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的歲月     (下篇: 中秋月,紅樹林

 

          曹建


  
寫下了這個標題,也許有人疑問是否漏寫了激情之類的時興字眼。眼前浮現一段我的知青歲月,讓我總覺得知青是烙下了在骨髓里的永不消褪的時代政治風云深深印記的犧牲品,這種犧牲,很不幸地由文化大革命開始,一直延續到現在——下鄉、回城、工作、 下崗、再就業……我們這一代承受了所能承載的一切,包括政治體制的修補和經濟轉型期的所有長痛和短痛。面對難以解釋的種種際遇,這些年接觸北方哥們多了 ,套用一句他們的口頭語“我招誰惹誰了?!”慶幸的是,那段歲月給了我剛正的脊梁 和厚實的肩膀,能夠坦然面對,去抗衡人生歷程中的種種磨難與重壓。我相信,我們這一輩人都能做到如此。你看,金秋聚會中的400多張燦爛的笑臉,不就是最好的寫照嗎
  
從走向農村這個“廣闊的天地”之日起,我們已激情不再。所有的“胸懷祖國,放 眼世界”的豪情壯志,逐漸消磨在簡單的勞作、枯燥的生活、荒蕪的文化之中;湮滅于 荒山峻嶺、曠野村落、阡陌河川之間。知青歲月仿如一段點燃的木炭,在急風中會加快 燃成灰燼,遇上暴雨還會嘎然而止,更多的時候是靜默地燃燒,空耗著不可再生的青春偶爾爆發出一丁半點的火星。
  
記得是到雷州半島一年后,所落腳的勇士農場的領導心血來潮要辦一個磚瓦廠—— 自給自足地解決農場基建用磚問題。一聲令下,從全場10多個生產隊 各抽調一至兩名知青配上幾個略懂制磚技術的農場老工人。20多人由隊長李廣祥、支書梁清帶隊,來到位于收獲農場調風碼頭的海邊,辦起了勇士農場沙場磚瓦廠。磚瓦廠雖說是就地取材,但由于是手工操作,燃料運輸線太長,經濟效益低下,只辦了大半年左右就草草收場,只剩下3幾個知青留守沙場,這是后話。
  
我從14隊抽調到這里,開始了以后的浪跡天涯、勞碌奔波的“機動隊員”生活軌跡。一起抽調到這里的廣州知青中,僑中的有9隊的僑生肥仔米曾家新、謝欽生,13隊的梁崇榮,依稀記得還有黃埔港中學的王自立、吳根潤、徐建華、黃海潮,大塘中學的大頭仔高永亮、陳榮鷗、林文超、大聲公(忘了叫什么名字)……20多人棲身于一座新建的大草棚,開始了艱苦的創業。
   
磚瓦廠就設在勇士農場原來取沙用的場地,我們習慣叫做沙場。說是在海邊,其實并看不到海,沙場藏在海汊碼頭邊的另一頭的山溝里,從收獲場碼頭到沙場要走30多分鐘山路,翻過一座30多米高的小山巒,從溝底走過一段亂石嶙峋的小河,再爬上一座小山岡,半山腰處,一座大草棚是磚瓦廠的宿舍。旁邊一座小草棚是生活伙房,在長著稀疏的低矮灌木和雜草的山脊上,一條能行走汽車的簡易黃泥路,由上而下地連接了沙場和磚廠。在大草棚對下,有兩個平臺,一個是右側的200多平方米的打磚和曬磚場。靠近溝底的是一個有草棚遮蓋的圓形踩泥池。還有一座小圓磚窯就建在打磚場的旁邊。這就是原始作坊式的沙場磚瓦廠了。
   
