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馬琳先生北大荒農場追憶

忘憂草 北大荒的山野菜
紫穗槐的歌 山坡上的彩虹
養蜂人 完達山里采蘑菇
薰衣草 猴連長、北大荒酒和我
蘭熏桂馥大荒酒 最美不過北大荒酒
老天爺 桂花巷
養蜂人續 火山楊
“牛鬼”燕傳信 江南奇女子

                               

                                

    忘憂草又名萱草,有人稱它為中國的母親花。在南方人們習慣地稱之為金針菜,取其花苞的纖細文弱,到了北方才知道,她還有另外一個名稱:黃花菜,大概也是取其花色的光燦奪目吧。

 我不明白,忘憂草為什么會具有那么強大的生命力?北方的冬天寒冷并且漫長,可當春天到來時,經過一冬的冰雪掩埋,忘憂草卻頑強地穿透那厚厚的黑土層,迅速地發芽、長葉、開花,她的花枝亭亭玉立,她的花葉郁郁蔥蔥,她的花朵閃閃爍爍,春夏間,在北方無邊無際的草原上,逐隊成群地釀成一片奇麗壯觀的花的世界。我也曾經親見過野地燒荒的場面,當那奔突的地火無情地掠過成片的草甸,野雞驚憟地撲向空中,狍子和野鹿惶恐地四散逃逸,大火過后,大地一片沉寂,唯有余煙裊裊,似乎一切生命都已毀滅。然而,等到來年,忘憂草卻依然不誤天時,一簇簇、一叢叢、一團團,連天接野地匯成一片波濤起伏的花的海洋。

 后來翻閲李時珍的“本草綱目”,看其中寫道:“萱,宜下濕地,冬月叢生,葉如蒲蒜輩而柔弱,新舊相代,四時青翠,五月抽莖開花,六出四垂,朝開暮蔫,至秋深乃盡。”我方始明白,其實古人早就觀察到了忘憂草的這種稟性。

我自己也說不清,當年何以會來到北大荒這邊塞苦寒之地,是為了表示自己革命的堅定性?抑或是一種類似于宗教的虔誠和狂熱?總之是離開家庭越遠越好。俄國小說里描寫的布爾喬亞,普希金詩作里的十二月黨人,都曾經是學生時代崇拜的偶像,但這一切都像過眼云煙一樣地散去了。

北大荒的草甸子里開得最多的花兒就是忘憂草,其中也間雜著少量紅色的野百合和一些紫色的叫不出名字的小花。還記得剛到北大荒的第一個工休日,同學們相約到草甸子里去采黃花,那一大片一大片的黃花金光閃爍,在蔚蘭的天底下,在夏日的和風中,在溫暖的陽光里搖拽生姿,美不勝收。光站著不挪地方就能采集到滿滿一大把,回來后忙著用開水煮,然后攤曬在陽光下,看著那花兒卷曲了的身形,不知怎地,我的心頭會掠過一絲“憐香惜玉”的感覺。

 郵遞員來到的時候,連隊簡直像一鍋煮開了的水,同學們都把曬干的黃花菜縫好包裹寄回家,我猶豫了半天,還是沒有把它交給郵遞員。家,似乎對我是那么渺茫和遙遠,如在云里霧里。很久沒有給家里寫信了,自然也無法體會“家書抵萬金”的含意。然而人的感情既是脆弱的又是頑強的,思家的念頭總時不時地要冒出來,剪不斷,理還亂。

偶爾間,讀到唐人孟郊的詩:“萱草生堂階,游子行天涯。慈母倚門堂,不見萱草花”。進一步查注解才徹底弄明白,原來萱草又名諼草,諼是忘記的意思。古人認為,如果把這種草種在母親所居之處——北堂,就可以令人忘憂。所以后人就把母親稱之為“萱堂”,又簡稱為“堂”,從此,我對這種小草產生了一種敬畏之感。

我的家庭是一個舊式的商人家庭,父親很早就已經商,而母親也出身于一個富商的家庭,那時候外祖父經營著頗大的產業。年青時的母親就讀于“正行女子中學”,那是一所很有名望的學校,校長是沈鈞儒,學校就在成都路上。抗戰興起,同樣在上中學的弟妹們接受了新思潮的影響,開始向往共產黨,并密謀著投奔新四軍。據母親告訴我,原來大家都商量好,她也一同去的,但弟妹們卻臨時變了卦,把她甩下,自己悄悄地“溜”走了。后來她們才告訴我母親,因為她是家里的長女,如果都走了,家里會沒人照看的,所以才使了這么一個小小的“詭計”。但從此,母親和她的弟妹們的人生道路卻發生了天壤之別。

母親希望能夠適應并融入新社會,她積極地參加各項社會工作,一段時間甚至成了大忙人。但隨著階級斗爭的弦越繃越緊,母親的出身和經歷成為她前進道路上的一大障礙。里弄動員她去當教師,因為她有高中文化,但母親卻選擇了去工廠并考進了立信會計學校。那時的母親已開始把教育培養子女成人作為自己的首要任務了。

兒時的我們只知道淘氣頑皮,有時候不肯早早睡覺,妥協的條件是要母親給我們彈奏一支風琴曲,或者用英文打字機給我們打一張字紙,母親總能滿足我們。

一九六六年的夏季,當“破四舊,立四新”的狂飆突起時,母親知道,家庭的厄運已經在劫難逃,她囑咐我把客廳和房間里掛著的字畫全部取下來包好。我清楚地記得:有吳昌碩七十九歲畫的梅花,那是一幅中堂,兩邊還配有灑金紅底的對聯“慈孝友恭家庭禮樂,煙霞山水今古文章”。其它還有鄭板橋的墨竹圖軸,金冬心的花卉人物,趙之謙的畫作和書法作品,吳研石的國色天香牡丹圖,映霞女史朱英的工筆四季花鳥條屏------。當我把這些字畫和“成化瓷”、“宣德爐”親手交給來抄家的造反隊并告訴他們這些都是文物時,得到的卻是不宵一顧的回答。

我們家居住的是一幢大宅子,自然在“文革”中間目標很大,抄家時特別徹底,甚至挖地三尺。在造反隊的嚴密監視下,母親終于得到一個機會靠近我,母親把她身邊藏著的一包信件悄悄地塞給我,讓我想法銷毀,并再三囑咐我千萬不能給造反隊拿走。我知道,母親有保存家信的習慣,這些都是母親的弟妹們寄給她的日常家信,但那時候,哪怕是一封極普通的家信也會成為走資派和剝削階級家庭劃不清界限的罪證,后果是不堪設想的。我的行動也都在造反隊的監控下,我只能偷偷地用手在衣袋里把那些信件先一點點弄碎,再一點點塞進嘴里,又一點點咽到肚子里,后來實在咽不下去了,我就裝著洗手或上廁所把那些信件沖進下水道。

后來,母親告訴我:當年由于弟妹們都參加了新四軍,家里也是成天擔驚受怕,日偽時期漢奸和特務常來敲詐勒索,無奈只能化錢消災。在新四軍最困難的時期,有幾回蘇北來人都是母親接待,她領著他們東躲西藏,帶錢帶物。還有一回,來了一位中年婦女,找到父親的鋪子里,自稱是跑單幫的。父親一看就知道是北邊來的,不敢相認。但來人又繞到后門并拿出母親妹妹的照片,父親才關照母親趕緊把來人藏好。直到解放的那一年,有一回她到我們家來玩,還問我父親認不認識她?她就是當年那個跑單幫的,那時候她已經是共產黨進城的接管干部了。母親曾經在向單位領導匯報思想時,談到當年接濟過新四軍,但卻被領導輕描淡寫地說成只是出于一種姐妹之情,而不是無產階級的革命感情。但即便是姐妹之情不也是人類的一種美好的情感嗎?我們的黨不正是依靠著人民的親情而得以生存、發展、壯大的嗎?其中也必然包含著姐妹之情、兄弟之情、父子之情、朋友之情、戀人之情、同學之情、同事之情和同志之情。

一九七一年的春天,我第一次回到上海探親,也許是“近鄉情更怯”,我不知道家里這幾年都發生了什么變化?那時候三個弟弟由于“一片紅”先到江西插隊,以后迫于生計輾轉到了甘肅的工廠。家里顯得人丁稀少,冷冷清清。年邁體弱多病的外婆憂郁地告訴我:“你母親自從四個孩子都下鄉后,她每天都牽腸掛肚地思念,真是望眼欲穿啊,看看她也實在太可憐了!”。姐姐則告訴我:“你走的那年,母親去車站送你,火車開了,她在后邊一面追一面哭,腳上穿的鞋子都擠掉了,后來是光著腳走回家的”。我仿佛感到一種心靈的震撼,我依稀記得:下鄉的那年,當母親得知我已決心報名去黑龍江時,她知道無法阻止我的成行,那些日子她常常黙黙地守在我的身邊,有時候會發出一聲嘆息,接下去會輕聲地問我:“你能不能不去啊?”。臨行的前兩天,母親關照我:“要出遠門了,去把頭發理一理吧”,我到理發店,相熟的理發師姓陶名本厚,他的為人和他的名字一樣質樸忠厚。他聽說我要去黑龍江,卻湊在我耳邊輕輕地嘆道:“兒行千里母擔憂,母行千里兒不愁”。多年后,當我自己有了女兒,并含辛茹苦地哺育她成人,我才明白了這句古話的深刻的含意以及自己所付出的沉重的代價,我也才明白了母親當年的艱辛和悲苦。

一九七九年的春天,當我回到上海,那時候已是改革開放的第二年了,共和國也迎來了她歷史上的第二個春天。隨著政策的落實,母親讓我去單位打聽那些被抄去的字畫和古玩是否還在?但卻被告知已被作為“四舊”焚毀了。唯有我中學時代的幾大本集郵冊還得以保存,但其中那些涉及“帝,修,反”的郵票也都遭遇滅頂之災,以后,又通知我到集郵公司去領取一些剛發行的新郵票作為補償,也算落實政策了。

前年,我和浦東政協之友的幾位書畫家共同舉辦一個筆會,席間談起吳昌碩的梅花圖,他們告訴我,如果那幅畫保存到現在,至少要值兩百萬了。我黙然長久,在“十年浩劫”中,有多少“家庭禮樂”掃蕩殆盡,又有多少“今古文章”付之一炬,而這一切又豈是用金錢能夠計算得清的呢!

二零零二年母親終于走完了她命運多蹇的一生,悲傷和痛悔交織在我的心底,想著年青時自己對她的種種誤解和曲解以及不肯原諒她的過去,我曾經多少回傷害過母親的心靈,但母親都以人間至愛而寬恕了我,每每想到這些,心頭都仿佛刀剜一樣。痛定思痛,痛何以堪!我在母親的墓碑刻上獻給她的最后的誄詞《金縷曲》:

“魂兮歸來否?哪曾想冰霜摧折,先零蒲柳!泉路迢迢誰慰藉?唯有骨肉相守。千萬事,怎堪回首?望斷故園空弔影,每徘徊到此傷心透,獨延佇,凄愴久!

