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擊放大     夢周囈語 

白色的春天 背影
君子 請客
山椏口的媽媽 洋槐花開
幸運 “小蟲”與“大蝦”的故事
母親 相約
現實與真實  

    有一個女子叫夢周,喜歡把看到過經歷過和想到過的事寫下,可能水平有限,只有自己才明白寫了些什么,怕別人笑話,故稱之為“囈語”……

                       白色的春天

又是一年春來到,鮮花兒開,彩蝶兒舞,大地一片欣欣向榮。

通向山上公墓的小徑,也沒有被春天遺忘,路兩旁開滿了各色的野花,長滿了綠色的長藤草。

一個中年男人,三十六七歲年紀,戴著一副黑邊的眼鏡,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襯衫,衣袋上戴著一朵小白花。他的身后,跟著一個神色落寞的女孩,孩子十來歲年紀,細瘦的身材,手里捧著一束潔白的百合花。

“敏兒,給媽媽把花插上。”男人眼光柔柔地注視著墓碑上鑲嵌著的已經泛黃的妻子的照片,輕聲地吩咐孩子。

女孩木然地做著每年都做的事情,記憶中每年的這一天,父親都帶她來到這里,在這墓前的花瓶中插上一束百合花,花總是白色的。父親總要在這墓前獨坐很久很久,那時,敏兒就可以在這山間自由地玩耍了。可看著爸爸那副皺眉的模樣,那些紅的黃的花,青的綠的草,剎那間都失去了顏色。

要不是墓碑上那幀發黃的照片,要不是家里舉目可望的母親的照片,敏兒,這個剛剛十歲的女孩,一定連母親是什么樣的也記不清楚了。只是因了那些已然陳舊的照片,她才知道母親有著那娟秀的面龐,溫柔的笑靨;只是因了父親執著的孤獨,她才知道了父母之間的深情,才知道了母親的離去對父親是一個多么沉痛的打擊。

敏兒在一篇寫春天的作文中說,春天是白色的,是父親衣袋上的白花,是母親墳頭上的百合,是父親頭上一年多似一年的白發,是父親與她那蒼白的心境,是那心境之下漫山遍野失去了顏色的花兒與草兒……

這就是一個十歲孩子眼中的春天?這一切全因了六年前使母親永遠孤獨地沉睡在這黃土中,使父親至今孤獨地生活在世上的那一場意外。

六年前一個沒有任何征兆的春日,母親從雜志社下班后,騎著自行車,去了后街的花鳥市場。幾乎每一周的某一天,愛花的母親都來這兒買上一束花,那天,母親買了一束純白的百合花。

雜志社下班早,這時自行車道上人不多,依然年輕依然美麗的母親,帶著一束百合花,帶著一份好心情,像一道純美的風景,悠然地行進在這座城市的街道中,打算去幼兒園接她心愛的女兒。

事情發生得很突然,母親沒有逃避的余地與時間,一切就已經發生了。一輛白色的小轎車,像一個喝醉酒的醉漢,從母親身后的綠化帶中搖擺著沖進了自行車道,像一個白色的幽靈,輾過了母親的車,母親的花與母親的人。百合花瓣散落了一地,沾滿了母親的鮮血。

當父親帶著她趕到醫院時,母親已經被一塊白布單罩住了。母親那雙美麗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仿佛仍有笑意溢出;母親的手中抓著一把帶血的百合花瓣,抓得緊緊的。

當父親抱住母親失聲痛哭時,四歲的敏兒瞪著吃驚的眼,不知父親為什么會如此傷心,她只以為母親睡著了。敏兒也哭了,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父親那悲痛欲絕的哭聲讓她害怕。

那時,她還不知愛她的母親已經永遠不能再睡醒過來,已經因為一個小車司機醉酒開車而永遠離開了他們,永遠離開了這個充滿愛與溫情的家,離開了這個母親如此熱愛著的世界。

失母之痛也在敏兒不斷的成長中不斷地加深加痛,因為別的家不但有父親的愛,也有母親的愛,而敏兒的父親卻從此封閉了自己,敏兒的母愛就在車輪輾過之時被帶離了這世界。

白色的百合花永遠成了父親的至愛;白色也就定格成了敏兒心中春天的顏色。

事實上,春天來了,山間開滿的是各色的花。

只是小徑上一如往年一樣走來的是一個戴著黑框眼鏡,衣袋上插著一朵小白花的中年男人。他的身后一如既往地跟著一個神色落寞的女孩,手中捧著那一束白色的春之花……

                           

那是七月里最熱的一天,我呆在素有“火爐”之稱的武漢。

早上九點,地上已像下了火,公路上熱氣滾滾,直向人臉上撲來。剛跨出住地的大門,就有一大群開“麻木”(流行于武漢的一種載人的機動三輪車)的生意人圍涌過來,過分熱情地招呼我上他們的車。我有點無所適從,茫然地放眼看著人圈之外。

圈外遠一點,有一個人也正注目著我,同樣熱切的眼神,只是沒有圍攏來。我不由得向他靠近,只見他的眸子一亮,嘴裂開來,像在笑,卻讓我看到了一張讓人有點害怕的臉:他臉一側的肌肉牽扯著,很難看。我不禁遲疑了一下。

我最終突圍出人群,上了他的車。坐上去才發現,那車上躺著一個四歲左右的孩子,睡得正香。“妞妞,醒醒,阿姨要坐車。”女孩顯然已熟悉了這種叫喚,睡眼朦朧地爬起來縮坐到角落,給我讓出大半塊地方。