站在茅草棚前,平望200米開外,卻是另一番迥然不同的景色。對面與這邊等高的山巒,層林滴翠,從溝底到山腰,各種叫不出名字的陰生類植物枝蔓纏繞擁擠地爬滿了山溝,一座簡易小木橋聯系著兄弟收獲農場磚廠。收獲磚廠用機器制磚,比我們場的磚瓦廠氣派多了,也是在半山腰,矗立著一座朱紅色的立式磚窯。旁邊是高聳的煙囪,錯落有致的青色苦楝樹邊,一座座紅磚房若隱若現。說也奇怪,當我第一眼看到對面的磚廠,聯想到的是以前從小說里看到的,隱藏在崇山峻嶺中的八路軍兵工廠的情景。每當傍晚時分,沿著走向碼頭的山澗小路散步,細看之下,那是一幅如詩如畫的山水:黛色的山岡,山底下一條蜿蜒的小河環繞。河水泛著落日的金色余輝;半山中,朱紅色的房子映襯著翠綠的草木,格外的和諧;伙房升起的炊煙裊裊,繚繞升騰在晚霞中。四周靜悄悄的,隱約聽到小河穿過亂石灘的歡快喧嘩。這山水雖沒有高山大河的雄奇偉岸,但也不失為小巧玲瓏的自然杰作。不知為何,眼中滿是良辰美景,心里卻驀然升起一種被放逐,隱居山林的失落感覺。
 
  我想象不到滄海桑田的變化前,這里的地質山貌是什么摸樣?站在沙場里,可以清楚地看到被剖開的山體:用推土機鏟去的有34米的表土層,緊挨著的是2米多厚的粘土質,接著下面是粗細適中的優質沙層,不知道沙層有多厚,至少露出地面的有6米多。用作打磚用的是顏色錯落分布的粘質土,大多為漂亮的粉紅色和黃褐色,粘性十分好,估計也能制出優質的精美陶瓷。我們先用斗車將粘土運到踩泥池,加上大半池水,驅趕一條不知從哪里借來的水牛,踩成一池稀稠相當的磚泥。打磚時就站在挖成半腰深的工作位上,用磚摸打成一塊塊磚坯,在曬場上疊好晾干,然后擔磚坯入窯,封好窯口后就可以點火燒磚了。
 
  學會打磚技術的2個月后,被分配與一個叫李勝雄的老工人搭檔,又當了幾個月的“逍遙(燒窯)派”,開始了一段燃燒的歲月,揮發著火熱的青春。每當值班燒窯的時候,與勝雄叔輪流站在磚窯爐口,扎好馬步,用禾叉把已曬干的蒗基草一把把地送進爐膛。剛開始,還覺得挺好玩的,有點像煉鋼工人站在爐前的感覺,但幾十分鐘后,隨著爐膛溫度的升高,柴草的燃燒速度越來越快,站在磚窯前,機械性地動作把蒗基草一把把地送進爐膛,看著熊熊的烈火幻化成一只困囿在爐膛里紅色的精靈,變幻不定地在歡騰、跳躍,在等待時機跳出爐膛。爐口不時竄出的火焰,好象精靈的舌頭和手臂,迅猛地把爐口的干草卷入口中,瞬間化為灰燼。我們不斷地把燃料塞進爐里,頭天當班,學著老工人赤裸著上身,只穿一條球褲。一會時間便揮汗如雨,真如廣州的諺語所云“成吉思汗打仔——大汗踏(捶)細汗”,任由熱汗從頭上身上向下流淌。隨著磚窯的熱度不斷升高,爐前的溫度也越來越高,當時沒有溫度計,我想大概有60攝氏度吧。再后來手臂和胸前開始感到被熱度灼得生疼,想起煉鋼工人在爐前穿著厚厚的石棉工作服的鏡頭。馬上去找來堅固尼的勞動工作服,長袖長褲把全身包嚴,只十來分鐘,汗水濕透的衣服被熱浪一蒸,整個人熱氣騰騰到冒著蒸氣,反而覺得比光著膀子好受一些。一班下來,渾身上下沒有一縷干絲,象從水里撈上來似的,解放鞋也可以倒出水來。身體水份損失得多了,只好在塞柴火的間隙,不斷地喝水。后來想要補充糖份,就在旁邊用磚壘個小灶,煲糖水在當班時喝。除了用眉豆、綠豆外,還有番薯、芋頭和冬瓜。有一次彈盡糧絕,勝雄叔不知從哪里弄來一個南瓜,煮出的南瓜糖水倒也別具特色,甘香甜美。一班下來,兩人可以喝上一大鍋。那段日子,我喝下的糖水數量可能比以前二十多年的總和還多。
  