夢里音容尚依舊,想兒時種種關愛,寸寸腸僽!家道艱難深虧汝,多少逆來順受,從未肯虛情繡口。恨蒼天曷不假人壽?啼鵑血,濕襟袖!”

母親安葬的那天,我想尋找一束忘憂草,但花店里卻沒有。我想讓忘憂草在另一個世界里和母親相依相伴,讓她能在那里永遠擺脫苦難和憂愁,永遠快樂和幸福!

但忘憂草真的能讓人忘卻憂愁嗎?或許這只是一種美好的愿望呢?記得母親在世時,每年冬至祭祖都是她主廚,供桌上都必不可少金針菜,木耳,香菇,這種民風舊俗在中國社會綿延上千年,其中是否也隱藏著這種含意呢?我無從考證,但我卻寧可信其有而不愿信其無。

今天,當整個社會都在呼喚人性和親情并努力共建和諧社會時;當汶川大地震中那些患難與共、生死相依、感天動地的故事撼動著每一個人的心靈時;當人類追求幸福,崇尚和平,消除戰爭已成為不可阻擋的世界潮流時,我們的歷史卻走過了怎樣沉重而艱難的之字形的道路。

但,無論是中國還是世界,人類社會都終將走向理性。

忘憂草,中國的母親花!

二零零九年元月十二日深夜

  北            

北大荒的山林、田間、地頭生長著各種各樣的野菜,光我所知道的就有蕨菜、野山蔥、野芹菜、野韭菜和野薺菜-------至于入秋以后,大伙兒結伴去深山老林中采摘的椴樹蘑和猴頭菇則要歸入山珍一類了。

早春間,地窖里的土豆、白菜、蘿卜都已經消耗得差不多了,吃了一冬的“白色食品”,真想能吃上點綠色的蔬菜啊!那時還沒有大棚技術,北大荒的氣候,到五月間,冰雪都還沒有化盡呢!這時候,到哪兒去找新鮮蔬菜?

連長王榮志告訴我:“到山上去采野菜吧,那玩意兒可多了,味道很不錯的,保管你吃了還想吃。”

于是,一大早我就跟著王連長,來到了連隊附近的小北山上。柞樹葉還沒有返青,山的背陰處尚有稀稀落落的積雪,去秋的落葉鋪得滿地都是,腳踩上去,松松的、軟軟的,發出沙沙的聲響。我驚喜地發現坡地上已經冒出了嫩嫩的綠芽,那早春的綠色,既不是翠綠,也不是墨綠,卻帶著點兒鵝黃,它們既沒有集中成堆,也沒有聚合成片,而是星羅棋布地點綴在那黑色的土地和黃色的落葉之間,在四圍斑駁的色彩和光影中,顯得格外地耀眼。看著那碧綠、嫩黃的早春第一片綠葉,我仿佛感到了春天此刻正帶著芬芳的氣息、炫目的華彩,破開厚厚的黑土層,翩然地來到了北大荒。

王連長開始教我辨認著各種各樣的野菜:“這是婆婆丁,也就是蒲公英,你看它的葉子都帶鋸齒形的,花開成熟時,風一吹,滿天都是小小的降落傘,可好看了。那是馬齒莧,又叫太陽菜、長壽菜,生命力最強了,也可以當菜吃的。那是野薺菜,春夏間總是開著星星點點的小白花,用它包餛飩和春卷是南方人最喜歡吃的。這是野山蔥,你看,它的葉子比較寬,用它來炒雞蛋,那味道可美極了。至于野韭菜包餃子,那更是一等一樣的美食了”。王連長如數家珍,在我眼里他儼然成了一個植物學家。

后來我嘗試過,果然如王連長所言。

正在我目不暇接間,王連長說:“快來看,快來看,這是蕨菜!”。順著他的手指,我看到了一株亭亭玉立的蕨菜,細細長長的莖桿,復著一層白白的絨毛,帶著露珠,在陽光照射下,泛著七色光芒。枝頭上的葉子還沒有舒展開,彎彎的形成了一個倒鉤,那樣子又極像一個碧玉雕成的簪子,又好似一柄翡翠的如意,又仿佛一個緊握著的小兒的拳頭,渾身上下,玲瓏剔透,由里往外透露著一股子靈氣,我不禁感嘆這自然界的鬼斧神工。

王連長說:“快采吧,回去洗一洗,放在鍋里用開水煮煮,撈起來,可以蘸著大醬吃,也可以放上些辣椒炒著吃,味道更好”。

我問王連長:“你什么時候開始懂得了那么多的野菜知識啊?”

王連長笑著說:“那就說來話長了,我的老家在鄂西北的棗陽縣,那里是漢光武帝劉秀起兵的地方,以前屬襄陽府管轄,現在叫襄樊市了。老家平原少,多崗坡地,北面靠著河南的桐柏山,望西面再遠些,就到神農架了。那崗坡上、大山里,什么好東西沒有啊!木耳、蘑菇、各種珍稀動植物,飛禽走獸、奇花異草,漫山遍野,到處都是,還有野人的傳說。常言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這方圓幾百里的百姓全指靠著這崗坡和大山養活呢!尤其到了荒年,那崗坡上和大山里的野物都成了活命的口糧,幫襯著老百姓不知度過了多少個寒來暑往,所以,我打小就知道各種各樣的野菜。后來,參軍到了朝鮮,那地方的氣候和咱們東北差不了多少,山上也都是郁郁蔥蔥的。戰爭年代,部隊供應的大部分是罐頭食品,很少有新鮮蔬菜,但我發現,這山上也都生長著和我老家一模一樣的野菜,尤其多的是蕨菜。春天到了,我們隔三岔五地摘些蕨菜,用水煮煮,蘸上鹽、醬,也算改善口味,打打牙祭,補充一些維生素。那一年的冬天,我們駐防的山頭被美軍的炮火幾乎炸了個遍。炮火停后,我看著山上山下那密如魚鱗般的彈坑,心里想:明年春天,這山野菜怕再也長不出來了。可第二年的春天,當溫暖的海洋季風吹向朝鮮半島時,我驚奇地發現,在這炮火犁遍的山坡上,一星星、一點點、一簇簇、一堆堆、一叢叢,滿眼都是漸次生長著的綠色。當我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那一株碧綠生青,嫩得好像要滴出水來的蕨菜芽時,仿佛呵護著一個初生的嬰兒,戰士們圍過來,一起欣賞著這大自然造就的古怪精靈,喜極的淚花頓時含在眶里,掛在眼角,我們一起感嘆這生命是多么的頑強啊!”。

自打那回跟王連長上山以后,每年早春青黃不接的時候,我都會去山上采摘蕨菜,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蕨菜真不失是一道人間的美食。

有一段時間,我甚至對蕨菜大感興趣起來,我翻看《辭海》、《辭源》,才知道蕨菜又叫龍頭菜、如意菜、佛手菜,拳芽菜。植物學上它屬于鳳尾蕨科,性喜生長于淺山區向陽地塊,多分布于稀疏的針闊混交林中。

后來,還竟然給我發現了一個秘密:原來,這蕨菜又叫薇菜、蕨薇。

《詩經·南山》寫道:“陟坡南山,言采其薇”。

《爾雅·翼》中也寫道:“蕨生如小兒拳,紫色而肥”。

 西漢初年,“商山四皓”的角里先生、夏黃公、東園公、綺里季,因避秦亂,隱居山中,采蕨而食。漢高祖劉邦慕其賢德,乃下詔書,請他們出來做官,然“四皓”皆堅辭不就。所以商山一帶至今還把蕨菜稱為商芝、商山芝或紫芝。

唐朝陳藏器的《本草拾遺》記載:商末,孤竹君之子伯夷、叔齊反對武王伐紂,商滅后,乃隱居于首陽山中,采蕨薇充饑,最后不食周粟而死。《本草拾遺》又載“四皓食芝而壽”。“四皓”留下的《商山歌》曰:“莫莫高山,深谷逶迤,曄曄紫芝,可以充饑,唐虞世遠,吾將何歸?駟馬高蓋,其優甚大。富貴之畏人兮,不如貧賤之肆志”。

司馬遷在《史記》中寫的《伯夷、叔齊列傳》也真實地記載了這一故事。

魯迅《故事新編》中的《采薇》,更以小說的形式生動地概述了這個歷史典故。

至于《毛選》上,則認為司馬遷寫《伯夷、叔齊列傳》是頌錯了對象,因為武王伐紂是正義之師,吊民伐罪,以有道伐無道乃是順乎天理,合乎人道的。

但近年來,學術界有為紂王翻案的說法,認為紂王并非荒淫之君,所謂酒池肉林也是子虛烏有。倘若此說成立,那么伯夷、叔齊的高風亮節那可是要和蕨菜相得益彰,彪炳青史的了。

我一下子覺得這蕨菜的來歷、身價、地位真的不同凡響,它所包含的歷史文化信息和底蘊實在是太豐富、太厚重了。

而且,它的吃法也并非像我一樣,只是簡單的涼拌和熱炒,膾炙人口的“佛手魚翅”就是用的蕨菜。細究起來,這蕨菜還真可謂是集“下里巴人”和“陽春白雪”于一身,既能下得了廚房,又能上得了廳堂的。

后來,又在多處古詩文中看到蕨菜的身影,如唐代白居易有:“蕨菜已作小兒拳”,宋代黃庭堅也有:“嫩芽初長小兒拳”。但奇怪的是,我發現這些文章和詩詞中,大多只用蕨菜的別稱,即薇菜,是否“薇”字比“蕨”字更文雅、更富有詩韻和書卷氣呢?我久思不得其解。

返城后,會常常懷念當年北大荒的生活,也常常會想起那生長在山林中的蕨菜,那可是真正的無公害的綠色食品啊。眼前會不時地浮現出那坡地上細細長長的碧玉簪,在春天的陽光和微風中輕輕地晃動,閃爍著誘人的光彩,還不時引來一些蜂蝶嬉逐其間。

有一年,王連長托人給我捎來一些鹽漬的蕨菜,那口味畢竟差遠了,但多少也解了我的一些鄉思之渴。據說東鄰的日本,前些年專門來要我們東三省的土產,當然蕨菜也是其中之一,并且身價不菲,鄉民們紛紛上山采摘,倒成了當地的一項副業了。

