。”

   “那里近海嗎?可以看到海嗎?”

   “那是一個半島,三面環海,走十幾公里或二十多公里就可以看到海的。”

   “能很容易看到大海,那太好了!也有河吧?”

   “河不多,但有水庫、湖泊、池塘。”

   “那里的氣候怎么樣?雷州,雷州,經常打雷吧?”

   “白天比較熱,但晚上就有海風吹來,很涼快。夏天當然會有雷的,到處都一樣。”

   “那里會不會很荒涼?會有野獸出沒嗎?”

   “以前會有,現在都處是農場,到處都開發出來了,野獸已沒有藏身之地了。”

   “農場是什么時候建立的?很多嗎?”

   “1952年,最初由轉業軍人建立的,整個雷州半島有十幾個農場。”

   “那么,農場的職工都是轉業軍人啰?”

   “不,還有省內各地去的人,職工來自五湖四海。”

  “他們都說什么話?我們能聽懂嗎?”

  “能聽懂,能聽懂。跟我說的差不多,有些轉業軍人也說普通話。”

   “農場都種些什么?”

   “很多種類。例如橡膠樹、甘蔗、香茅、咖啡、可可、菠蘿等等。”

   “啊,這些都是熱帶作物,很好玩的。有水田嗎?要插秧、割禾嗎?”

   “很少水田,主要在農村,農場是沒有水田的。”

    “這就好,這就好!農場不用自己煮飯吧?”

    “不用,有集體飯堂呢。農場里什么都有,有工廠、學校、商店、電影院、托兒所、幼兒園等,生活是不成問題的。”

    “那么,你覺得那地方怎么樣?”

    “我在那里工作和生活慣了,有感情吧,我覺得還是不錯的,當然,不可和廣州這樣的大城市比的,怎么?你們要到那里去?……”

    ……

    面對著這位從天而降的“徐聞佬”,這群正處于彷徨之中的青年人當然不會錯過機會,盡量想了解得多一些。“徐聞佬”顯然與他們萍水相逢,并沒有肩負著宣傳鼓動的任務,他也是實話實說罷了。然而,這番“實話”,就象一枚份量不輕的法碼,落在了他們心中的天平上,雷州半島那塊本來陌生的土地,變得漸漸清晰了,漸漸親切了……在回家的路上,阿興顯得有些興奮,不過,阿潛看在眼里,憂在心上,他不時地嘆氣,并喃喃地說:“那個陌生人的話也相信?雷州半島會有那么好?我真不明白,你們這樣輕信人言……”

   不管怎樣,多年以后,阿興他們仍覺得這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怎么會在那個晚上,遇到那么一位神秘的人物?他們悔恨,當初沒有問到他的姓名、他工作的地方。可以這么說,他的那一番話,促使他們下了決心,不去農村,而去中國大陸最南端的遙遠的雷州半島……

                       (二十七)

     之后的日子,我不想再贅述了。在1968年之秋,不管你是雄心壯志,還是無奈傷心,只要你是老三屆的中學生,除了極少數人外,都被卷進了“上山下鄉”的大潮之中,都需要到“廣闊天地”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那極少數人,當然是幸運的,但也是不幸的,因為,若干年后,他們無法象萬千的回城知青那樣,每年都可以聚在一起,重溫那“上山下鄉”的歲月;在他們的生命中,缺少了最令人難忘的一頁。不過,這也許是阿Q的精神勝利法,不便多說了。

   那年,進入了11月,街上到處都有紅旗標語,鼓動青年們投身到“上山下鄉”的熱潮中;喇叭聲聲,播放著唯一的那首“流行歌曲”——《知識青年志在四方》:“到農村去,到邊疆去,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

   阿興決定,和阿霖、阿詹、阿生兄妹弟三人、阿仁、阿育、阿康,以及其他同學,到雷州半島。而他的妹妹,則決定和她的同學兼好友小云、小虹、小英、小玉等,去海南島。可以想象,當父母的心情如何復雜難受!與兒子的離別,他們不是第一次,1949年10月14日,廣州市解放,幾天后,父母把在廣州第二中學讀高中的18歲的大兒子送去當兵,跟隨賀龍、鄧小平西征,追逐粵西、廣西、云南的窮寇;1952年,朝鮮戰爭尚未結束,父母又把正在廣雅中學讀初中的16歲的二兒子送去當兵到了東北沈陽,歸屬司令員兼政治委員高崗,還差點“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這次,他們又要先后送別兒子和女兒,到遙遠的邊疆去。不過,此時不同彼時,上兩次送子參軍,是自愿的,而且可以獲得“光榮軍屬”的牌匾和特殊的待遇;而這次,對他們來說,肯定是無奈的,被迫的,兒女的離開,不會有絲毫好處,只會換來長久的擔心和思念。