孩子的衣服很舊,但還算整潔,頭發枯黃,別著一對很鮮艷的蝴蝶卡子。

“去黃鶴樓。”我愛憐地摸了摸小女孩的臉,對車夫說。

“妞妞,別擠著阿姨,你乖乖的,下午我帶你去看媽媽。”父親在前面開著車,柔聲地叮囑女孩。

“你媽媽在哪兒?”我好奇地問小女孩。

“媽媽病了,在醫院,她認不出我了。”小女孩心事重重地說。

我不由得打量起這輛車和它的主人來。車在一般的“麻木”沒什么兩樣,只是車上多了一個孩子,車架旁多了一條繩子,掛著一大一小兩塊毛巾,大的破了兩三個窟窿,小的有米老鼠圖案,很新。透過車廂的小窗,只能看見開車人的背影,他穿著洗得泛白的藍襯衫,一條舊牛仔褲。

去黃鶴樓上坡太多,路況也不太好,車顛簸得厲害。終于,車呻吟著在半坡上停了下來——出故障了。

車夫把車靠在路邊,歉意地對我笑笑,說:“請等一下,五分鐘就好。”車廂里太熱,我撐了傘,走到路旁人行道上的樹陰下站著等。

太陽光無遮攔地直射下來,照在路上,反射著白光。車夫蹲在車旁,修著車,我能看見的是他的背影。他不時地舉起手,去擦臉上的汗水,一會兒,他襯衫的上半部分就被汗水滲透了,帶了深藍色,腰部還沒被汗水滲透的地方,卻是一大塊白白的像霜一樣的東西,我猜想那是先前流的汗干了,留下的鹽漬。

這時,小女孩跳下車來,手里拿著那塊破了幾個大洞的毛巾,站到父親的旁邊,輕輕地替父親擦著汗。父親與孩子說著什么,我聽見孩子發出的笑聲。車修好了,父親直起腰來,愛撫地想用手去撫摸女兒,卻發現自己手上滿是油污,于是伸過臉來貼小女孩的臉,小女孩迎上去,又一陣笑聲傳出。

等車夫招呼我上車時,我走近過去,才發現父親汗水油污滿面,女兒的臉上也沾上了一些,想是剛才父親與女兒貼臉時沾上去的。

車到了終點,我付了錢,車夫執意要少收一元,說是剛才誤了我的時間。然后牽著女孩的手,走向路邊的一個賣冷飲的小攤。女孩蹦跳著跟著,興高采烈的,頭上那對鮮紅色的蝴蝶發卡,歡快地顫動著。我目送著兩父女的背影,對他們產生了一種依戀,久久不愿移開我的目光。

等我爬上一層臺階,再回頭,看見父女倆已買好冷飲——女兒手里端著兩毛錢一杯的冰凍楊梅汁,正甜蜜地啜飲著,父親站在一旁,扇著一把大蒲扇。

我覺得那風仿佛不止在小女孩的身上,也扇在了我的身上,七月的武漢似乎不那么熱了。  

                 

    在許多人的眼中,君子的確算不上一個君子。君子只是他的名字,一個代號而已。

    君子是我從小玩到大的一個哥們,也是二十多年前我們這群人中最老實本分、循規蹈矩的一個。君子后來卻成了我們這群人中故事最多,最讓人大跌眼鏡的人,我們中的一群人現在提起君子,總是帶著復雜的表情曖昧地說上一句:“這小子啊……”,那語氣不知是貶損,是褒揚,還是羨慕。

    君子第一次讓人驚嘆,是在他二十一歲的時候。那時我們一大伙人都還在瘋世界,君子卻在一個喜氣洋洋的日子里把大紅的請柬發送到我們每個哥們的手中。我們那時大嘆君子這傻小子,這么早給自己拴上一副腳鐐手銬,真是吃飽了撐的,心下大是不屑。可待到在他的結婚酒宴上,見了那個大大方方,要身材有身材,要口才有口才的新娘子時,我們才閉了這嘴,卻又張了那嘴――君子這小子,憑什么就有如此艷福?一個個張牙舞爪,嫉妒得有些失常變態。

    君子第二次讓人驚嘆,是在他三十一歲那年。那一天,我就坐在我開的小破店門口,守著躺在搖籃里的我兒子,親眼看見一輛小車停在我的面前,車上只有一個人,就是我從小玩到大的哥們君子。君子開著他的車來接我,說是幼時那一幫子人在本地一個最豪華的酒店聚會,東道主是他。

    我這才驀然醒悟:已有好幾年沒正面地見過這小子了,雖然耳聞他現在是如何如何發達,可這年月,吹牛又不用上稅,況且君子這小子,老實本分得很,又不大會那些歪門邪道,如說別人暴富,我還會想想,君子呢,想都不用想了,就那樣兒吧,現在還不知在哪世界混飯吃呢。

    可事實上的君子,已不再是十多年前與我們一道時那窮小子了,而是一個腰纏萬貫,有嬌妻愛子,穿著整齊,風度翩翩的君子了。結婚十年間,他與他的老婆――當年讓我們這群小人顯露丑惡面目的那美人一道,在外打拼了多年。他們不但有了一對聰明伶俐、漂亮迷人的金童玉女,還有了上百萬的身家。這在我們那伙人的眼中,已是天文數字了。這小子,再一次讓我們跌破了眼鏡。

    這時的君子,一不偷二不搶,憑自己的實力,擁有美人與金錢,擁有常人眼中的幸福生活,可以說是這個時代的寵兒了,在常人的眼中還真算得上是君子。

    不知是不是所有的男人都不能逃脫一句在這個時代流行得太久遠的咒語:男人有錢就變壞!君子在有錢之后的幾年間,傳入我耳朵的卻是他如何一步步變“壞”的消息。

    首先是在某一年的某一天,一個哥們驚嘆萬分對我說:“你知道不知道,君子這小子啊,與他老婆鬧離婚呢!”我自然是不知道的,如果這事是真的,我也一點不驚嘆,十多年過去了,昔日的美貌嬌妻已是人老又珠黃了,像君子那樣的“大款”,排隊等挑的黃花大閨女多著呢,還一個個賽過天仙一般。只是當年那美婦,恐怕不會這么輕易罷手,所以啊,君子這小子,甭想丟了老的找新的,他離婚,沒戲!