再后來,市場上漸漸地有了罐裝和真空袋裝的蕨菜了,我每每去買回家炒了吃,味道當然比鹽漬的好多了,但總趕不上我當年從山上采摘下來的那樣新鮮可口。

前年的秋天,我回到曾經下鄉的連隊,我在那里畢竟待了有整整十年啊,那是一段我最美好的青春歲月。王連長已于前些年去世了,大嫂還健在,見了我分外的高興。我對她說,我想到王連長的墓前去憑吊他,大嫂要和女兒一起陪我去,并告訴我,王連長就葬在連隊北面的小山上,那里現在建了個公墓,因靠著將軍嶺,所以就叫將軍嶺公墓。

將軍嶺公墓——小北山?那不是當年我和王連長在一起采野菜的地方嗎?我一時語噎,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往事頓時在我心里翻江倒海起來。蕨菜、野山蔥、野芹菜、野薺菜、桐柏山、神農架、鄂西北的崗坡地、朝鮮半島、完達山,還有那“商山四皓”、伯夷、叔齊、太史公等這些中華民族的人文先祖,一時間全都挾帶著厚重的歷史風塵在我眼前輪換著展現他們的熠熠光彩,而最終,這一切慢慢交匯幻化成一曲天地間的華美樂章。

憑吊完了王連長,我依舊滯留在小北山上。完達山的秋天是一個最美好的季節,天高云淡,雁陣南飛,霜葉已是漸漸地紅于二月花了,臨近的水庫波平如鏡,恰是“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我沉思著:從鄂西北那長滿各種各樣山野菜的崗坡地上走出來的王連長,他當年是否也曾經想到過落葉歸根呢?他的年邁的父母和年輕的兄弟姐妹多少回倚門相望,等待著游子歸來。可如今的他,卻已經永遠地長眠在北大荒的這片黑土地上了,所幸的是朝夕相伴著他的還有那年年歲歲在北大荒的山林、崗坡上生根、發芽、長葉、開花、結籽的山野菜。

哦,北大荒的山野菜!

2009年立秋

      紫穗槐的歌

紫穗槐,曾經讓我對它如癡如醉,至今仍情有獨鐘。

初次聽到紫穗槐的名字,是在北大荒的時候。連隊水庫的大壩上,管水庫的老王頭對我指著那新落成的壩坡說:明年開春在這坡上種一些紫穗槐

    紫穗槐!一個多么富有詩情畫意的名字,我立刻被它那獨特而又強烈的氣場吸引住了。想象中的紫穗槐:高大挺拔的樹干,濃綠茂密的樹冠,尤其是每年的花開時節,那一串串一嘟嘟紫色的花穗,在陽光和微風中,在藍天和白云間輕輕地搖曳著,透露出無限的生機,那該是多么的賞心悅目啊!仿佛是一幅國畫,更是一首生命的贊歌。

晚唐詩人皮日休的《正樂府十篇·橡媼嘆》中有紫穗襲人香的句子,寫的是否會是紫穗槐呢?可那上句卻明明是山前有熟稻嘛, 后兩句也是細獲又精舂,粒粒如玉珰 這里的紫穗,當然是指的稻穗了(全唐詩:第608卷第11頁)。我感到失望了好一陣子。

盛唐詩人李頎也寫過一首《七古·魏倉曹東堂檉樹》:

愛君雙檉一樹奇,千葉齊生萬葉垂。長頭拂石帶煙雨,獨立空山人莫知。攢青蓄翠陰滿屋,紫穗紅英曾斷目。洛陽墨客游云間,若到麻源第三谷。(全唐詩:第133卷第22頁)

雖然,這字里行間也有紫穗紅英,但又分明寫的是檉柳,而絕非紫穗槐。

于是,我盼望著春天快快到來,我要一睹紫穗槐的芳容。可北大荒的春天卻總是姍姍來遲,南方的植樹季節早已過了,北大荒卻還沒有一丁點兒春的消息。

終于,南雁北飛,紫穗槐的樹苗運來了。

那天,老王頭指著那一捆捆堆在大壩上的樹苗對我說:你看,這就是紫穗槐

    “啊,紫穗槐?我忍不住叫了出來。那纖細而柔弱的枝條,灰褐色的樹皮以及土黃色的根系,看上去,實在不登大雅之堂,這和我想象中的紫穗槐相差太遠了呀。

老王頭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對我說道:你別看這紫穗槐模樣兒不起眼,它的用途可廣著呢,種在這壩坡上能起到很好的護坡作用!

    從老王頭的口中,我知道了紫穗槐是一種不尋常的樹種。

后來,從大百科全書上,我找到了紫穗槐是蝶形花科紫穗槐屬,又名棉槐和穗花槐,落葉灌木,叢生狀。它的樹葉異常茂密,是很好的綠肥和飼料。它的枝條格外柔韌,能作為編織筐、簍、籃和造紙的好材料。它的花朵特別繁多,花期又長,也是理想的蜜源。它的根部長有瘤菌,可以改良土壤,還能有效地抑制雜草的生長。它的種子可榨油,葉、根、莖都可提煉紫穗槐甙用來制作藥物。  

紫穗槐,原來竟是這么一種用途廣泛的植物。最值得稱道的,還是它的耐寒、耐旱、耐澇、耐鹽堿、耐風沙的能力,它能在最低溫度達零下40℃以下生長,也可以在全年降水量僅200毫米左右的地方生長,甚至在沙漠的邊緣,當絕對溫度達到74時,它居然也能生長。它耐水淹,泡在水里可以一個月不死,至于耐鹽堿、耐瘠薄、抗風沙,抗病、蟲,抗煙和抗污染的能力,都是在植物種群中極少見到的。無論是在河灘、沙灘、鹽堿灘、或是堤壩、公路、鐵道旁、還是溝沿、荒丘、房前、屋后等非常不適于耕作的土地上均可栽培。

呵,這自然界的幾乎所有的災害,紫穗槐,它都能夠挺身承受,這是一種怎樣頑強的物種啊,我不由得肅然起敬。

而且,我還知道了紫穗槐的原產地在美國,英文名字叫:Amorpha fruticosa,二十世紀初引種來華,現廣泛種植于我國的東北、華北、河南、華東、湖北、四川等省(區),是黃河和長江流域優良的水土保持植物。在我國河南省的民權和商邱地區是它最大的繁育基地。

原來,這紫穗槐還竟然是個舶來品 我真是不識廬山真面目,難怪到古詩中去尋找它的蹤影是白費心機了。

老王頭是從興凱湖農場來的管教干部,細高個子,黝黑的膚色,佝僂著背,因為個子高,因而更顯得整個人駝得厲害。老家是河北,抗日戰爭時期即參加了革命,進城后先在北京公安局的清河勞改農場工作,后來轉到興凱湖勞改農場,一直擔任管教干部。因為沒文化,口又訥,所以一直沒有得到提拔。珍寶島事件發生后,由于興凱湖是中蘇界湖,反修第一線,所以這批管教干部和勞改就業人員就都轉到二、三線農場去了。老王頭也就在這時候來到了我們連隊。團里的領導考慮他年紀大了,單身一人,無兒無女的,身子骨不好,還有氣喘病。正好水庫剛建成,周圍環境不錯,又不需要干什么體力活兒,不失為一個修身養性的好地方,征求老王頭的意見,他一口答應了。

水庫的地理位置十分優越,南面是一馬平川,直達團部迎春鎮的小山下,北面的完達山仿佛一道翠綠的屏風,東面是逶迤起伏的馬鞍山,西面是更開闊的一片平原,一眼望去,了無障礙。那時候的我會經常獨自在那兒欣賞著西下的夕陽,驚詫于那滿天的火燒云。西北方向還有一座突兀而起的山峰,早年叫皖峰,后來又叫將軍嶺。繞過將軍嶺便可直達852853農場了,那里有著名的雁窩島

這是我們農場最早興建的一個水庫,名字就叫6·18水庫,是為了紀念兵團組建的,據說可防六十年一遇的洪水。后來西大崗的水庫建成后,6·18水庫便一下子排名到第三世界去了。但我還是偏愛6·18水庫,雖然小,那青山綠水,波光云影,實在是堪比江南之美了,更何況,中國人的審美觀念中本來就有環肥燕瘦的情結。水庫當年修建時兼具三項功能,防洪、養魚、種植水稻,北大荒地勢低洼,防澇成為一個大問題。早年到處是草深可沒膝的草甸子,水洼子,那些不知榮枯了多少年的草根纏繞糾結成一個個塔頭墩,形成了北大荒所特有的景觀。那是小葉樟和烏拉草的自由世界,是傻狍子和梅花鹿的天然牧場,是百靈鳥和野雞的伊甸樂園,又是野百合和黃花菜的種群區域。

自從紫穗槐種下去以后,我每過一段時間就會去觀察一下它的生長情況,發芽了,長葉了,開花了,每一回去都是一陣驚喜。老王頭會陪著我,他會拿出自己種的黃瓜、西紅柿招待我。偶爾,碰上他高興了,也會去釣一、二尾鯽魚,燒一鍋鮮美的魚湯,外加豆角、西葫蘆等,留我在那兒吃飯。那時候棒打狍子瓢舀魚,野雞飛到飯鍋里早已成為了一個美麗而動人的傳說,魚也漸漸變成了北大荒的稀罕物。有時候,他還會拿一些柔韌的紫穗槐枝條來教我怎樣編織籮筐。平時,老王頭像呵護自己的孩子那樣照料著那些紫穗槐,鋤草、松土、澆水,看著它們一天天地成活、發芽、長葉、開花、結子······

    紫穗槐的花期是在5~6月份,花期長,開花時,連隊的蜂群總要放到水庫上來采蜜。我是一定不會錯過這個季節的,徜徉在那如火如荼般的紫色的花的海洋中,我會強烈地感受到整個生命都仿佛會燃燒起來。在那些年月里,我和老王頭接觸頗多,我會聽他反反復復地講述著他老家的故事,那些故事雖然不乏老人的嘮叨,但仍然很吸引我。我知道老人是越老越想家了,從年輕時就離開了家,輾轉幾十年了,他竟還沒有回過家。那畢竟是一片有著白洋淀,并發生過地道戰、地雷戰的故事的滾燙的土地啊!何況,老人年輕時也都曾親歷其境呢。老人養了一條大黃狗,我們叫它阿黃阿黃除了護家看院外,平時和老人成了形影不離的伴侶。

    終于,過了幾年,老王頭調到甘南草原的音河農場去了,因為他的年紀一年比一年大了,又有病,連隊也沒有養老院,他只能投靠侄兒去。老王頭離開連隊的那天,阿黃竟然追了十幾里地,一直追到火車站。那天,我意外地看到阿黃的眼角竟然滲出了淚花。

    又過了兩年,農場干部股邢股長通知我說:老王頭去世了,并讓我和他一起趕到音河農場去為他主持追悼會。

    我們匆匆地趕到了齊齊哈爾附近的音河農場,見到了老王頭的家人,還有從他老家趕來的另外一位侄兒,同時也見了老王頭的最后一面。在主持追悼會時,我們和老王頭的家人發生了一點小小的分歧,老王頭的侄兒堅持要求按老家的舊俗舉行一個敲盆的喪禮。可是,在那個年代一切都要革命化,所以我們婉言說服了他的家人。

    很長時間里我都沒有弄清楚,這是怎么樣的一個民風舊俗呢?后來想起了莊子的鼓盆而歌,但又并不以為然,在中國,真如莊子那樣超凡脫俗的,能有幾個人呢?還是陶潛說得對: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我想,老王頭此刻也許早已化作了一脈青山,那青山上長滿了蓊蓊郁郁的紫穗槐。

    三十多年過去了,紫穗槐一直存留在我的記憶里:那水庫大壩上一片片、一叢叢一簇簇、一團團、一堆堆的紫穗槐,那濃得化不開的綠色,如翡翠、如琉璃;那紫得讓人心醉的花朵,如晚霞、如云錦。更有那佝僂著身子站在大壩上,背依著青山綠水,頭頂著藍天白云,面對著花叢樹海的老人的身影,還有那匍匐在老人身邊的阿黃

    終于,我想到了要像莊子那樣,也來寫一首歌,一首紫穗槐的歌!