  不過,形勢如此,家家如此,也容不得他們有什么怨言,更何況,他們已被打入了“另冊”,屬“牛鬼蛇神”一類,連怨言和不滿的表情也不敢不能流露。在那些日子里,父親更加沉默,經常若有所思;母親的眉頭深鎖,眼角總是潮濕的。她平時喜歡嘮叨,但那段日子也不大說話了,阿興知道,要是一說話,她那強忍的淚水總會立即流下!他們內心的痛苦,阿興能夠感受得到,但他17歲的妹妹就未必了,她和她的小女伴們,正想象著五指山上的白云、萬泉河中的激流,想象著天涯海角的壯美,描繪著未來戰天斗地的英雄畫卷……

   既要“上山下鄉”,就得有所準備,起碼最基本的床上用品、生活用品總得帶去吧。他們的家庭經濟已經拮據不堪,父母只得把這重任托付給阿興的大哥。本已在貧困中掙扎的大哥,這時也不得不顯出大丈夫的氣概, 那天,他帶著阿興到了中山五路的一間專賣床上用品和日用品的商店,給阿興買了一張新蚊帳,一張新席子,一件襯衣,以及一些零碎的生活用品,他所能帶去的行裝,絕對不會比現在的南下民工豐富。

  次日,阿興手拿戶口本子,來到了街道派出所。他遞上有關證明后,那辦事員很熟練地填寫和蓋章,顯然已達到了熟能生巧的地步。五分鐘之后,戶口本子和遷移證明已落到了阿興的手中,戶口本子的表面依舊,但內涵已發生了變化,記錄了阿興在這個城市,在這個街道生活了二十年的那一頁,已蓋上了一個“注銷”的大印!從那一刻起,阿興就被那座南國大都市拋棄了,即使在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后,這座城市接納了眾多的來自外鄉外省的新移民,名正言順地以大都市人自居,但也不見阿興的歸來。之后,他又再移步到糧店,用幾乎同樣的程序“注銷”了自己的口糧。也就是說,即使他再呆在這個城市,也沒有糧油可供他食用,他已到了破釜沉舟的地步。

    11月6日,是阿興他們離開廣州的前一天,在這極其有限的時間里,阿興想到,有一件事是必須要做的,這就是,向小薇道別。下午,他來到了小薇的家。當她推開門,步入小廳時,看到小薇與她母親都在家,但是,顯然,她們母女在鬧別扭,兩人的臉上都蒙上了一層灰暗的顏色。

   “你們……”阿興欲言又止,不知該說些什么好。

      “你問她!她終于背著我,報名去了!”黃姨生氣地說,眼淚欲流。

   “我說過多少遍了,不去不行的!”小薇眼珠一紅,眼淚滾下。

   “報名去哪里?”阿興似平靜地地問道,其實內心很緊張。

   “和同學們到葵縣去,很近的,只有一兩百公里。”小薇低聲回答。

   “一兩百公里還說很近?”黃姨又生氣地說。忽然,他轉臉問阿興,“你呢,沒有報名吧?”

   “我明天就要走了,現在特地來和你們道別的。”阿興傷感地說。

   “明天?”母女倆不約而同地喊道。

   “我是去雷州半島的。”阿興說著,有意瞟了小薇一眼。

   “你看,”小薇對母親說,“興哥去得更遠……”

   “唉,你們……”黃姨無奈地嘆一口氣,“不知你們這些人,到了農村農場,以后怎么過?……”邊說,她邊慢慢地踱出廳外,還把門隨便帶上。阿興始終也沒有弄明白,黃姨是真的需要到外面透透氣,還是她有意制造一個讓兩位年輕人說說話的機會。總之,這一刻,在那略微昏暗的小廳里,就剩下了他和小薇。