那是一個七月流火的日子,中午時分太陽熱灸著大地,四周一片靜溢,經過一上午緊張勞動的磚廠工人收工后都躲在大茅棚里憩息。突然,對面收獲磚廠響起了鐘聲,往日平緩的開工鐘聲變得十分急促,并傳來大聲的喊叫聲。我們連忙跑出茅棚,只見離打磚場平臺20多米的山岡頂的汽車路邊冒出了陣陣濃煙,知道大事不好,一定是發生了火災。我連忙隨手抓起一把禾叉,沖上了崗頂,只見汽車路邊堆放的燒窯用的草料已經著火,火焰沿著路邊的草料迅猛地向縱深燒去,我們20多個磚廠小伙子手持沙鏟、鋤頭等工具向著火的柴草撲打。不一會,對面兄弟磚廠也趕來10多人,拿著土鏟、木棍、棘竹掃等,幾十個人一起想去撲滅大火。但火焰已越來越高,躥起的火苗近3米,我分明看到從磚窯里逃脫出來的紅色精靈歡快地吞噬著干燥的草料,很快變成一條火龍,席卷著堆滿柴草的草場。還未靠近,熱浪就撲向人群,烤得臉上火辣辣的痛,逼迫著人們不敢向前。于是我提著禾叉,走到草場的另一頭,由外到里的拼命把未著火的蒗基草挑到一邊,其他人也趕緊拿著工具把柴草撥開,隔出了一條防火帶。我們都意識到,想用雙手撲滅這場火災是徒勞的,這里離溝底的小河有近百米,遠水救不了近火啊,只能任由熊熊的大火肆虐……十多分鐘后,火魔把能吞噬的柴草、灌木、雜草舔舐干凈,才慢慢停歇下來。我們抓緊時機,把余火撲滅,確認不會死灰復燃,才收隊回去。事后,對起火原因追查了好一陣子,最后認定不是階級敵人破壞,是路過的或放牛的黎胞丟下的煙頭所致,也不了了之。
 
  傍晚,我沿著汽車土路走去,路邊近百平方米面積過火的土地一片焦裂,腳下還感到火魔留在大地的余熱,不遠處崗下一堆搶救出來的柴火孤單地凸現在地面上。回想中午驚心動魄的一幕,浮現在腦海里不是書報上所想象和描述的一群英雄人物奮不顧身地撲滅大火搶救國家財產的壯舉,而是人在面對自然災害的本能顯現:火魔用灼痛的感覺去警告凡夫俗子不要再上前,否則如飛蛾撲火,自取滅亡。中午的我們是一群理智尚存的平凡人,不會赴湯蹈火去舍生取義,人為地制造英雄“背”出的時代可歌可泣的題材,去為這個火熱的年頭歌功頌德。那一堆被燒光的燃料,大約是四車(解放牌4噸車)運載來的。按當時的人工資計算,大約用工時為30個工作日,連油費滿打滿算僅為區區數十元而已,而價值的另一頭是鮮活的20幾個青春生命,孰重孰輕?凡有理智的人都能算出的簡單算式題。我開始對“人定勝天”的真理有了質疑——那一場人與自然的搏斗,與其說是人在災難面前退縮和失敗,倒不如說是理智的人戰勝了災害:力所能及地把它限制在最小的范圍,任其自生自滅……一路想著,不覺間已走上了一個更高的山丘頂。抬頭遠望,墨綠色的連綿不斷的丘陵此起彼伏,只是落日流瀉的光輝不再那么眩目,好一派祖國的大好河山;低首回眸,在一簇簇疏疏落落的灌木叢下,處處裹露出猩紅色的沙鑠,這紅色的山丘,突兀出一塊焦黑,宛若一個疤痕,顯露在大地母親的肌膚上,是那樣的刺眼。
 