                                  2010810日寫于忘憂齋

               

我在北大荒的時候,只見到過一回彩虹,而且是一片小小的彩虹,是在那向陽的坡地上,在那積雪沒有化盡的叢林間。

北大荒罕見的春雨,輕輕地,仿佛帶著無限的哀怨落了下來,那是江南的梅雨呵,是塞北的杏花雨,是那種“沾衣欲濕”的感覺。當年,在那輕柔的雨絲風片中,我清楚地看到了那墓地上方閃爍著的一片小小的彩虹……

三十多年前,我仍然清晰記得,春寒料峭,我們在那個向陽的山坡上為冬梅舉行了一個葬禮。

冬梅是因為服用磺胺過敏引發喉頭水腫窒息而死的。去世前的幾天,她剛從上海探親回來,她已經懷孕,是來辦戶口遷移的,她要落戶到沂蒙山區。當年冬梅的這一舉動還受到了不少知青的羨慕,雖然她沒有能夠直接返城,但畢竟向南方移動了一大截,而且一下子越過山海關,甚至跨過了黃河。

那是一個非常的年代,“林彪事件”后,返城風越刮越緊,“上山下鄉”已漸漸地露出了敗像。這時的知青大都已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不甘心扎根邊疆的知青們開始到處找關系,各顯神通。有能耐的家長直接把子女弄去當兵或進了工廠,大多數都只是轉往南方插隊。沒有門路的女知青唯一的出路,就是到南方找一個對象嫁人,為日后一些知青家庭的破裂埋下了隱患。冬梅的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工人,不要說去當兵和進工廠了,就是辦到南方去插隊也毫無門路。

1968年的冬天,“珍寶島”事件發生了,我在的連隊接到上級通知,前線駐五林洞的野戰部隊有一個班要到我們這兒來種菜,讓我們劃100畝地出來,另外要安排好他們的住宿。記得帶隊的司務長是安徽蚌埠人,我經常和他打交道,叫他大老劉。我讓菜班的班長大喬帶幾名職工幫助指導這些部隊戰士,冬梅也是其中之一。大喬是老職工,貧下中農,但美中不足的是瞎了一只眼,平時行動多有不便,所以在連隊附近領著一個班種菜。我們常和他開玩笑,說他看人,一目了然,冬梅自然也是他重點培養的知青。

那些部隊的小戰士們開始和我們一樣每天上班下班,在這些戰士中有一個叫小王的,老家是沂蒙山區的,人長得眉清目秀,身體也結實,外加伶牙俐齒,用上海人的話說是“頭子活絡”,不像是個農村兵。他和冬梅兩人一來二往,日久生情,竟然談起了戀愛。都說戀愛中的男女眉目也能傳情,很快冬梅和小王談戀愛的事在連隊傳得沸沸揚揚,尤其是在那些大嫂子和小媳婦中更是講得活靈活現。

部隊紀律是不允許戰士在服役期間談戀愛的,領導找小王談了幾次話,終于小王提早復原回了老家。

但“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冬梅利用回上海探親時到小王的家去認了門。冬梅人還沒到,這沂蒙山里的小村莊便已傳得風生水起,滿村里都知道老王家的兒子找了個上海媳婦,既有文化,模樣又俊。

但誰也沒料到冬梅這時候竟然會發生這樣的慘劇。

冬梅的父親和舅舅得到噩耗,恰如一個晴天的霹靂,他們被這個消息震呆了。一路上馬不停蹄,走了足足三天四夜,食不知味,寢不成寐,好容易趕到連隊,面對此情此景,生離死別,真是悲痛欲絕。

連隊安排好他們住下并介紹了冬梅去世的整個過程。第二天我陪冬梅的父親和舅舅到醫院去見冬梅的遺容。一路上,冬梅的父親對著我邊哭邊斷斷續續地敘述著冬梅的往事。他不止一次地痛責自己,后悔不該讓女兒到這么遠的地方來,好幾回他都講不下去,那種痛不欲生的狀態,我相信鐵石人聽了也會落淚的。他告訴我說,冬梅是1950年的26日生的,那是一個陰冷的冬天,所以給她起的名字叫冬梅。出生的那一天正遇上 “二·六”轟炸,當年敗退臺灣的國民黨派飛機多次空襲上海。江南造船廠、楊樹浦發電廠以及盧家灣一帶都遭到毀滅性的轟炸,死傷數百人,這一天是上海解放后最為黑暗的一天。就在那一天冬梅的親生母親因為難產拋下還來不及見上一面的女兒就永遠地離開了人世,苦命的母親和同樣苦命的冬梅從此陰陽永隔。

追悼會開完后,冬梅要落葬了。一早,連隊的大爺、大娘、大嬸、大叔、大哥、大嫂、小媳婦以及學校的那些小學生和全體知青都早早地集合在路口,他們要送冬梅最后的一程,他們覺得冬梅這孩子死得太慘,太冤,老天爺對她太不公了啊!

木工班長張澤克早已挑選了最好、最厚的板材連夜為冬梅趕制了一付厚厚的棺木并上了油亮的黑漆。

那天是我帶隊,趕馬車的是連隊最好的老把式蘇彥文,另外還有上海知青代表和幾位老職工,我們先到木工間把棺材裝上車,然后一路往團部醫院趕去。連隊到團部醫院有十二里地,馬車在公路上緩緩地走著,沒有一個人講話,就連往日喜歡說笑的老蘇大叔也悄無聲息,空氣仿佛凝結住了一樣,只有那得得的馬蹄聲和偶爾甩起的馬鞭聲一下又一下地撞擊、抽打著每個人的心靈。

裝殮好冬梅的遺體,我們趕往團部迎春鎮東面的一座小山,那時候沒有公墓,靠近團部的逝者都葬在小東山上,再遠些連隊的也都葬在就近的小山上,北大荒山多、地多,哪里青山不埋人。

鐵鎬開始刨起堅硬的凍土,那清脆的聲音在寂靜的山林里聽來格外森人。終于,墓穴挖好了,我和大家一起把棺材抬起往墓穴里放。就在這時,一聲撕心裂肺的男人的哀嚎,迅速打破了這山林的死一般的寂靜,接著是狂風暴雨、電閃雷鳴,這是我這一輩子所聽到的最慘烈的男人的嚎哭,小王像發了瘋一樣地撲向棺材,他的整個人趴在棺材上,雙手死命地抓住棺蓋,那指甲也似乎深深地嵌在堅硬的棺蓋中。我們幾個人怎么使勁也搬不動他的身子,最后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終于把他從墓坑里硬架上來。

一鍬鍬的碎土望墓穴里填埋,這時候,天空里飄下了濛濛的細雨,罕見的陽光透過云層灑落在山林的坡地上。我突然驚奇地發現在那墓穴的上方有一片小小的彩虹,那絢麗的色彩在四圍的枯枝敗葉間顯得分外的耀眼,我以為是一個幻影,急忙揉眼,卻看得更加分明了,我才確信這是一片真實的彩虹。

我向來不相信什么靈異之說,但又無法解釋,我想起中學課本魯迅的《藥》里,那夏瑜的墓前不是也曾經出現過一個小小的白色的花圈的嗎?

多年以后我回到上海,有一回,我路過盧灣區的徐家匯路(靠近泰康路,這里以前叫盧家灣),在高架人行道下,我忽然發現路邊樹木掩映中有一塊紀念碑,那碑身僅有大半人高,毫不起眼,并且已經破裂,字跡由于年歲久遠也已模糊,但還是能看出是紀念1950年的“二·六”大轟炸的。

     正面碑文:“紀念二六轟炸秧難同胞  抗美援朝 保家衛國  上海市盧灣區各界人民代表會議協商委員會  一九五○..” 

     歷史變遷,昔日的盧家灣已喧囂繁華,高樓林立,交通四通八達,成為商貿、金融、休閑、娛樂聚集之地。

      望著這漸被人們淡忘的紀念碑,我的心感到一陣酸楚,我想起了冬梅,她不也是在這一天出生的嗎?她來到這個世界上時,伴隨著她的竟是這樣的大災大難,當她離開這個世界時,竟也經歷著她人生的大劫難,難道冥冥中會有安排,我不敢再往下想。

農場50周年慶典時,我們應邀出席。行前,大家商量好一定要到小東山去憑弔當年在農場去世的全體知青戰友,我也想去看一回冬梅。三十多年過去了,他(她)們始終活在我們中間,他(她)們的音容笑貌,一舉手一投足都仍舊歷歷在目。他們當年和我們一樣豪情滿懷地來到邊疆,是那樣一條鮮活的生命,他們生長在“十年浩劫”那動蕩的年代,曾經都是一些風華正茂的理想主義者啊。

但由于大規模的開荒,小東山已夷為平地,那些無人認領的骨骸都已深埋,找不到標志了。

我們為那些長眠在北大荒的知青戰友舉行默哀儀式時,我的思緒萬千。

我不相信冬梅會變成孤魂野鬼,我堅信,當年躺在那個墓穴里的只是她的軀殼,她只是睡著了。她像嬰兒一樣,聽著那熟悉的搖籃曲,睡得那樣香、那樣甜,夢里她似乎見到了盼望已久的父母、兄弟、姐妹,尤其是在“母難日”里離她而去的生身母親。夢里她也似乎見到了本來要和她“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小王,還有那沂蒙山里的公婆和叔伯妯娌,他們曾經以沂蒙人特有的熱情歡迎著她的到來,并希望她能融入他們的家族。她活著的時候,這個世界并沒有格外地眷顧她,老天卻不忍心讓她就這樣走了。

我相信,她的靈魂早已化作了一片彩虹,就在那一天,那個細雨濛濛的上午,是江南的梅雨,是塞北的杏花雨,那種沾衣欲濕、如泣如訴、如怨如慕的感覺……

         