    小薇依舊梨花帶雨,楚楚可憐,此情此景,阿興實在想一把將她擁入懷中,呵護她,愛撫她。但是,他根本就沒有這個勇氣。不過,小薇很快擦干眼淚,恢復常態。

   “真的明天就要走嗎?”她瞪大眼睛問道。

   “是的,我們可能是全市最早動身的一批。”阿興答道,眼睛大膽地盯著小薇的臉。

   “雷州半島,很遠的……”小薇垂下頭,臉色微紅。

   “你真的報了名到葵縣去嗎?”阿興問道,似有些失落感。

   “是的,我們學校到那里去,我覺得那里近廣州,回來探親也容易些。”小薇說這話時,也有點傷感。

   “什么時候動身去?”阿興問。

   “現在還不知道,可能在這個月中旬吧。”小薇答道。

   “你去過那里嗎?了解那里嗎?”阿興關切地問道。

   “沒去過,也不了解,你不是也不了解雷州嗎?”小薇說這話時,苦笑了一下。

   “你想,你到農村去,能習慣嗎?不習慣怎么辦?”阿興再關切地問道。

   “我想,能習慣的;再說,我們同學在一起,有照應的。”小薇故作輕松地說。

   “哦,有同學在一起,女的,還是男的?”阿興問了這一句后,立即意識到自己的話很不得體!只覺得臉上也微微發熱。

   “有男有女,”小薇可能沒有發現異樣,老老實實地回答。

   “有男有女好,有男有女好,大家好照應,大家好照應……”阿興喃喃地說著,不過連自己也覺得有點虛偽。

    “你們呢,許多同學一起去嗎?”這回輪到小薇發問。

    “我們學校有一百多人同去,不過,我們班只有七個,都是男生。”后面那句強調,似無必要,但阿興已說了出口。

    “去到那里,還能拉小提琴嗎?”小薇又問道。

    “我把小提琴帶去,還有一把二胡,我想,空閑時可以拉拉的。”阿興回答。

    他們大概還說了一些別的話,但肯定不會是“情話”。對戀愛毫無經驗的阿興來說,他不知到了這一步該怎么辦。尤其要命的是,他不知道小薇是怎么想的,因而他不知該說些什么有突破性的話,做些什么有實質性的動作。

    寶貴的時光就此過去,黃姨也從外面踱回來了。這時,阿興似乎沒有很充分的理由再逗留多一點時間,他只得怏怏地準備離開。

    “那么,再見吧。”阿興故作豁達地說。

    “再見,一路小心。”黃姨說。小薇跟在后面,表情很復雜。

     就在他打算用手拉開廳門的那一剎那,忽然,黃姨說:“去到雷州以后,寫信回來,如果阿薇去了葵縣,我會轉給她的。”

     黃姨說這話,很平淡,很隨意,但是,對于阿興來說,簡直就象一聲天籟,使他渾身每一根神經都震動,大有一種絕處逢生之感!如果沒有這句話,他實在不敢給小薇寫信,或者說,不知如何才能聯系上;有了這句話,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寫一封信,起碼能給小薇留一個地址吧。這時,他真想擁抱眼前這位可愛的老婦人,再給她幾個重重的吻!不過他沒有這樣做,而是做出了另一個驚人的舉動!他把右手伸到小薇跟前,似乎很得體地說:“再見吧!”

   小薇略微一怔,但很快明白過來,也很坦然禮貌地伸出她的右手,和阿興的手握在一起。阿興長到二十歲,是否第一次和一位姑娘握手,已無從考究,但是,這是他和十八歲的青春少女小薇相識近兩年后的第一次握手,則是確定無疑的。他第一次握著心愛姑娘的柔軟的小手,獲得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幸福的感受。但是,這感受,在一秒最多兩秒的時間內被迫中斷了,留給他的只是無盡的回味。

                    (二十八)

   這一章,如果寫到阿興他們乘船遠去,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實在是“行不得也哥哥”,他離開廣州前一晚的情景,如果不寫,總覺得欠缺了些什么。

  在離開廣州的前一晚,按理說,阿興應該留在家里,陪父母談談話。但是,阿興反而沒有這種勇氣,因為,在這一時刻,說些什么都可能是傷感的,不如,回避這樣的場面,父母和他都會好過些;此外,他和好友阿潛,沒有理由就此悄悄分手,所以,他把這寶貴的一夜,留給了他的好友。

  他倆又來到了熟悉的珠江河畔。秋季的夜晚,有些涼意,河上吹來的清風,令人感到舒暢;那一夜,剛好是舊歷的十六日,圓圓的月亮高掛在天上,月亮的倒影浸在江水中,隨波蕩漾著。長堤上,行人不多,個別情侶,偎依在欄桿上,偶爾作出一些并不顯眼的親昵的動作。

  “多美麗的景色,你就舍得離開嗎?”阿潛感嘆地說。

  “只要有清風明月,任何地方都會有美麗景色的。”阿興故作豁達地說。

  “古人說月是故鄉明啊!”

  “古人也說,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大家舉頭所望見的,都是同一個月亮。”

  “我們在這座城市,生活了二十年,我們是這城市的主人,為什么要我們在一夜之間就注銷了戶口,遷徙到一無所知的農村農場去,而且兄弟姐妹都要去,獨生子女都要去?這真是史無前例的暴行!”