    君子第三次讓人驚嘆,是在他三十八歲這年。這一年,君子拋下了他的富麗堂皇的大屋子,還拋下了大部分的家產,甚至拋下了他視若珍寶的一雙兒女和他的老父與老母,離家出走了。

    這一次君子不但徹底抹黑了他在人們心目中的君子形象,還讓人覺得他有病。如我所料,君子的老婆自然是不會同意與他離婚的,君子的家人也沒有一個贊同他這種瘋狂的想法。君子離婚的愿望在重重壓力之下,只好無奈地落空了。人們本來以為,時間會是良藥,會醫好君子的失心瘋病,卻沒料到,時間使君子做出了一個如此有悖于常規的出格的舉動。

    君子所做的一切,的確是因為一個女人。人們在驚嘆之余,又忍不住猜測,這個女人不知是何尤物,可以使君子如許?

我聽說君子從家中搬出去后,在外租了一套最普通不過的房子,與他的情人住在一起,過著并不富裕的生活。

    君子這小子,真是吃多了甜的想吃咸的,總有他受夠的一天。人們都如此說。

    君子的老婆,照舊住在他們原來的家中,照顧著一對兒女,還照顧著公婆,因為她本來就是君子法定的受公眾與家人承認的妻子。照我的理解,她是在等待,等著君子頭破血流,回心轉意的那一天,好舔舐君子的傷口,讓君子知恩圖報。

君子離家事件兩年后,我本以為君子早已回到了他那美麗的發妻身邊,“傷”也養得差不多了。沒料到我卻就是在這個時間里一睹了君子女人的風采。

那一天,我正像往常一樣,小心翼翼地蹬著自行車經過婦幼保健院的門口,每天的這一時刻,我就特別心煩。東西南北,前后左右全是像笨拙的大熊貓一樣的準媽媽們,他們肚子里就是他們的整個世界,我要千小心萬小心地別沾惹上他們一點,否則旁邊站著的一個或高大或矮小的男人準會讓我吃不了兜著走。我還不欠這份揍,于是只好小心又小心。

    這不,我的前面就有一對,女的身軀已是重到了極致,沉重地邁著步子,旁邊男的一只手提著一大包東西,另一只手還不忘了放在女人的粗腰處,扶著她慢慢地走著。他們的頭靠得很近,一邊走一邊說著什么。

我不得不按著車鈴,前面的男人轉過臉來,露著歉意的微笑。天啦,是君子!我不禁有點尷尬――是怕他不好意思。哪知他見到我眼睛一亮,騰出了女人腰上放的那只手,重重地拍著我的肩膀:“三毛,怎么在這遇到你!”

    女人身子重,轉過身來時,我與君子已行了見面禮。我終于見到了君子的女人――一個外表很普通的女子,不是我想象中那種傾國傾城之貌,閉月羞花之容。只是有一種很隨和很恬淡的笑,溢在臉上。

    君子鄭重其事地把她介紹給了我,滿臉喜悅地告訴我,他馬上又要做爸爸了。

    好像,她與他,很幸福很滿足?

    我騎著車慢慢地離去,卻又忍不住回過頭去疑惑地望了一眼他們相扶相攜的背影。

                                請客

“老曾又來了!”

“哼,別理他,他愛怎樣怎樣。反正要錢是沒有的!”

我還在為上次請老曾吃飯后,他叫人送過來的那兩百塊餐費氣惱著,還什么美其名曰AA制,分明是給我難堪!

老曾與我一樣,都是新提拔的副局長,只是我在勞動局,分管財務,老曾在稅務局,分管地稅。于是我就開始不得不與老曾打交道了。

老曾與我上任的第一件事都是查帳,老曾的帳查得很利索,查過后一個電話就打過來給了局長:“汪局長啊,你們勞動局幫地稅代收的個人所得稅好幾年都沒繳夠數啊。”

這是一個公開的秘密了。我們勞動局負責全縣職工的工資發放和醫療費統籌,是一個真正的清水衙門,這年頭,哪個單位能沒個花錢的事,我們能挪用的就是代地稅在下發工資中扣除的那一點可憐的稅收。

汪局長的一個哈哈絕對不能解決問題,要解決這問題只有兩條出路:一條是找錢補漏洞,一條是做暫時的漏網之魚。前一條幾乎是沒可能的,每月財政下發的就那么一些,況且好幾屆班子留下的就這么個爛糊攤子,一個大洞,想補,心有余而力不足。那就只好選擇后者,一天天拖下去吧,這也是前幾屆的一貫做法。

經驗是現成的,去年稅務也查帳了,結果是不了了之。

局長把任務交給了我。于是我借鑒了前任的做法:請老曾吃飯。老曾思考后同意了。

吃完這餐飯,我們本來以為與往年一樣,可以至少無事一年了。可老曾先是帶來了兩百塊餐費,再接著又來了兩次,找局長和我,只是恰好這兩次我們都不在,沒有碰上面。

老曾是第三次來了,這次老曾是來請我們吃飯的,很誠懇的樣子。稅務的錢活,不吃白不吃,我們就去了。

    老曾不喝酒,喝茶水,聊天。老曾說:小李,你知道不知道,前些天你老家李家灣的小學校舍倒了一間,壓傷了三個小孩。我說:倒就倒吧,我老家倒房,與你有什么關系?老曾又說:你知道不知道,每年財政預算時,地稅的個人所得稅部分就是用來給教育部門做基建維修的?