早年間,春夏季節,在北大荒的山林地頭,有時會看到一頂帳篷或一間簡陋的小屋,周圍堆放著一圈小木箱,那肯定是養蜂人的居所。

那時候,養蜂作為連隊的一項副業,除了出口創匯,還可以滿足大家的口腹之欲,改善生活。

養蜂人有本地的,也有各地來的,其中尤以浙江的居多。

養蜂點一般都選址在山谷中,并且周圍往往是一片椴樹林,近處必有小溪或流泉。由于北大荒椴樹多,蜜源豐富,椴花蜜又是上等的蜂蜜,其色金黃、其味芬芳、入口甘醇、營養豐富,所以倍受青睞。

那年,我到連隊的一個養蜂點去,養蜂人老曾是江西南昌人,原在南京解放軍軍事學院擔任坦克教官。在“五七”年的“反右”運動中雖然沒被打成“右派”,僥幸逃過一劫,但卻被內定為“中右”,于是發到這北大荒來開荒種地,這遭遇頗似當年的韓 愈,“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陽路八千”。

在老曾所居住的養蜂點對面山坡下的林子中,我忽然發現不知什么時候新增加了一間簡陋的小木屋,并影影綽綽地看到似乎有幾個人在忙碌著。

我問老曾:“那是誰呀?怎么往年都沒看到呢?”。

老曾說:“嘿,那是從浙江來的養蜂專業戶,好像是一家子的。往年他們在別處,今年不知怎么搬遷到這兒來了,但不管怎么轉悠,他們都離不開這完達山”。

說話間,對面的一個男人隔老遠邊打招呼邊穿過樹林向這邊走來。近了,才看清他約莫在五十歲上下,中等個頭,膚色黝黑,不用猜就知道是那種走南闖北,飽經風霜之人。

老曾熱情地稱呼他老錢,老錢見我在一邊,也和我打起招呼來,我這才聽清楚他那濃濃的浙江口音。

閑聊中知道,老錢是諸暨人,祖輩都是干養蜂這一行的。如今他帶著兩個兒子,一年四季,東西南北,哪里天暖和,花兒開得盛,他們就遷徙到哪里。

江南三月,草長鶯飛,他們父子盤桓在油菜地、桃樹林、玫瑰叢中。往后,便漸漸北移,六月底七月初便來到這地處中俄邊境的完達山。而這時候,江南已是春殘花盡,綠肥紅瘦了,而北大荒又恰是各種花兒開得如火如荼的季節。再到十月飛霜,他們又會下兩廣、赴海南,去趕新的花期了。

以后,每回去連隊的養蜂點,我都要去看望老錢和他的兩個兒子,我和他們一家似乎越來越投緣,并由此而知道了養蜂人的樂趣和辛酸以及放蜂的許多知識。

養蜂人的活兒是很辛苦的,只要干上這一行,可以說,伴隨著他們的便是終生的顛沛流離,食無準點、居無定所,餐風飲露,連家也顧不上管。

在山林里是絕無肉食可言的,買米面油鹽醬醋也要跑很遠的路程。為了方便,養蜂人大都在養蜂點附近開一片小小的荒地,種上一些蔬菜,或者干脆就采摘那些野菜野果用以充饑果腹。渴飲山泉更是家常便飯。有個頭痛腦熱的,便在山中采些草藥煎服。

養蜂人既要通曉天文地理,四時節氣,又要掌握花信風和花潮日。自然界的日月星辰、河海山岳、花草樹木、飛禽走獸,都是按照一定的規律活動的,并且與氣候的變化密切相關。如日出日落、月明月晦、云開云合、潮起潮落。草木發芽、長葉、散枝、開花、結果;動物冬眠、復蘇、成長、繁育、遷徙等,無不如此。

所謂花信風,就是指某個時節開的花,同時就有應約而來的風兒,而且總是八九不離十。

花潮日,是指花從初始到極盛再到衰落時的初潮、高潮、低潮的各個階段。

古詩中有:三月花開時,風各花信風

民間的說法則是“二十四番花信風”。

自小寒至谷雨共有一百二十天,期間每個月中有兩個節氣,每一個節氣,有三個候,每個候為五天。每五天中,便有一個花信,也就是每五天就有一種花朵開放,又叫“一月二氣六候花信風”。

經過二十四番花信風后,就到谷雨時節了,這時春滿大地,柳絲如煙、百花盛開,萬紫千紅,鳥語蟲鳴。而整個過程是以梅花起始,楝花終結,楝花開罷,花事即了,時令就進入夏季了。養蜂人是必須熟諳這些有關花的知識的。

養蜂人更會特別珍愛那些勤勞的小蜜蜂,哪怕自己饔飧不繼,也絕不虧待這些小生靈。在長期的相濡以沫中,養蜂人和蜂兒之間形成了一種共生關系。養蜂人對那些蜂兒寄寓了深深的情感,他們會為蜂兒的生老病死以及旦夕禍福而喜憂哀樂。而那些懂事的蜂兒也會加倍地付出,并且從不會去蟄傷養蜂人。

養蜂人最大的風險是在山林中遇到野獸或長蟲。到山里去,唯一的護身武器就是一桿老式的獵槍,但碰上體型巨大而又皮厚毛密的熊瞎子,這武器卻比燒火棍也強不了多少。那野物發起威來,十來個人都近不了身,只有用步槍點射,擊中它頸下、胸前那塊長著白毛的部位,才能置之于死地。所以,即使是好獵手,如無十分把握也不敢輕易放槍的。

偏偏那黑瞎子還特別喜歡吃蜂蜜,又不怕蜂蜇,所以對蜂場為害最慘、最烈的就數這畜生了。

那天,我到老錢的蜂場去,恰好昨晚黑瞎子剛光臨過。只見滿地狼藉,蜂箱東倒西歪,死了的蜂子鋪了一地。我看老錢和他的兩個兒子沒有忙著收拾那些蜂箱,卻在把那些死去的蜂子一個一個小心地揀起,心懷憂傷地裝在一個小木盒中。湊近了,我才發現老錢父子的兩眼通紅,淚光盈盈。見到我,老錢仿佛自言自語地說道:“你看,這些小生靈有多么英勇,它們明知不是那黑瞎子的對手,卻毫無畏懼,為了保護自己的家園和勞動果實,前仆后繼,殞身不恤,它們像不像一群抗暴的烈士呢?”。

那天,老錢終日默默寡語,直到傍晚了,西天一抹火燒云,把遠遠近近的山林染得五彩繽紛。

老錢和他的兒子在山坡上找了一塊較平整的土地,就在那兒挖了一個土坑,然后把那裝滿蜂兒遺體的小木盒,輕輕地放進去,表情十分虔誠,好像生怕驚動了那些亡去的靈魂。

漸漸地一丘蜂塚隆起在叢林間,周圍還插上了一些零零星星的野花。后來,我才知道,老錢父子每年都會為那些病死或殉難的蜂兒舉行一個安葬的儀式,筑一座小小的墳墓以寄托哀思。

光陰荏苒,不知不覺我和老錢父子相識相知已經有了四個年頭了,他們每年都像花信風那樣按期來到這完達山的叢林中,同時帶來一些南方的信息。

又是一年椴樹花開得火爆的日子,我照例又去了連隊的養蜂點,想再會會老錢父子。不料,讓我失望的是,蜂場上草木萋萋,人影全無——老錢父子竟然沒有來!

老錢是病了?還是有什么不測?一種不祥的預感漸漸地籠罩在我的心頭。

我問老曾,老曾也覺得奇怪。平時老錢父子是極守信的人,每年他們都是不會耽誤花期的,所以老曾也就沒有留下他們的通訊地址,現在憑空向哪兒去打聽他們的消息呢?

又過了一年,椴樹花又開滿了枝頭。我在想:老錢今年是不是會來呢?但愿能再見到他。

果不其然,隔著林子我看到了縷縷炊煙和熟悉的人影。我的心頭不禁一喜,卻不料老曾搶著告訴我:“老錢沒有來,是他的兩個兒子來了”。

蜂場上,老錢的兒子滿面凄楚地向我們講述了事情的經過。原來,老錢去年春上在放蜂時被蛇咬了,那是一種極毒的叫竹葉青的蛇,多棲息于山林、菜地中,并且喜歡纏繞在樹枝或竹枝上,常在早晨和晚間出來活動。

平時,養蜂人都是隨身帶著蛇藥的,可偏偏老錢那天,倉促間竟然忘記了帶蛇藥和簡易的手術工具。

老錢的大兒子邊說邊掉淚,幾乎語無倫次地重復了幾遍:“他怎么竟忘了帶蛇藥?!他怎么竟忘了帶蛇藥?!

我和老曾的眼眶也止不住濕潤了,真是“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

老錢的兒子又告訴我們:“父親安葬在家鄉,墳墓依山傍水,每年春天,那山上都開滿了各式的鮮花,還有無數的蜜蜂和蝴蝶在其間翩翩飛舞。父親生前就十分鐘愛那些鮮花和蜂蝶,我們這樣做也算了了他的心愿。”說著,那眼淚竟如泉水一樣涌了出來,把衣袖都打濕了。

若干年后,我回到了上海,和老錢的兒子也失去了聯系。

前年的春天,我去諸暨的五泄旅游,徜徉在那有著“西施浣紗”、“勾踐復國”的優美動人傳說的明山秀水之間,我忽然想起了老錢----那曾經的完達山里的養蜂人,他是否也長眠在這山水之間呢?