  “小聲點!……”

  “最令人氣憤的,就是那些冠冕堂皇的口號!既要你下鄉,還要你歌功頌德,說什么再教育!”

  “走吧!到白鵝潭去!”

  “我決定和廣州共存亡,我就不信他們會用槍押著我下鄉去!”

  “快走吧!……”

   長堤上畢竟人來人往,阿興惟恐阿潛的說話被別人聽到惹出麻煩,催他快些走,到較為僻靜的白鵝潭去。

   鵝潭夜月,是羊城八景之一,那是文革之前評定的,在國泰民安之時,人們自然追求風雅,于是,由羊城晚報牽頭,市民投票,評出了羊城八景。但是,文革開始后,什么景點都遭到冷落甚至破壞,而處于運動中的市民,也沒有閑情逸致去游山玩水,于是,一輪冷月掛在鵝潭之上,只有一些失意之人會舉頭遙望,黯然嘆息;這失意之人,當然包括阿興和阿潛,他倆坐在江邊的一條石椅上,面對著寬闊的白鵝潭,其位置,當是今天的白天鵝賓館吧。

   “還記得兩年前,我們在這里作出一個什么決定嗎?”阿潛問。

   “怎會不記得!”阿興答道,“那一晚,我們就在這里作出決定,學拉小提琴。”

   “唉,一晃就快兩年了!這兩年,是巴赫、貝多芬、斯特勞斯們陪伴著我們,不然,那些日子怎么過?!”

   “真的要感謝那些音樂大師們,是他們凈化了我們的靈魂,讓我們遠離塵囂,遠離紛爭,遠離罪惡,以后,我肯定當不了音樂家,但音樂肯定會陪伴我的一生。”

   “多可惜,你要半途而廢!你想想,那雷州半島農場,會有小夜曲,會有奏鳴曲,會有交響樂嗎?我真為你可惜!”

   “我帶上小提琴去,我空也能拉的。”

   “你有樂譜嗎?你有老師嗎?更重要的,那地方肯定沒有音樂藝術的氛圍,應該是白居易所說的,豈無山歌與村笛?嘔啞嘲咂難為聽!”

   “那地方怎么樣,我的確說不上,但有那么多知青,總會有幾個知音吧。”

   “別騙自己了,在同學之中,有幾個懂得古典音樂的?有幾個聽過門德爾松,聽過德彪西的名字的?”

   “不拉古典音樂,拉些民間樂曲,也可以自我陶醉吧。”

   “這樣就變成下里巴人了!你想想,近兩年來,我們下了多少苦功,才學到一點皮毛,現在你一下成了一位農夫,天天要握著鋤頭什么的,你還能拉得出《小步舞曲》和《夢幻曲》?”

   “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去到以后看情況再說吧。”

   “去了以后就晚了……”

   “現在還有什么辦法?戶口糧食都注銷了……”

   “阿興,你不要去!”突然,阿潛張開雙臂,把阿興摟住,使阿興一下楞住了。

    多年以來,阿興都會不時想到那不尋常的一刻。一位男子,突然摟抱住另一位男子,除非是gay,不然,是很難去做出這個動作的,實在是“情到濃時”,情不自禁的舉動。眼看著摯友就要離開,去到前路難測的遠方,而又肯定要荒廢學習了兩年的音樂藝術,實在感到可惜和痛心!阿潛的這聲呼喚,這個舉動,其實是于事無補的,阿興的戶口和糧食已被注銷,他呆在廣州的時間,只剩下可能不足12小時,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分離的現實。

    阿興由著阿潛摟抱著,眼中充滿了淚水,他深深地感受到阿潛的友情,也為大家不得不分離而傷感。好一會,阿潛才松開手,喃喃地說:“一路上保重!愿上帝保佑你!”

    阿興知道,阿潛并不是個基督徒,但到了此時,他連上帝也搬出來了。他也清楚地知道,事情至此,任何的感情用事也是徒勞的,唯有送上自己的祝福了。

   “我擔心,你們也抗拒不了,到頭來……”阿興說。

   “你放心,”阿潛說,“我不會離開廣州的,你什么時候回來,可以先到我家。”

   夜深沉,冷月斜掛天上,仍在照耀著那一對即將分離的朋友。月亮的倒影,清晰地印在鵝潭中,白居易的詩,“別時茫茫江浸月”,似乎也為這情景而寫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也過去了,1968年11月6日那鵝潭之夜的情景,他們是否仍銘記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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