 那是一個火紅的年代,當時的狂熱猶如火的精靈,如不被限制,那是一種可怕的災難。這火紅的精靈應困囿在爐膛飯灶之間,或搖拽在燈火照明當中,就會服務眾生,造福社會,給人們帶來溫飽和光明。一旦不受制約,狂熱躍上大地,就會暴虐著灌木和小草,吞噬著成片的樹林甚至參天大樹,使之成為焦土。幸而,災難已成過去,劫難和經驗也告訴人們,人的力量是極有限的,大自然的規律是不可逆轉的。人類只有和大自然和諧共處,才是永恒的。過不了多久,這一片紅色的大地會自愈好自己的傷口,草木更新,重又開始萬物勃生的春天。


                                  
 2007422

 

編后記(陳賢慶)

 

將《燃燒的歲月》一文編排完畢,覺得有些話要說說。

曹健是我的同學,也是我的場友,在那上山下鄉的日子里,我和他也有類似的經歷。我們都是在生產隊呆了一兩年后,被調到磚廠去的。只不過他所去的磚廠和我所去的去的磚廠不同,我所去的磚廠在島中內地的一處山林中,而曹健所去的磚廠則在南海之濱!當時,我們十分羨慕:啊,能夠生活勞動在海邊,多么愜意,多么浪漫啊!但后來,我們也知道,正如曹健說的,“說是在海邊,其實并看不到海,沙場藏在海汊碼頭邊的另一頭的山溝里” ,可見,我們當年多么幼稚可愛呀!事后,我們才慶幸沒有被調到“沙場”,因為到了“沙場”,如同進入了一所邊遠僻靜的“和尚廟”,20多位青壯男人,日夜面對著山林紅土,是多么的壓抑啊!(當年還不會用“性壓抑”這樣的詞)我們20多位青壯男人,雖然也是隱居山林,但我們有所不同,我們的住地離第12生產隊步行只有15分鐘的路程,那里生活著20多位來自廣州、臺山的妙齡少女,我們至少可以趁買煙買酒或開會學習的機會去看上她們幾眼,以緩解封閉環境所引起的心理和生理的不適。

曹健寫了他們的勞動生活,寫了他們的“燒窯”,這也是我熟悉的,我們曾經也生產過數窯“正品”,用來建廁所和豬圈,起碼是可以放心的。但是,我們并沒有遇到“火燒草料場”那樣悲壯的事件!我想起,差不多在同一時候,在遙遠的內蒙古草原,就發生過一起草原火災,知青救火而被燒死69人燒傷22人!如果曹健他們當初也“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地搶救國家財產,恐怕就會死得驚天動地,隨后樹碑立傳了。幸而他們沒有“燈蛾撲火”,不自量力,最后能夠“茍全性命于亂世”。

最后說說,曹健同學的文章,既回憶了過去的“燃燒的歲月”,又有理智的議論和分析。我們需要這樣的心態,需要這樣的文章。對于過去了的那個年代,一昧地詛咒,耿耿于懷,亦無必要。關鍵是,要提醒人們,記住歷史的教訓,不能讓禍國殃民的路線和政策再橫行于世,危害子孫后代;同時,也要珍惜今天來之不易的寬松的政治環境。

 

      中秋月   紅樹林             曹健

 

這些年,曾做過幾次為數不多與雷州半島相關聯的夢。畢竟在那里勞動和生活了七年,說不上魂牽夢縈,但夢境有些細節醒后依然清晰可辯。只是紅土地上的農場、村鎮,時而糅合了紹興的山水,時而摻雜了成都的山野。可能是中國戶口制度的觀念在腦海里根深蒂固,每次在夢中倘佯,感覺到過很多的地方工作后,隔一段時間還要回到農場。原因是組織和單位還把自己的戶口留在了農場……驚醒后,才真實地覺得回到養育我的云山珠水已30多年了。最近一次夢回徐聞,又觸摸到了那一片紅樹林……

      

(一)

    