我心中一激凌,酒有些喝不下去了。

回到局里,我找到局長,說:老曾催了很多次了,財政去年拔給我們二十萬設備費還在帳上,我們是不是……?

局長沒吭氣,我也沒敢再說什么。

我打聽過,老曾并沒有去稅務局財務處報那一次半的餐費,我老婆說的,那歸她管。

這幾天,我一直在掂量著,要不要再給局長說說那設備費的事兒。

                      山椏口的媽媽

“聽話,聽爺爺奶奶的話,聽叔叔阿姨的話。……”漫步于晨曦朦朧的林蔭道,聽見一位要出遠門的母親對她頑皮的小兒子諄諄叮囑。

陡然地,我竟熱淚盈眶。朦朧中,遙遠的小山村,我親愛的滿頭霜花的媽媽,從我的心底姍姍走來:

    她正把柴禾放到紅紅的灶膛里,跳躍的火光忽明忽暗,映著她多皺紋的黧黑的臉;她正把雙手浸在豬食桶中攪拌,手上沾滿了糠皮,滿是裂痕;她正在燈下穿針引線,在鞋墊上繡上精美的圖案,粗糙而靈巧的手。哦,我的媽媽,她還正站在村頭的椏口上,對即將遠行的女兒說著話,一次又一次地,久久目送女兒越走越遠……

    第一次離開媽媽,我十五歲。媽媽在山埡口把背包遞給我,用慈愛而擔擾的目光凝視著我,輕輕地說:“聽話,妹子。”媽媽,你知道嗎?正是你的話和你山埡口久立的身影,伴著我在城里孩子們的課桌中間,在他們鮮麗的衣裳和輕蔑的眼光中穿行。我穿著你手工縫制的衣裳,驕傲地一次又一次地登上了領獎臺。媽媽,我要讓你驕傲!

    我考上大學了!人家說,咱山溝里飛出了金鳳凰。可媽媽,看,她的白發又添了好些,她手上的老繭愈發粗硬,她臉上的皺紋更多更深……我伏在她膝蓋的補丁上哭了,帶著感激和愧疚,而她卻淡淡地笑了,眼深處燃著喜悅和驕傲,粗糙的手撫著我的頭發:“傻妹子,哭啥呢?”

    那年我十八,媽媽還把我送到山椏口。媽媽的目光愈加慈祥,媽媽的背卻日見佝僂,當我接過媽媽手中塞滿土特產的背包時,媽媽微笑著,眼中卻是一抹難舍的不放心的光芒。這是我第一次單槍匹馬闖大城市哩!哦,我真想說:媽媽,你就放心吧!

    大學四年,媽媽的信末一句總是:“聽話,妹子。”我仿佛一次次地看見山埡口,媽媽被山風吹動的花白頭發。媽媽的話同著我度過了我無怨無悔的大學時代。

    “媽媽……你的眼睛為何失去了光華……你的鬢邊為何染上了霜花……女兒已長大……”當我大學畢業,在媽媽的生日,點燃我用獎學金為她買的五十歲生日蛋糕上的蠟燭,為她唱這首歌時,媽媽的眼淚竟在笑容上滴落下來。我在淚眼朦朧中看紅紅燭光中媽媽眼角的皺紋和鬢邊的白發。感謝你,我親愛的媽媽,衰老的媽媽,明天我就要到更遠更遠的地方去了。

    第一抹朝霞把媽媽的白發鍍成了金紅,朝露濕了媽媽的布鞋。媽媽,山埡口的媽媽,淚水濕潤了她的臉頰,沖蕩著我的心,我情不自禁地哭出聲來:媽媽,我就要走了,你卻帶著更佝僂的身子,更黧黑多皺的臉,更多的銀絲留在這朝霞滿天時的山埡口。女兒長大了,而你――媽媽,卻老了!

    有人說,窮其一生,也走不出父母關愛的目光。我正是在母親的關愛中一步步走到了今天。愈來愈多的年月走過,一次又一次送我越過山埡口,走向遠方的媽媽的身影和目光,卻隔著時空烙印般在我的心間留存,時時讓我思念。

                              洋槐花開

                                        

初夏時節,洋槐花開。

幽幽的清香隨風飄得很遠很遠,方圓幾里的空氣中都彌漫了甜甜的花香。

洋槐是在習習惠風中抽出新芽,長出小小的橢長形葉子的。過了些時日,才在綠葉中,消沒聲兒地孕育著一串串花蕾,像彎彎的綠色小月亮一串串綴滿枝頭。

突然有一天清晨,推開窗戶,遠遠聞見一股隨風撲鼻的香氣,只見那綠月亮綻開了,像一個個清純的少女露出開心的笑,白色的小花便星星般站滿樹梢。

不幾天工夫,洋槐花爛漫了一片綠林,白色輝煌著綠色,綠色映襯著白色;甜甜的花香也充溢了空氣的每一個角落,花香浸漬了微風,微風低迥了花香。多美的一片花的海,香的海啊!