朦朦朧朧中我似乎看到了老錢的墳墓以及那長滿在周圍的離離的春草和繽紛的鮮花,還有那成群飛舞著的蜜蜂和蝴蝶……

         

在北大荒生活過的人沒有不知道采蘑菇的,那是一種真正的山野清趣。

每年秋風一起,下幾場透雨,完達山的叢林中便開始東一堆、西一堆地萌生出各種各樣的蘑菇。

那是大自然的杰作,是造物主創造的精靈,是上天送給人類的美好的禮物。

這時候,連隊的職工便會選擇一個雨后初晴的日子,三五成群集伴到山里去。

頭一回上山,約了幾位同學,怕迷路,不敢去大山里,只在附近的小山上轉悠,結果是乘興而去,敗興而歸。

班長看我沮喪的樣子,告訴我:“采蘑菇,哪有像你們這樣的!這近處的小山上沒有大的樹,蘑菇少得很,即便有,也早被下手快的采走了,哪里還輪得到你們呀!趕明兒我帶你們去,也可趁這個機會觀賞一回山里的風光”。

連隊地處完達山南麓,但真要進山還要走十幾里路。仗著年輕氣盛,加上好奇心強,不大功夫就到了山腳下。

班長告訴我們,先把褲腳和袖口扎緊,山里蚊子、小咬多,咬起人厲害得很。又關照,進到山里最容易迷路,大家要相互招喚著。最后又反復告誡大家,這大山里有熊瞎子,萬一碰上了,千萬不能慌張,更不能傷害它。一般情況下,熊瞎子不會主動傷人,但如果發現你對它有威脅,追趕你時,必須順風跑,萬萬不可逆著風向。因為熊瞎子頭頂和雙耳旁的毛發很長,順風時,那些毛發亂紛紛地會遮擋住視線,使它分不清方向。還有一招,就是把隨身帶的衣物不斷扔在身后,吸引它的注意力,爭取逃生的時間。

哇!班長的話把我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大伙兒真沒想到采蘑菇竟然還得冒這樣的風險。

完達山的森林可真稱得上原始的了,那些幾人合抱粗的大樹,摩肩接踵,參天蔽日,觸目皆是。楊樹、椴樹,柞樹、松樹、核桃楸、白樺樹、黃菠蘿、水曲柳都在這人跡罕至的大山里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地生長著。

緊貼地面生長的灌木叢和野草野花把那山坡溝坎遮蔽得嚴嚴實實。其中還有不少的野果和中草藥:山菇娘、山里紅、山葡萄、藍莓、黑加侖、黃芪、苦參、細辛、蒼術、玉竹、麥冬、刺五加、五味子、野芍藥到處都是,沒準在哪里還會冒出一株野山參呢!

山林里鳥兒爭鳴,松鼠趴在樹枝上,瞪著烏溜溜的眼珠好奇地張望著我們,一有動靜,立刻竄得無影無蹤。

谷底的流泉淙淙作響,伴和著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動聽極了!

這時候是完達山最美麗,也是色彩最豐富的季節。

早凋的樹葉已經由綠轉紅再轉黃了,而那些紅松林卻依然郁郁蔥蔥。站在高處,放眼望去,赤橙黃綠青藍紫,滿山滿坡,鋪天蓋地,光影流動閃爍,色彩聚合變幻,仿佛打翻了畫家的調色盆,又好似女媧補天的五彩玉漿傾瀉在了人間。

那綠色的葉子變得凝重而沉甸,可依然讓人覺得充滿了勃勃生機;那紅色的葉子晶瑩剔透,滾動著閃亮的露珠,仿佛剛從生命的流泉中撈起;那黃色的葉子更是光燦奪目,好像披上了節日華麗的盛裝。

以前讀歐陽修的《秋聲賦》:“悲哉!此秋聲也,胡為而來哉?蓋夫秋之為狀也;其色慘淡,煙霏云斂;其容清明,天高日晶;其氣栗洌,砭人肌骨;其意蕭條,山川寂寥。故其為聲也,凄凄切切,呼號奮發。豐草綠縟而爭茂,佳木蔥蘢而可悅;草拂之而色變,木遭之而葉脫。其所以摧敗零落者,乃其一氣之余烈”。

又讀宋玉的“ 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憭栗兮若在遠行,登山臨水兮送將歸”。

眼前的一切卻毫無那種凄涼肅殺的氣氛,充滿著熱烈、喧鬧、樂觀和生氣,那種景象真如綺羅一般詭奇美妙,更如云錦一般多姿多 彩。那是一種歷經滄桑的成熟的美,是一種飽含豐收的喜悅的美。它難以言表,唯能靜察,會讓你頓時覺得這世界是如此繽紛,生命又是如此富有創造力。

當大自然一下子將它那無與倫比的光華、駭世驚俗的美色和攝魂動魄的魅力呈現在我們面前,記得當時我們都驚訝得叫了起來。

我緊跟班長鉆進林子,果然,走不遠就發現了一堆蘑菇。

班長邊采邊對我說,這蘑菇都長在樹的背陰潮濕處。椴蘑必定長在椴樹上,又叫油蘑,你看它的表面是不是特別油亮?那些因腐朽而散落在山上的椴樹干和椴樹樁上最容易長這種蘑菇,有時找到一堆能裝滿一筐呢。

椴蘑無論煎炒烹煮,或配上其它食材作料,都可制作出一盆盆花式各異的美味佳肴。

木耳是長在柞樹上的,別的樹上見不到,尤其是秋天的木耳質量上乘,這或許是萬物都符合秋實冬藏的原理。

至于榛蘑,只長在榛樹林里,班長邊講邊把我引到林子里。

榛樹的個子不高,仿佛灌木叢,在那密密的叢林中,零零散散地生長著許多細小的蘑菇,好像滿天的星斗灑落人間, 熠熠生輝,光怪陸離。

和椴蘑不同,在蘑菇家族里,它絕對屬于“小家碧玉”型的,尖尖的傘蓋,細細的菇柄,毫不張揚,貼地生長。由于個子小,有時候一片落葉就能把它遮蓋得不見蹤影。

班長說,你看,它的菇柄細細的,是不是像小雞腿?所以又叫“雞腿蘑”。北大荒的名菜“小雞燉蘑菇”,就是用的這種蘑菇,味道鮮美得能把你的眉毛都掉下來呢!

忽然,班長驚喜地手指著一棵大樹說:“你看,猴頭菇!”,頓時我也看到了,在那大樹的枝杈頂端,潔白如雪,有一個拳頭那么大小。秋天的陽光透過樹葉灑在上面,五光十色,炫人眼眸。

班長很快爬上樹,小心地摘下來。我捧在手里仔細地欣賞著:果然它像一個活靈活現的猴子頭,那雪白的、細細的絨毛,摸上去既溫馨又富有彈性。

班長又指著對面的一棵大樹說:“你看,這里還有一個呢。”原來這猴頭菇都是成雙成對的,在一棵樹上發現一個,在對面樹上必定還有一個,真是奇妙得很。

很快,我們就采了滿滿一大堆的蘑菇。班長對我說,這山里蘑菇到處都是,今年采了,明年又會長出來。哪怕剛采完,過幾天,下一場雨,那新蘑菇又會長出來了。

可別看這蘑菇個兒小,但生命力卻特別旺盛,只要有一點兒菌絲,它就能到處繁衍。

在這大山里,鳥兒會啄它,野獸會啃它,蟲兒也會蛀它,每年秋天,上山采蘑菇的人,來了一茬又一茬,可它還是一茬接一茬地生長著,仿佛永遠也采不完似的。

一年四季,風也吹它,雨也淋它,雷也震它,電也閃它,霜也打它,雪也壓它。到了嚴冬季節,冰凍三尺,大雪封山,那河面上都能走人走車的,可它楞是用那嬌小的身軀,抗擊著這自然界的一切天災人禍,年年歲歲把那生命的花朵開得如此的燦爛奪目!

你看,這完達山像不像個聚寶盆啊?不管是什么物種,只要一進去,都會繁衍滋生、綿綿不絕的。

空下來,我和班長開始了閑聊。原來,班長老家是在膠東半島的榮成,那兒靠海,一向地少人多。六十年代初,那是共和國最難熬的時期,連吃糧都困難啊!聽早輩的人說,那關東大地打從清朝年間到民國,就陸續從山東、河南、河北去了幾千萬的移民。而其中尤以山東移民為多,所以至今東北三省要數起祖輩關系來,十有八九都是山東籍的。在那么漫長的歲月里,這片肥沃得流油的黑土地,不知接納、養活、哺育、繁衍了多少代的中國人。

班長說:“初來那陣子,比現在要艱苦多了,睡的是馬架子、帳篷、草房。雖然連隊大部分都是轉業官兵,甚至一個連全是尉級軍官,但還是人手不夠。大規模的開荒建設,需要大批的人力、物力,因此全國各地參加北大荒建設的人海了去了。

在北大荒的早期開發史中,像班長這樣的人可謂到處皆是。雖然他們來自不同的地域,不同的民族,使用著不同的語言,不同的文字;雖然他們來自不同的階層,從事過不同的職業,具有不同的性格和不同的經歷,但不論把他們放在哪里,他們都以超強的生存能力在這片黑土地上不斷地創造出奇跡,他們是北大荒的拓荒牛。

轉眼間,離開北大荒已經三十多年了,我的足跡幾乎走遍了整個中華大地,但我卻依然對那片黑土地充滿了憧憬和向往。

枇杷熟了,太湖邊的東山島,滿樹金果累累,那嬌貴的色彩有如玉中的精品田黃,真讓人要陶醉于那一片迷人的色彩和芬芳中!

綠肥紅瘦季節,盛產楊梅的慈溪,滿山是緋紅的輕云,飄拂在那如翡翠般晶瑩透亮的青枝綠葉中,實在擋不住那種情調和美味的誘惑,每個人都弄得滿手滿嘴淋漓不堪。

早春,到過峨眉山,那是采摘春茶的季節,看云聚云散,霧起霧落,傾刻間便有“羽化而登仙”的感覺。

五月的天目山,漫山的茶林竹海恰如天際飄落的萬斛綠云。

……

盡興之余,我卻茫然若失,在我的記憶深處卻分明有另外一個聲音在向我召喚,它來自遙遠的北方邊陲,來自完達山的密林深處。

忘不了在那密密的原始森林中采摘蘑菇的山野清趣;忘不了和班長對坐在樹樁上的促膝長談;更忘不了完達山那令人如癡如醉的迷人的秋色。

完達山,她淡掃娥眉,不施粉黛,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卻可惜它至今仍“養在深閨人未識”。

                        薰   

    肖老師沿著校園的路徑向新教學樓走去,初秋的陽光灑滿校園,一條小溪在微風中泛著漣漪,水面上平鋪著蓮葉和浮萍。路兩旁都是花草,有紅楠、有綠竹、有黃菊、有杜鵑、還有茶花和玉蘭。從那座新堆建的太湖石山上流下的泉水在水池中激起串串的水珠和濛濛的水霧。

    新教學樓的東面墻上是“建德樓”三個飄逸靈動的大字,據說是市里的一位漢學家所題。

    肖紅是語老師,自然知道其來源于春秋戰國時期叔孫豹的“立德、立功、立言”。

    今天是她給學生上第一堂課,她是這個新生班的班主任兼語老師。走上二樓扶梯,教室里嘈雜的聲音穿透走廊的門和墻,傳入肖老師的耳朵,她不禁微蹙了下眉,但這一切卻無法影響到她內心的輕松和愉快,多年來她已習慣于和這些學生們打交道。

    教室的門被輕輕地推開,剛才的喧鬧頓時變得一片寂靜,鴉雀無聲。出現在學生們眼前的是這么一位年輕時尚的女老師。她身材苗條頎長,腳蹬一雙黑色的皮靴,因而整個人就顯得格外的高挑。尤其是那一襲淡紫色的連衣裙,仿佛一團薄薄的云霧,更加襯托出她的臉龐白皙而俏麗。