         勇士農場的沙場磚瓦廠在1970年開辦后,因經濟效益低下,不到一年時間草草收場。抽調的廣州知青大部分都回到原生產隊,只剩下幾個留守沙場。就是我和9隊的曾家新、謝欽生、8隊的高永亮。4個知青由9隊調來的老工人陳家典帶領(名副其實的黨員老工人,大概50多歲了),每天的工作就是“愚公移山”。現在想來,我們可是當年時髦學“老三篇”的最有資格說活學活用,立竿見影的。但因政治思想境界不高,又處在被愛情遺忘的角落,終未能評上七師十團的學毛著積極分子,也是情有可原。

在被剖開的山體中間,站在推土機推去的山岡紅褐色的表土層下面,是23米厚的粉紅色粘質土,手執沉重的三齒鐵叉,用盡吃奶力氣,大力插進土層,兩腳踩著鐵叉兩側,利用身體的重量左搖右擺,使鐵叉插入黏土層,撬松土層。撬成一尺見方的土塊,裝進斗車運走。以前是打磚用,磚廠撤消后就運去作沙坑的填充物。清走了6米多高的優質沙層上面的黏土層,用鏟子自上而下地削平沙層并圍成堆,就等場部派汽車運到基建隊和各生產隊做建筑材料。

留守沙場的工作其實是一件危險的事情。在靠近山體縱深的地下,把沙挖出來鏟上地面。當挖到離地面1.5米深時,我們就不敢往下挖了。站在沙坑里,往上看著頭頂上10多米高陡峭的山壁,若有什么風吹草動,隨時準備跳出沙坑。心里總是忐忑不安,因為這里沒有任何勞動安全保護措施,萬一山泥和沙層崩塌,后果不堪設想。這時我們學過的三角幾何知識派上用場了,定出一個安全系數,目測山體的垂直度,當地面和山體呈現110度就不挖了,以防意外血濺沙場。在這段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日子里,可謂“孺子可教耶?皆成愚公也。”每天挖土鏟沙,練就了寬闊的肩膀,也鍛造了隨遇而安的心態。

農場艱辛的生活我從不在信里向廣州當教師的父母透露片言只語,信中都是講些雷州半島的趣聞樂事,海鮮野味如何豐富便宜之類令父母開懷的事情。我遵循父親在家書里的教誨“要以寬容的眼光看待人生和世界,做人要剛正不阿;對別人要誠信,朋友患難時能幫則幫;對自己也不要苛求,要學會自己照顧、保護自己。”父親的家訓,讓我以平和的心態去面對知青生活的艱難,并受益一生。

留守沙場還有一個工作就是輪流值夜班。運沙車經常夜晚才來,值班員就要點上汽燈,放在車頭頂上作照明。輪到值班一個晚上要起床34趟,翌日照常挖山不止。想想當年的我們真是純樸的得很,在連隊的挑燈夜戰還會有一碗糖粥頂肚子,而沙場不管是當班燒窯,或是運沙值夜班,我們都從未領過一分錢的高溫補貼、加班費、夜餐費。煮糖水買眉豆紅糖的錢都是從每月24元的工資里摳出。