那花是十分普通的花,既無多樣的色彩,也無嫵媚的形體,甚至她的到來也是悄悄的。她不管人們是否注目它,兀自在高高的枝頭吸取養料,成熟著,直到空氣把她的第一縷香傳給人們,它仍不慌不忙地站在枝頭,默默地做著她的事——把香散入空中,直至玉殞香消,便飄飄地化為花雨灑落林間,孕育下一個花開時節。

洋槐花開,夏天來了。

洋槐花季當是夏天的最好時光。暖暖的陽光普照著已然復蘇的大地,知鳥卻還未在窗外聒噪不已,一幅寧謐溫柔幸福安祥的圖景。

市郊的獅子山從放飛風箏的喧騰春天中安靜下來。赤橙黃綠青藍紫,各色各式吊床在槐樹下拉起,悠閑的老人、活潑的孩子、穩健的中年人、好幻想的青年都在這兒,喝醉了花香,微瞇著雙眼,做著各樣的夢,聽著槐花的低語,接受陽光的撫愛。年輕的姑娘們把槐花一顆顆串起來,做成一條美麗純香的項鏈,掛在美麗的脖頸上,在迷人的香海里憧憬著將來。一切的人都是那么安靜閑適,幸福滿足,為這槐花時節!

記得冬季寒風肆虐時,這山上只有丑陋的黑褐色禿枝,那時哪會想到這一片片蕭瑟的林子會有今日這般繁盛美景?即便是早春來臨,我們放高了第一只風箏,它們仍是無知無覺地傻站著。陡然地這洋槐不僅長出了綠葉,還綻出了小花,溢出了清香。

哦!正是在那蕭條的無葉無花的季節里,平凡的枝干積蓄著力量,醞釀著今日這般清麗的絢爛。那丑陋的禿枝,那深扎于大地中的根須,才使小小的樸實而馨香的花兒經過春日緘默無語的忍耐,作為夏季的使者,帶給人們夏季最清涼最美好的時光。

洋槐花開,夏天來了。

我喜歡這純香的季節,我更深深感激那在冬日醞釀這一時節的禿枝和沃土。丑的枝干孕育了一個又一個美的季節,我們難道不應該感激它們的默默奉獻么?

                            

   上高中時,班上有一個女孩子,長得很美,高高的個子,瓜子臉,披肩長發。可她只與我同了兩個月學,就離開了學校。原因是她患了一種病--骨癌。她的病灶在小腿上,醫生說,她必須齊大腿根把整條右腿除掉,才有活的希望。在生與死的抉擇中,她的家人自然是選擇了活。我與同學去她家探望她時,她剛出院不久,看著她空蕩蕩的那條褲管,我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雙腿--幸好,我有一雙很健全的腿,可以自由地跑,自由地跳;可以去爬山,可以去郊游。

    上大學時,一天夜里,同樓同系的一個女孩子,平時與我們極談得來,突然地就被宣布精神有了障礙,被送走了。理由是那天夜里,她突然在寢室里焚燒蚊帳。一年后,她又出現在我們的視野里,做了我們低一級的學妹。在校園里遇見過她,孤獨而又憂郁地走著,整日里鎖著眉,再也沒有見過她青春的笑靨了。那時,我想,我真幸運,有一個健全的大腦,我還能開懷大笑,談笑風生。

    在一次會議中,認識了一個孩子,她寫得一手好文章,說得一口流利的英語。可她是一個盲童,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晶晶亮,可她卻什么也看不到,她的整個世界在她五歲時已只剩了一片黑暗;她熱愛世上五彩繽紛的色彩和千奇百怪的事物,可她卻不能真實地感知這些事物的色與形。看著她用手細細地觸摸周圍的一切人與物,看她用盲筆在厚紙板上扎上一個個小孔書寫時,我想,我真幸運,我有一雙明亮的眼睛,我能用它來仰望高空,俯視流水,我能用它來表情達意,顧盼生輝。

    生活中一個人可能遇見許多磨難與曲折,可能有許多讓人不快的往事與回憶,可能有許多讓人不平衡的比較與差距。所以老是有人哀嘆:怎么別人如此幸運,我總如此倒霉!更有甚者,對他人,對世界、對人生生出絲絲縷縷的嫉意或恨意來。

    其實,同許多人相比,可能你本已屬幸運。

    因為你有鞋,哪怕可能不太合腳,而世上卻有許多連腳都沒有的人,他們連穿鞋的機會都沒有--你比他們幸運。

    幸運是一種感覺,幸福滿足的感覺。只有你意識到你是幸運的,你才會有平和的心態去享受生活,享受人生,也才能在生活中發現生之樂趣,換古語言之,就是"知足者常樂";只有你意識到你是幸運的,你才會有美的心態去愛周圍的人與事,也才能去感受別人對你的愛。

    閑時,靜下來,想一想:事實上,你是不是已足夠幸運?

如是,就別再哀嘆,珍惜你的幸運,享受你的幸運吧!

       “小蟲”與“大蝦”的故事                           

    在網上,我充其量不過是一只小小的網蟲罷了,哪怕我的網齡并不短,玩網的時間并不少,可我懂的網絡知識卻少得可憐。

    于是我就特別的謙虛,尤其是面對那些所謂的“大蝦”(大俠)們,我是畢恭畢敬,誠惶誠恐。出于謙虛,我給自己取了一個網名,叫小蟲。

    一天,QQ里突然跳出了一只“大蝦”向我問好。剛開始我不理他,現在假冒偽劣東西多著哩,誰知這是不是一個冒牌貨?