    是紫薇?還是紫藤?抑或是紫丁香?同學們迅速地在腦子里盡力尋找著那些熟悉的植物名詞。

    “薰衣草!”不知哪位女生冒失地叫了出來,教室里一陣小小的騷動,但又很快恢復了寧靜。

    肖老師并不在乎學生的評價,因而也沒有去注意那位女學生叫什么名字和長什么模樣。

    兩個星期后,肖老師上完其他班級的一堂課后走進辦公室,只見辦公桌上放著一個淡紫色的信封,打開信封,掉出一幀同樣淡紫色的信箋。一行娟秀的小字映入肖老師的眼簾:親愛的肖老師:請您原諒我的冒失!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在您給我們上第一堂課的時候,我看到您穿著一件淡紫色的連衣裙,那種顏色多么像我曾經見到過的薰衣草啊!我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叫了出來。可是,我萬萬沒有想到,從那天起,同學們都在私底下悄悄地叫您“薰衣草”。我覺得學生不應該給老師起外號,這是對老師的不尊重。這件事都是由我引起的,我對不起老師,我老師道歉,請老師能夠原諒我。下面具名是:您的學生林嵐。

    肖老師看完林嵐的信,心里并不十分在意,她甚至并不覺得學生們有什么惡意。其實她倒是很喜歡薰衣草的,喜歡那種淡淡的幽香,喜歡那種藍螢螢的紫色。

    那一年的暑假,肖老師參加了中法文化交流團,到過法國南部的小鎮——普羅旺斯,那是薰衣草的故鄉。

    七八月份,正值薰衣草盛開的季節,沿途只見一塊塊薰衣草田鋪滿紫色的花朵,微風拂過,掀起陣陣波濤。肖老師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美麗的景色,仿佛整個天地都被那紫色的云霧籠罩著,沁人肺腑的芳香襲來,讓她覺得陶然欲醉了。

    在鎮上一所中學的禮堂里,正在舉行聯歡晚會。一群中學生向代表團的每一位成員獻上一束薰衣草。獻花給肖老師的是一位清純秀麗的法國女孩,她穿著一件薰衣草色的連衣裙。晚會上,那種浪漫、熱烈、親切、歡快的氣氛讓肖老師深深地為之感動,至今仍記憶猶新,難以忘懷。

    回到賓館,肖老師仔細地欣賞著那插在花瓶中的薰衣草,只見她的葉形優美典雅,花序穎長秀麗,尤其是那藍瑩瑩的紫色和淡幽幽的芳香使肖老師一下子喜歡上了薰衣草。

    在普羅旺斯小鎮的那些日子,肖老師更了解到薰衣草是一種重要的香精原料,著名的法國香水“香奈爾5號”里的主要成分之一就是提煉出來的薰衣草油。薰衣草既可作觀賞,又可作藥用,還是很好的蜜源。最特別的是,她的香氣讓人感到安寧鎮靜、具有潔凈身心的功效,她被稱為 “芳香藥草”、“寧靜的香水植物”、 “香草之后”。

    “三·八”節的那天,肖老師布置大家寫一篇作文,題目是《感恩母親》,要求學生在課堂上完成。下課鈴聲響了,其他的同學都按時把作文本交給了肖老師,唯獨林嵐卻一聲不吭、神色茫然地坐在位子上一動不動。

    肖老師走到林嵐的課桌旁,拿起作文本,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薰衣草”三個字。肖老師克制不住心里的沖動,當著全班同學的面狠狠地批評林嵐。林嵐沒有為自己分辯,也沒有講是什么原因,她只是默默地站著,長長的睫毛下兩顆晶瑩的淚珠閃動著,卻總也不掉下來。

    肖老師開始覺得林嵐的性格、思想和行為有點怪怪的,但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沒想到,幾天后,林嵐又出問題了。那天課間操做完后,班長匆匆地找到肖老師,告起林嵐的狀。原來林嵐今天來校沒有穿校服,班長怎么說她也不管用。

    辦公室里,林嵐默不作聲地站在桌子旁,她身上穿著一件淡紫色的連衣裙,并且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香水味。肖老師對香水有一種天生的敏感,她馬上嗅出那是薰衣草的香味。

    在肖老師的一再追問下,林嵐終于說出了事情的原委。

    林嵐原來有一個十分美好的家庭,爸爸是大學中文系的教授,媽媽是中學語老師。有一年的夏天,爸爸媽媽帶著林嵐到歐洲去旅游,一家人到了法國南部的普羅旺斯小鎮。這個地中海沿岸的小鎮風光旖旎,尤其是那漫山遍野盛開的薰衣草讓林嵐和父母簡直如癡如醉,流連忘返。那一個暑假林嵐過得是最浪漫、最愉快的了。

    但天有不測風云,媽媽從法國回來后不久就因患上重病去世了。彌留之際媽媽千叮萬囑,希望林嵐好好讀書,將來成為一個卓有成績的人。媽媽生前特別喜歡薰衣草,夏天她喜歡穿淡紫色的連衣裙,春秋天她喜歡穿淡紫色的襯衣,冬天她喜歡穿同樣色彩的羽絨服。她還特別喜歡用薰衣草的香水,喜歡那讓人感到安寧鎮靜的香味。媽媽常常對林嵐說,薰衣草的香味能凈化人的心靈!

    經過了和母親的生離死別后,原來性格活潑開朗的林嵐變得郁郁寡歡,她不再愛和人說話,常常是一個人睜著那雙迷茫的大眼睛,獨自陷在沉思中。每年母親的忌日,林嵐都要穿上紫色的襯衣或裙子來紀念母親。今天恰好是母親去世的日子。

    聽到這里,肖老師的眼眶禁不住濕潤了,她輕輕地撫摸著林嵐的頭發說:“林嵐,回教室去吧,今天老師允許你可以不穿校服!”

    時間過得真快,期終考試臨近了。同學們都在認真復習功課,就連平時最頑皮的幾位同學也絲毫不敢懈怠。

    一個爆炸性的消息迅速地傳遍了整個校園:林嵐語文考試作弊,被監考老師抓到了!

    肖老師剛聽到這個消息時,還不相信,她認為肯定是傳消息的人搞錯了,林嵐是個成績不錯的學生,她有必要作弊嗎?

    可是,事實是無情的。

    肖老師的辦公室里,林嵐趴在桌子上,抽泣聲越來越大。經過一輪狂風暴雨式的批評,肖老師的心情逐漸平靜下來,直到現在,肖老師才想起要問問林嵐作弊的原因。

    “老師,我錯了,我不應該作弊。但我也不知道為什么,自從媽媽去世后,每回考試我都會感到神經特別緊張,媽媽臨終時的囑咐一遍遍地在我耳邊響起:要好好讀書,將來做一個卓有成績的人。從小學到初中,媽媽都要求我的功課門門全優,她活著的時候,我都做到了。現在我只有每年的清明節到她的墳前向她匯報,這次期終考試,我如果考不好,明年的清明節我怎么向我的媽媽交待啊?”

    仿佛一道閃電,又仿佛一聲驚雷,肖老師感到一陣震撼。令她沒有想到的是,林嵐的心靈上居然套著這樣一個沉重的鎖枷。肖老師略一停頓,又語重心長地對林嵐說道:“林嵐,優秀的成績是要通過自己的辛勤努力得來的。誠信是我們每個人做人的底線,你仔細想想,你通過作弊得來的成績,你媽媽會高興接納嗎?你媽媽活著的時候,她不是常常對你說:薰衣草的香味能凈化人的心靈嗎?我們每個人無論在做事、待人和接物中都要不斷地凈化自己的心靈,做一個誠實的人,這樣才能成長為一個有用的人,一個卓有成績的人。”肖老師接下去繼續說:“林嵐,還有一點我必須向你指出,你媽媽是個完美主義者,她對你要求很高,但也往往會給做孩子的造成很大的壓力,每個孩子都有他們的個性,要允許他們的自由發展。最后,我希望你能從媽媽去世的陰影里走出來,你將來的生活道路還很長,要積極地面對人生和死亡。”

    聽完肖老師的話,林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她撲在肖老師的懷里,盡情地讓眼淚流淌著。她仿佛看到媽媽正穿著一條淡紫色的連衣裙就在自己的身邊。她又仿佛看到普羅旺斯那連天盈野的薰衣草正開得如火如荼。

                                         寫于2012426

                      猴連長、北大荒酒和我

    猴連長喜歡喝酒,并且只喝“北大荒酒”,這是全連上下、男女老幼,人所共知的。

    猴連長的真實姓名叫王榮志,我下鄉時,他在八五四農場十一連當連長。我最初跟他當過統計,后來我當副連長,他手把手地教會了我很多生產管理知識,我至今仍對他感謝不盡。

    中國向來有為尊者“韙”的說法,猴連長的稱呼并非雅號,為隱惡揚善,我本該有所顧忌。但當年,也許是沖著猴連長那瘦小精悍的外表,起外號者并無惡意,跟著起哄的人也非刻意丑化,那《西游記》中的孫猴子不也是人見人愛的嗎?后來由“弼馬溫”而官至“齊天大圣”,連玉皇老兒也要對他禮恭有加呢!

    興許眾人正是沖著猴連長的那股子靈氣而來的呢!于是眾口一詞、相沿成習,倒把他的真實姓名忽略了。

    猴連長好客,經常是連隊職工下班有事去找他,趕上他在喝酒,便會被拉入酒席。逢年過節他也會邀請一些老職工或小青年到他家作客,那桌上的酒必然是“北大荒”。三杯兩盞、觥籌交錯間,猴連長便輕輕松松地把連隊各種人的思想脈絡掌握得一清二楚,這對于他安排布置各項工作不無裨益。

    猴連長喝起酒來頗有“唐韻漢風”,他絕不會像“弼馬溫”那樣在王母娘娘的蟠桃會上喝個酩酊大醉。

    這也許和他的出生地有關。猴連長祖籍湖北棗陽,那是漢光武帝劉秀起兵的地方。當年光武昆陽一戰,維系了漢家數百年的基業,此謂“漢室中興”。

    栆陽古屬楚地,歸荊襄治下,物華天寶,人杰地靈,向有“湖廣熟,天下足”的美譽。劉備三顧茅廬的隆中即距此不遠。當年諸葛亮躬耕南陽,后來助劉皇叔成就帝業,三分天下有其一,即由此開端。

    明季,李自成功敗垂成,退守九宮山,看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南有武當,控荊襄之地;西有神農,通巴蜀腹背;漢水一脈,極舟楫之利,容后再圖王霸之業,但畢竟是氣數已盡,英雄末路了。

    老輩的人說:棗陽是出過天子的地方,鄉里人是頗為沾沾自喜的。問起棗陽老鄉的籍貫,往往不直說,只說是“光武故里”,雖然是故弄玄虛,但畢竟也增加了棗陽人的撲朔迷離之感。