有一年的中秋夜,恰逢輪到我值夜班。看著皎潔的圓月照耀沙場,陪伴我的沒有廣州的中秋月餅、沙田柚和田螺,只有一臺探親時大哥送的“SONY”牌半導體收音機。冷清的月亮傾瀉的銀光把對面收獲磚廠那幅精致的山水畫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銀色。月色下的秋蟲竊竊私語如傾訴卿卿我我的情話,融合在美潤的朗月和山野的清風中……正在收聽的陸川臺的電波傳來了舒曼的“夢幻曲”,更增添了幾分凄清迷惘。舉頭望明月,尋找吳剛的桂樹嫦娥玉兔的蹤影,忽然想起姚蘇容還是尤雅唱的:“月兒像檸檬,高高的掛空中……”不禁啞然失笑,今夜的月兒怎樣看都不會變成檸檬,寫詞的文人是如何琢磨想象的意境?但心里泛起的感覺卻如嚼過檸檬般的酸澀難咽。玉盤似的月亮,伴著飄渺的云絮,牽起我兒時的回憶和對父母的思念:剛讀上朝天路小學的那一年的中秋夜,父親為獎勵兒子的入學,制作了一個精巧的彩燈籠。吃過團圓飯月餅后,我提著明燦燦的燈籠,樂顛顛地從泮園沿著將軍東、瑞南路走到六榕路,轉回廣德北的木屋區。快到泮園時,突然“撲、撲、撲”幾聲亂響,一陣密集的彈弓紙雞從黑暗中射出,手中的燈籠晃動不已,伴隨著一片孩童的歡呼聲,如同楊子榮揮槍打中燈火一般,明亮的燈籠也應聲而滅。哭著回家找大哥、二哥去“報仇”時,一班頑童早已沿著地道戰般的小巷作鳥獸散。父親看到自己精心制作的作品展示不到一小時,就被幾個黃口小兒射得千瘡百孔,不僅沒生氣,反而呵呵一笑:“傻仔,有什么好哭啊?紙扎的東西遲早要破的。你在明處,人家在暗處,豈能不破?”說得我云里霧里,不明白受人欺負跟明里暗里有什么關系?年歲稍長,總算明白老師們經常批評的壞孩子“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你越痛苦別人就越快樂,你少痛苦別人就少快樂,你不痛苦別人也就不快樂了。關鍵就在你怎樣對待看似痛苦其實并不值得痛苦的事情。這是印象中父親對我進行的第一次挫折教育。

                                        (二)

第二天是我的休息日。起床已經是九點多了,跟家典大叔打聲招呼后,獨自一人沿著山澗小路向碼頭走去。趟過小河那段亂石灘,爬上長滿芒草蒗基和低矮灌木叢的山坡,路邊有許多半腰高的崗捻樹,掛滿手指頭般大小紫紅色的果實,新鮮而飽滿,順手摘了就塞進口里。不一會肚子的饑餓感減輕了許多,滿嘴紫紅色就像小時候在鄉下吃了桑葚子似的。走上那座30多米高的山頂后,看到了夢中常出現的那片紅樹林。

我曾到過海南的博鰲,站在水城萬泉河的入海處,了望亞洲論壇會址。那里的地理環境竟與當年地處海康縣調風鎮的海邊碼頭十分相似,只不過前者好似濃裝艷抹的時尚貴婦,后者則更像素面朝天的村野漁女。站在不高的山崗上,風光旖旎的海汊碼頭景色盡收眼底。向東遙望,只看到雷州半島東岸大海的一角。海汊由海岸彎向南面,形同一個巨大倒掛的喇叭口伸向半島內陸,延伸到碼頭船只停泊處,形成了只有幾百米寬的海汊碼頭。景色的整個基調是灰蒙的土黃色,海水也不如想象中的碧波蕩漾,是一種帶有混濁的黃褐色。一公里開外是一條不高的海堤,堤上孤單地立著一座小磚屋。海汊的對面是一片寬闊的灘涂,與海水交接處長滿灰蒙蒙的風姿黯然的低矮灌木林。她們成群結隊,在陣陣的海風中,并不豐滿的身軀在稀薄的泥灘和混濁的海水之間無力地戰略傈著……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是海洋濕地的生態衛士——紅樹林。