    “你為什么不理我?”,大蝦“厲聲”責問。

    “我為什么要理你?”,小蟲“漫不經心”地回答。

    “你為什么不問我從哪里來?”“我為什么要知道你從哪里來?”

    “乖乖叫我師兄吧。”“憑什么?”“一:我是大蝦,你是小蟲;二:我們倆一個學校畢業的,我早你兩屆。”

    對于原因一,我想未必吧;對于原因二,我覺得很詫異,可也再不敢信口雌黃,稍稍收斂了些。

    真的是我的一個師兄,他在“碧海銀沙”的同學錄中知道了我的QQ號。原來如此!呵,網絡竟給我送來了一個素未謀面的師兄。

    從此,我與大蝦便在網上聯絡,在小小的電腦屏上,談天說地,一同回憶起母校后街那家很有情調的水吧,回憶起一個外號叫“西風瘦馬”的老師……

    大蝦寫歌詞,勤奮幾年,照他自己說是僅有了一點小名氣。他時不時地在郵箱中或QQ的留言板上留下舊作或新作,于是小蟲真的只有崇拜的份了。有一次實在是被他的美詞感動得差點忘了姓甚名誰,于是提起稚筆寫了一篇可能洋洋卻未必灑灑的詞評。并趁著自己還有勇氣,讓“貓兒”吱吱亂叫一番后,發到了大蝦的郵箱中。

    第二天,懷著忐忑的心情開郵箱,糟了,大蝦好像退回了我的詞評,只是改了一個字,把《怎一個情字了得》改成了《怎一個好字了得》。細看,原來大蝦夸我!

    大蝦已經知道了我過去也愛涂涂寫寫,從那天開始,他給我布置作業了:拾起禿筆,寫點東西。可憐的小蟲,從此之后,時不時得向大蝦匯報思想,通過電郵交交作業。哎,誰叫你是小蟲呢?

    后來小蟲見到了大蝦。粗粗壯壯(是又矮又胖的那種),穿著一身軍裝,連半點文人的模樣都沒有。心里不由暗想:這一個大蝦形象!又想:別這樣以貌取人吧。于是虛心地向網上大俠“請教”了幾個小問題,竟不太清楚。我大叫打假,就你這樣還能叫大蝦?罷罷罷,從此我得改叫小蝦師兄了。

    從網上走到生活中來的大蝦,實在也是一個很好的朋友,一個很可愛的人。

    真應該感謝這小小的電腦屏幕,感謝這網絡,這里濃縮了整個的世界,讓人們找到了許多想要的東西,比如小蟲與大蝦之間的友誼。

                             

    故事發生在一次旅游的途中。我們路過一個很小很小的小鎮,雨讓我們羈留了一夜。

   早晨,空氣中透著濕濕的涼意。

   一個瘦小的老婦人,出現在涼涼的晨風中,出現在我們的視野中,她臉上的皺紋,讓人看不出她的年齡究竟是五十、六十還是七十,她穿著那種手工縫制的黑布衣服,頭戴著一個當地人避雨用的竹笠,竹笠用黑色塑料布裹著,肩上扛著一把破舊的黑布傘。

   準確地說,她是出現在我們吃早餐的小吃店門口。她來時,幾個與我們一樣的旅游者剛剛吃畢離去,門口的桌上橫七豎八地擺放著服務員還未來得及收拾的碗筷。碗里有吃剩的米粉。

  老人就站在桌旁,連她的破傘也沒有放下,沒有用筷子,就用一只手撈著湯里的粉,送入口中。那是怎樣的一種吃相啊!她的可能牙齒已經落光的嘴癟癟的,長長短短的米粉不停地被她塞入口中,但她似乎吃得很香,很滿足。

   一種說不出的心酸涌上心來,有潮氣蒙上我的眼簾。 她觸動了我心中最遙遠的記憶,我覺得仿佛在什么地方見過她無數多次,她生活在偏僻的鄉下:在鄉下,她可能曾養育過好幾個孩子,可現在我們只見她在涼涼的早晨孤寂地走來;她應該也曾有青春的容顏,可現在我們見到的只是她皺紋密布的臉;她可能從事過各種各樣最繁重的勞動,吃盡了苦頭,可現在我們看到的卻不是她苦盡甘來的笑靨。

   于是,我想起了一幅叫《父親》的油畫,想起了畫上“父親”那刀刻般的皺紋,想起了貧窮與堅韌;如果有一天,出現了這樣的一個畫面:一個黑衣黑褲黑斗笠的老婦人,有黧黑的臉,有青筋爆突的糙手,站在一個擺著殘湯剩汁的桌前……或許,這幅畫也可以命名為《母親》……

   讓人心酸的母親!

   我就這樣站在一旁呆呆地望著母親,望著那幅讓人心酸的畫面。

   這時,店里的小丫頭那冷冷的聲音驀然響起:“啊!張婆!你又來了!”另一位收拾桌子的胖女孩大聲地對老人喊著:“快走,快走!找你兒子孫子去!”  

  我真想沖上去,對那女孩說不可以這樣說話!不可以這樣對待一位母親和祖母。可是我沒能,我只是走上去,向那胖女孩要了一碗米粉。

  我不知道怎樣向老人表達,我的語言在這里毫無用處,我也沒有其它的辦法可以表達我的心情。我只能有一個希望,希望老人坐下來,希望她不用手而是用筷子吃下我給她要的那碗粉。

   當胖女孩驚詫地望著我,然后把我的意思轉達給老人時,老人擺了擺手,說了幾個我不能明白的詞然后轉身踽踽而行,留下了那碗粉在清涼的晨風中兀自冒著熱氣。

   為什么?為什么呢?或許她的話的意思是她已吃飽,不好再糟蹋糧食?或許是她覺得我這樣面對面的施舍,讓她受不了?或許……?

   如果是后者,我真想對她說,我的行為,我的心理,不是施舍,不是憐憫,而是愛。這只是一個普通的孩子對一位普通的母親的一點微不足道的心意,愛的心意。難道我能對我的母親說:“我可憐你”嗎?我不能,更沒資格說。

  我恨自己,沒能聽出她說的那話語的真實意思;我感到,她心中一定有許多的故事;但是,她會告訴別人嗎?有人愿意聽她傾訴嗎?

   我站在石板路上,在淚光朦朧中,目送著黑衣黑褲黑斗笠的母親,消失在濕濕的霧氣中……

                                     相  約

       她站在鏡子前,再一次輕輕地攏了攏頭發,手微微顫動著,心中似有電流通過。

    “媽,據我觀察,今天你對鏡梳妝的時間已超過了一小時又二十分鐘,不過啊,你這一打扮,年輕了二十歲。”女兒伸進頭來,調皮地笑笑,“怎么?有重大節目?”

    “傻孩子,凈說瞎話!二十年的光陰是化化妝、梳梳頭就能掩蓋起來的嗎?你沒看見媽媽的白頭發?”蘭心面孔有點潮紅,心中滿是感慨。

    二十年,二十年了,這是個什么時間概念啊?

    是的,今天對她而言,的確是個太不尋常的日子。二十年前的今天,她與建銘相約,二十年后的今天,應是他們再見的日子。

   她與建銘的聯系,是每一年的這一天,建銘不管在什么地方,總會給她來一個電話,每次都只有一句很簡短的話:“心兒,祝你快樂!”這已成了他們之間的習慣。二十年來,他們沒有見過一次面……

    這一次,很例外,建銘提前了一個星期來電話,說了更多的話:“心兒,到那一天,讓我見到你,好嗎?”

    啊,健銘,建銘在她的生活中曾占了多么重要的地位,他們曾手牽著手在陽光下奔跑,他們曾相偎著在月夜的海灘上漫步,他們曾像少男少女那樣說著愛的傻話。可是他們卻不得不分開了,在一個花開的季節,在一個樂點般雨聲響起的夜晚,帶著滿腔的愛意與柔情,分開了。只留下那種刻骨銘心的疼痛,那種濃得化不開的相思,那種想往而不得的無奈,在她與他的故事中演繹并延續。 只因為他們相識相知時已不很年輕,那時他已是一個父親,而她已是一個母親,他們把對孩子的責任看得很重很重。

    他們相約,待孩子長大,他們一定要在一起。

    建銘說:“心兒,二十年后,做我的新娘吧!那時我們還不太老。”

   她在淚光朦朧中點著頭,眼淚像斷線的珠子般滾落。建銘吻著她的淚,她也分明感覺到了他的淚,咸咸的,苦苦的。

   那個日子,那個二十年前約定的曾如此重要地主宰過她生命中的每一個白天與黑夜的日子如此逼真地推到了她的眼前。她曾默念著那個日子,期盼著那個日子的到來。但是,漸漸地,她在鍋碗瓢盤和撫育孩子的日復一日的機械般的歲月中,失去了青春,失去了激情,失去了企望……在這二十年間,她多次以為,健銘會如自己一樣,把那相約當作了一個美麗的虛幻的承諾,當作一場春夢。然而,健銘卻在每年的某一天,準時地打來問候的電話,他真的在等待,在等待…… 不知從哪一年開始,聽到建銘的聲音,蘭心已沒有了那種心跳的感覺。歲月是不是一把無情的挫刀,可以把世界上任何情感的棱角都打磨得像卵石一樣圓滑?歲月是不是一層又一層洶涌而來的流沙,可以把生命中所有閃光的記憶層層掩埋?現在,到了相約的時刻,她該怎么辦?……

    “叮鈴鈴……”電話鈴響起,把她嚇了一跳,她用顫抖的手提起話筒,是丈夫,丈夫去了臨市開會,今晚不回來了。照例地打電話回來,說冰箱里都有什么菜,要怎么弄。她心不在焉地聽著,唔唔地隨口應著,也不知真聽到了什么。

    二十年了,她已經習慣了他的一切照顧,像所有在一起過慣了日子的夫妻一般。二十年前的那次情感的出逃,丈夫并不知道,更不知他的愛妻曾與另一個男人深愛過并有著那么一個跨越長長時空的相約。

    “叮鈴鈴……”又是一陣電話鈴響起,她再次用顫抖的手提起話筒,“心兒,我已到了老地方,這里的一切都變了,只有那棵老樹還在,我在樹下等你。”建銘的聲音里有許多滄桑和感慨。

    蘭心不得不赴約了,因為她害怕健銘會直接到自己家里來。她走過了幾條街道,來到了他們相約的地方。遠遠地,就已經認出了站在那棵老樹下的建銘。越走近他,她的心跳得更厲害,畢竟是二十年前瘋狂地愛過的男人啊!可走到他面前,她分明看到,那又不是她內心深處的那個建銘了,歲月在他的身上烙下了痕跡,正如在她身上一樣;建銘的肚子明顯地腆了出來,鬢邊有一圈白光閃爍,只有那雙眼睛,那雙曾在蘭心以往的夢中多次出現過的眼睛,還照舊地閃著光輝,蘭心覺得那里有炫目的光,讓她竟不敢正視他的眼。