碼頭坐落在海汊的東邊,可停泊排水量百噸以下的機帆船,農場用的尿素、化肥、水泥等物資就在這里搬上倉庫儲運。碼頭邊有幾排磚木結構的倉庫,除了調風公社的倉庫外,就是屬于收獲農場和勇士農場的。有座紅色的磚房,住著勇士農場一個叫李金德的赤腳醫生(衛生員),他是同我年齡相仿的農場職工子弟。直到現在我也弄不懂為何編制一個衛生員在這偏僻的海角天涯,我們知青也極少到這里找他看病。小李坐在堆滿一摞厚厚的中草藥識別手冊的書桌上擺弄著針灸用的大小銀針。寒暄幾句后,我就走向船只的停泊位,只有一艘十幾噸的機帆船,沒有工人裝卸貨的熱鬧,顯得十分冷清。有一艘比公園游艇大一倍的小漁船也停泊在岸邊,船主人是個臉龐被海風薰成古銅色,額頭上鐫刻著深深歲月皺紋的黎族大叔(知青們一律把講雷州話的都視為是黎族,從未考究是否真是黎族)。我前幾次到此買海鮮已跟他相熟了,只知大叔姓符。船旁邊一個漁販正同大叔討價還價,最后以每斤3角錢的價格稱走了船艙里還用海水養著的10斤鱭魚。待大叔清閑后我走上漁船,掏出剛才在小商店買的“芒果”牌香煙,用趁圩時學會的雷州黎話“角子建”(幾錢斤?)咸一句淡一句地跟符大叔閑聊起來。說到香煙,我不是煙民,只是在勞動中抽上一支偷懶,今天出差也會揣上一包好煙跟客戶應酬。那時知青抽的2角多一包的“豐收”算是老牌子好煙了,“芒果”則是新牌子。不知是那家政治嗅覺敏銳商業頭腦發達的煙廠,取名之眾人啊爺文革中收到外賓送的芒果,轉送給清華大學工宣隊以示慰勞,鼓舞士氣。“芒果”煙一時風靡全國,價錢也是2角多。但在粵語地區很快就被冷落了,“芒”者,粵語諧音為罔,網也,知青開始對前途迷惘和擔憂就是倒霉的意思,是為一忌也。廣州知青中的煙民再不愿染指,寧愿抽8分錢的印有火車運輸圖案,包裝雖簡陋的劣質煙“轉運”牌,以圖時來運轉,逃出生天。我和符大叔邊抽邊聊,時已近午,大叔要回對面海堤的小屋了,我好奇地說要跟著去看看,大叔眼里有一絲猶豫:“你會游水嗎?”說真的,我自幼貪玩,童年時踢足球放風箏無所不能,常被父親呵斥為玩物喪志。小學四年級學會游泳后,就經常從“海角紅樓”的木欄柵中鉆出去,趁輪船經過時,游到江心去“吃浪”。所以我牙刷地說,“我能從這里游到海堤那邊,游給你看嗎?”這碼頭的海水我游過,平生第一次嘗試游海水的滋味就是在這里,只是海水苦澀感覺不太好,不如游珠江水那般清爽舒暢。

上了小漁船,符大叔搖著船槳,漁船向遠處的海堤悠然蕩去。頭上是湛藍的天空,棉絮似的稀薄云朵被徐徐的海風吹向遠方,深綠色的海水翻騰著浪花,輕輕地拍打著船舷。靠近了那連成一片的紅樹林。密密匝匝,像一排列成方隊的士兵,整齊地順著海灣延伸,但總是與大陸的浮躁喧囂保持著距離。她沒有陸地上喬木的高大挺拔,也沒有花草的那種嬌滴柔弱,雖然低矮、暗淡,風浪的沖擊使她們抱成一團。遠觀,紅樹林是色澤黯然,灰蒙的一片;近看,才發覺她也有著屬于自己的綠色,帶著一種于無聲處透出的內心的滄涼。這種被符大叔用黎話稱之為“海藤”的植物,不足一米高,枝干如藤狀,樹皮褐色,葉狀橢圓,顯現一種蠟質的灰綠色,根系像盤纏交錯的蛛網。從船邊伸手終于觸摸到了紅樹林,摸摸那些枝干,輕輕地很有彈性,費了點力氣折一枝察看:枝干截面如細小的蜂窩的絲狀結構。

紅樹林生長在沼澤般的灘涂,海泥中有很多如沙漏的小孔,活潑的跳跳魚有如小青蛙那樣可笑的大眼睛,有的正在灘涂上努力地跳躍著;有幾只螃蜞大小的招財蟹在縱橫交錯的紅樹林根上橫行;還有一兩只從岸上飛來的黑白相間的被我們叫“豬屎喳”的小鳥在枝葉上翻飛、嬉戲。這為數不多的生命種類在這片冷清的、甚至有些惡劣的環境中棲息、繁衍,甘苦自知,搏擊著風浪,笑看潮起潮落……