    蘭心走在建銘的身后,看著他的背影,那背竟有了些微的駝意。

  “跟我來吧!”建銘說。此時此刻,蘭心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溫順地跟在他的身后。健銘把她帶到了一間咖啡館,一間很現代化的咖啡館,四壁有柔和的燈光傾瀉,音樂如清泉般從角落溢出。蘭心一進那門,已明顯地感受到了來自四面的注目,相對于其他的顧客來說,她與建銘,的確很老了。

    “心兒,看看我的眼睛!”面對面坐定,建銘柔聲說。又一陣電流擊過般的微波霎時傳遍全身,蘭心差點不能自持。建銘的眼圈是紅的。

    “你好嗎?”他問。

    “你呢?”她問。

    “堯堯畢業五年了。”

    “菁菁今年也畢業了。”

    “我們都老了!”蘭心喃喃自語般地說,低頭看自己手上初顯端倪的兩顆老年斑。

    咖啡廳里的曲子一支又一支地響起,溢滿了所有由于他們的沉默而留下的空間;時間一秒又一秒地過去,一口口焦味的咖啡入口后那濃濃的苦澀浸透了每一寸肌膚。

    二十年前的那一句話他們誰也沒有提起,只是默默地一口接一口地喝著那苦咖啡。此時的蘭心,有點暈眩的感覺,似乎回到了少女時代……  

   “蘭心,我們……”健銘小心地問,欲言又止。

   “我們……”蘭心脹紅了臉,不停地搓著雙手,真想立即逃離。

    “叮鈴鈴……”一陣電話鈴聲,是蘭心的手機響起,她急忙從小提包中取出,貼緊耳朵在聽。“媽,你在哪里?這么晚了,你還沒回來,我忘帶家門鑰匙了。”

    蘭心抬起頭,看著眼前自已曾經用一切激情愛過的人,看著當年自己想得發瘋的那雙眼睛。她,又回到了現實!她似乎有一種解脫的喜悅,但又苦笑地說: “女兒在叫我,建銘,我得回家了。今后,大家不要再來往吧……”

    建銘的臉一下子陰沉了,眼睛也一下子失去了光澤,急切地伸過手來,抓住了蘭心的手,像二十年前一樣,溫熱從他的手上傳遞過來。蘭心讓自己的手停留在建銘的大手中,只是一會兒,就立即使勁地抽出,站起身來,喃喃地說:“再見了,再見!不,不要見,不要見……”

   說完,蘭心急急步地走出門口,離開那咖啡館,連頭也不敢回…… 她向家的方向走去,有咸咸的淚從她的臉頰靜靜滑落……

                      現實與真實

      背景:看了一個南漂十年的人寫的一部《南漂記》有感……

一個年輕人,經歷了重重的苦難,并在一年里,決然南漂,像一朵無根的浮萍。異域他鄉十多年的掙扎,他最終是在鬧市中安頓下身子,可卻不知何處可安頓靈魂。常常遲疑著不知究竟想要什么?

可他又像一切自負的人一樣,認為自己只是微觀的憂郁,宏觀還是積極的?依我的理解,憂郁于他是無病呻吟,骨子里是沾沾自喜。

心下的感覺不能用不屑來概括,只是表達自我的一點看法。認為他是一個狡猾而自私,自欺又欺人的人。最可悲的是他已在最低的層次上追求滿足——如果說當年還能冠以純潔的話,那么對顏色的喜好也屬美感之列,至少可以看出是一個情感的活物,還有一顆蠢蠢欲動的心,關注著周圍的人與事,尤其是女人。至少還有一些超脫于現實的想象,在困厄中還留存了浪漫——這美味的生命之鹽;而今天,后來,似乎也不應用一個變壞來概而括之,其實用麻木來描繪倒更恰當,由敏感而麻木,其間失去的最可貴的東西是真誠,在無數次失望與苦痛的折磨中,已喪失了生趣,逐漸地淪為了一個為生而生的物,物化的人,物化的眼光,世界也幻化成了一個物的世界甚至包括了情感。

于是自認為在庸常的生活中失去的愛的能力,沒有感動,沒有激情,面對世界仿佛醫生面對著待解剖的僵尸,面對一段鮮活的情感也用慣常的麻木的心與虛假的語言來游戲,而至失落。

這樣的人太累,失去了生趣。

既然背負了如此沉重的生活沉淀,既然心中仍有向往與憧憬,為什么不輕松一點,真實一點?

真實是什么?給自己的心靈保留一塊永久的自留地,留給自己,去休憩,去放逐,去療傷,甚至去放縱。

真實不等于現實,更不等于對現實的破壞,真實就是真實,不從屬,也不統率。

最無意義的是一方面宣揚自己高揚著真實的大旗,一方面卻又讓現實把真實一點點牽墜入無底的深淵,那樣的真實反而成了虛假之最。

現實是一塊土地,出產五谷,飄逸花香,也盛產雜草,糾纏荊棘;現實的塵埃本是空中飄浮之物,哪能開出脫俗之花?

開墾真實吧!哪怕只是現實的一點邊角,那也是一點實在的土,再精心地播下種子,呵護它發芽、成長,待到那一支兩支花兒開放,也會在整個現實的空氣中飄蕩,哪怕這花極淡極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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