漁船繼續在平靜的海汊中向遠處的海堤劃去,不一會就到了海堤。說是海堤,那只是簡單堆壘起來的海汊圍堤,圍起來的面積有足球場般大小。在圍堤的中間有一個約30米長的欄柵閘。大叔說那是生產隊的漁場:潮漲時各種淺水海魚隨著潮水進入海圍,退潮時因閘欄的作用,海魚也不會退回大海。只好留在堤圍里。大叔說,隔幾個月就清一次海圍,收獲頗豐。海堤邊的小磚房里只有簡單的床鋪,一套粗黑的飯桌木凳。屋角堆放著一些漁簍漁網等,另一頭砌了個小灶燒水煮食。大叔就在這簡陋的小屋里,日復一日守護著公社的財產,夜里伴著一豆燈火,比我在沙場還要孤寂。他在小屋里聹聽過大海輕柔的濤聲,也領略過大海的狂暴,這也是一種生活。站在海堤上,視野變得開闊,向東眺望,是一望無垠的大海,但仍被南邊的青山遮去了一半,只看到了半壁江山,浩瀚的南海那邊連著我的故鄉——珠江。在這空曠的海天之間,心靈突然感受到大自然的博大和安寧。心中有種沖動,下次一定要到大海的入口處去看看。大叔搖著頭說,他也只跟過公社的機帆船到最寬的海面兩三次,從未真正出過海。小漁船從這里向外走不遠已經受不了大的風浪,遠處可不像這里的風平浪靜。

時過中午,符大叔從魚桶里撈起十多條生蹦亂跳巴掌大小色彩斑斕的海魚,剁好洗靜放進小半鍋煮開的水里,幾分鐘后,一鍋湯色清澈的湛江“雜魚湯”端上了飯桌。先一嘗鮮,那種鮮腴的美味,令人食指大動沒齒不忘,以后嘗過的所有海鮮中,再也沒有大叔煮的那碗“雜魚湯”的鮮美。

回程途中,正值漲潮,潮生潮汐,漲落之間,翻騰著浪花朵朵。泛舟海上,看海水不斷的向前涌來,漁船顛簸,但不覺暈眩。很快,又靠近了那片飄散著咸腥氣味的紅樹林,飽經風浪的她們挺著看似柔弱而不失堅韌的軀干,好像在列隊向你頷首致意。海風掠過她嬌小的身軀,撥動著顫動的韻律,心隨枝葉而動,身上的養分在積蓄著,在海浪的滋潤中更顯出蠟質的光輝,她用堅韌的肢體在抗擊海風,潮水的無情吹打,在這惡劣的環境中,求得生存和發展。或許,她也會憧憬著脫離這片灘涂沼澤,到另一個山清水秀的環境中生活。但離開了生養她的所在,能夠適應另一個截然不同的環境嗎?

大自然將無比深奧的生活哲理,隱含在它哺育出的千姿百態的每一種生命中。如紅樹林,她用自己的枝葉過濾了苦澀的海水,變成點滴甘甜滋潤的養分,供養著那看似柔弱實質堅強的軀干。她在颶風肆虐下堅忍不拔,在驚濤的搏擊中展現飄逸和從容,胸襟如空谷幽蘭,視野如海洋開闊;她沒有在孤獨寂寞時,悲嘆冷清和不幸,而是在拙樸中透出自信,在苦澀里甘于淡泊。平靜的地迎接每天的潮生潮汐,日月輪回;她看慣潮起潮落,寵辱不驚,形成一個群體,在海風中抖動舒展著身體。仿佛看透了大陸上的紅塵煩囂,世態炎涼,嘲笑著人世間的患得患失,功名利祿。

我注視著這一群并不光彩照人的紅樹林,心中俱以釋然:我們知青并不是淪落的群體,應該像紅樹林一樣去張揚著頑強的生命活力,折射出堅韌的情懷,用寬容的心境看待人生和撫慰歲月的艱辛。這也是在風云變幻的時代中,鍛造了我們這一代自強不息,不屈不撓的紅樹林的品格。

                              

                                                                      2007-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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