    建國之初,朝戰爆發,猴連長以強烈的翻身感,積極報名參軍入朝作戰。猴連長被分配在司令部通訊連,雖未親冒矢石,但這“軍機處”是何等的機密重要,舉凡電報、電話、軍書、文件都要由他來傳遞,所以,當年猴連長確也八面威風過,號令三軍“動則如山倒,靜則如林立”。

    對于這段歷史,猴連長頗感自得,但也免不了有憾言,軍中禁酒,猴連長的酒癮足足壓抑了三年。轉業到北大荒后,猴連長才開了酒戒,而且一發不可收。

    這北大荒早年乃潮濕苦寒之地,正需要烈性的白酒來驅寒解乏,那些個軍人又個個是錚錚鐵漢,所以葡萄酒、啤酒、黃酒之類的都無法滿足他們的渴求。唯有這“北大荒酒”,度數高,口感烈,劃根火柴就能點著,頗類似于軍人的性格。所以,很快地就口口相傳開了。這“北大荒酒”當年曾經伴隨著那些軍人度過了多少艱苦難熬的歲月,至今這些七、八十歲的老人,講起“北大荒酒”,仍感到熱情洋溢,熱淚盈眶。猴連長自然也喜歡上了這“北大荒酒”,以至于到了一日不可無此物的地步。

    我于1968年從上海來到了猴連長所管轄的連隊,當時“文革”正向縱深發展,揪漏網走資派,清理階級隊伍,斗、批、改,一打三反,一波連一波,幾無間斷。

    猴連長自然首當其沖,祖上三代貧農的猴連長“根正苗紅”,平時主抓生產,又無不當言行,雖好喝酒,但和走資本主義道路無論如何也掛不上鉤。勉強給套個“唯生產力論”,卻算不上什么大罪名,所以任憑風浪起,穩坐釣魚臺。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終于,造反派的機會來了。

    連里有個職工,出身地主,他本該和老子劃清界限,但卻把個老地主“窩藏”在家里,這不是階級斗爭的動向嗎?偏偏他那老子生病也不挑個時日,關鍵當口居然病癱在床,屎尿不能禁。做兒女的不管,有失人倫;要管,地主階級孝子賢孫的帽子是跑不了的。

    左右為難之下,兒子找到我,一番苦衷表述后,連說帶比劃地要求讓木工間幫忙做個凳子,兩邊安上扶手,凳面上再開個洞,下面放便盆。晚間,我向猴連長作了匯報,猴連長不假思索地讓我第二天派任務給木工班長張澤克。

    但沒幾天,就有人貼出了大字報,矛頭直指我和猴連長,罪名是給地主做“太師椅”,喪失階級立場!這確乎是一個大得嚇人的罪名,僅次于“謀反”和“大逆”,在當時是可以置人于死地的。于是召開現場批判大會,到會者擠滿會場,幾無立錐之地。

    “把太師椅抬上來示眾!”其中一滿臉疙瘩、體型剽悍的造反派頭頭大聲喝道。

    “太師椅”被抬到會場中央桌子上。不料,眾人不看猶可,一看嘩然。

    “這叫什么太師椅啊!”膽大的嘴里咕嚕著,幾個小青年竊竊私語著。幾位怕事的老人牽牽其中一位小青年的衣角:“莫多話,莫多話,禍從口出”。但會場秩序畢竟有點兒亂,于是乎一陣陣口號此起彼伏,總算穩住了陣腳。

    俗話說:“百口難辯”,更何況猴連長只有一張嘴,終于,猴連長還是受了處分,削職為民,發配到林業站。

    牛不喝水強按頭!當年秦檜害岳飛是以“莫須有”三字而入罪,史書上有記載的。

    后來,連隊幾位德高望重的老者分析,猴連長一世精明,怎么會大意失荊州呢?許是和他喜歡喝酒有關吧,真糊涂!

    但猴連長卻并不認為自己是“酒糊涂”。人非圣賢,孰能無過?況且圣人有云:不以一眚而掩大德。猴連長不服的是:大風大浪都過來了,卻在陰溝洞里翻了船。每當有人觸及猴連長的痛處,猴連長便喃喃道:“那關云長不也是失過荊州的嗎?彼為英雄,我乃凡人,但我還不至于敗走麥城!

    猴連長的“北大荒酒”癮,并沒有因為經歷了這場無妄之災而稍減,他依舊每天喝酒。有人說猴連長是積席難改,有人說猴連長是借酒澆愁,更多的人則抱著同情之心說,猴連長是處變不驚,英雄本色。

    但,唯有我知道,在那些個艱難的歲月里,是“北大荒酒”在撫慰著他受傷的心靈;是“北大荒酒”支撐著他走過人生的險途;是“北大荒酒”給了他和他的家人溫暖和友愛;是“北大荒酒”給了他生活的勇氣和力量。

    讓我這輩子永遠不會忘記、永遠感恩的是,猴連長始終把責任攬在自己身上。他當時完全可以推托他不知道這件事,我和他之間的工作對話,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出來作證。在那個非常的年代里,猴連長用他做人的良知和道德的底線在刻意地保護著我——一個遠離家鄉,舉目無親的知青。

    從那以后,我開始對“北大荒酒”產生了一種特殊的感情,我也變得喜歡喝“北大荒酒”了。

    1977年恢復高考,我考上大學后,去向猴連長辭行,猴連長又拿出“北大荒酒”來,我們邊喝邊嘮。猴連長鼓勵我要抓住機遇,好好讀書,并說自己雖然身處逆境,但相信黨、相信人民,一定會對他作出實事求是的結論。我看猴連長心情不錯,略為放心。

    再后來,我回到了上海,但和猴連長仍保持著聯系。我知道他的冤案已平反昭雪,官復原職了。

    我知道,他的晚年生活不錯,農場對他們這些當年開發北大荒的有功之臣照顧有加,為方便他們的生活和醫療等,陸續把他們調到場部。

    我知道,農場還不時召開些座談會,讓他們參政議政。猴連長對抓生產是行家里手,所以每有建議,必語驚四座。這些年農場形勢蒸蒸日上,年年掙個盆滿缽滿,也確乎和場領導禮賢下士,調動各方面的積極因素有關。

    我知道,猴連長合家幸福美滿,夫婦琴瑟和諧,膝下三女一子均成家立業。猴連長本屬凡人,也難免有俗人之舉,兒子要傳宗接代,延續香火,自然留在身邊,長女嫁基層連隊。

    我知道,春秋閑時,猴連長常會搭車下連隊,或吃些時鮮瓜果,或尋三二老農輪杯換盞把酒話桑麻,雖“盤飧市遠無兼味,樽酒家貧只舊醅“,亦可謂盡享農家之樂,自然那杯中物也非“北大荒酒”莫屬。

    我知道,猴連長的二女兒外嫁威海,兩老夫婦興致高時便赴威海住三、二月,看潮起潮落、云飛云揚。女兒女婿奉之若上賓,敬之若神明,一日三餐有魚蝦,噓寒問暖。“北大荒酒”自然是有備無患,兩老也樂不思蜀。

    猴連長有時會托人給我捎上一瓶“北大荒酒”和蕨菜、木耳、猴頭、蘑菇之類的。我們之間的聯系從沒間斷過。

    猴連長去世后,葬在連隊小北山上的“將軍嶺公墓”。那是個風景絕佳的地方,背靠完達山,右有將軍嶺,左有馬鞍山,鄰近又有水庫,波光瀲滟。站在小北山上,朝南望去,一馬平川,那是猴連長生前辛勤工作過的連隊。

    我曾回農場專程去憑吊過猴連長,我在猴連長的靈前供上一瓶他生前最喜歡喝的“北大荒酒”,心里反復念叨著:“猴連長,我來看你了!我來看你了!”

    但,讓我深感遺憾的是,我和猴連長已是隔世之人,今生今世我們再也沒有機會聚在一起喝“北大荒酒”了!

    “北大荒酒”維系了我和猴連長一生的友誼,每念及此,不知不覺間我會淚濕襟衫。

                      蘭     

    我對北大荒酒情有獨鐘,倒不是我對酒有什么嗜好和海量。

    最初了解酒,是從唐詩宋詞中。王維的《陽關曲》:“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真是讓人感動得涕淚交零;蘇軾的《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那種意境的高深曠遠足以雄視今古。

    那時候,我對酒抱有一種神秘感,但卻敬而遠之。

    頭一回喝酒,是在北大荒的時候,連指導員彭家傳要調到水利隊去。平時,他和我們相處甚好。他是1958年農建師的轉復軍人,山東廣饒人。雖然他文化程度不高,但卻很尊重我們這些小“文化人”,每逢連隊遇上需要講課一類的事,他總會來找我們商量。

    那時候,知青都還沒有成家。偌大一個場部,飯館也不見蹤影。連隊的食堂更似乎沒有這個先例,所以我們無法為他舉行餞行儀式。

    那天晚上,倒是他預先約好我們幾位知青,在他家中設宴和我們告別。說是家宴,其實就是在土炕上擱一小方桌,周邊頂多只能圍坐五六個人。菜肴倒是十分豐盛,小雞燉蘑菇、炒雞蛋、蔥爆肉,酸菜粉條、白菜燉豆腐。餃子當然是必備的,那是北大荒特有的風俗,而且都興大盤子大碗的,唯獨酒盅卻是小小的。

    北大荒的習俗,女人是不上桌的,這倒不是一種歧視。一方面囿于屋小地窄,另一方面,這種場合可以充分顯示女主人的廚藝。當客人酒酣耳熱,眾口齊夸佳肴美味時,女主人便會感到一種莫大的滿足,男主人更會在一種熱烈祥和的氣氛中露出幸福的笑容。

    上好幾個菜,指導員便一一給大家的酒盅中斟酒,小酒盅是青花瓷的,那樣子最多只能盛下一錢的量。

    我那時不諳酒性,也不懂喝酒的規矩,大家舉起杯時,我就一口悶了。不料一入口,便覺得嗓子眼里火辣辣的,味道又苦又澀,實在說不上是什么玉液瓊漿。

    拿起酒瓶,“北大荒酒”四個字映入眼簾,商標說不上精致,但卻質樸無華,頗有一種清純的美感。只是那上面標示著的65度,讓我過目不忘。那時候,我對酒的度數不甚了了,只知道度數越高,酒性越烈。

    酒過三巡,指導員邊給大家斟酒邊說:“這北大荒酒,性烈,最適合咱們北大荒人,你們看,它都能點著火呢!”

    邊說邊劃著一根火柴往桌上的酒杯湊去,只聽“撲”的一聲,一朵金黃色的火苗竄起在酒杯上,它歡快地跳躍著、舞動著,仿佛具有生命和靈感。

    俗話說“水火不相容”,但這看似互不相容的兩種物質,居然能夠借助于酒的載體,如此平衡、和諧地融合在一起,它們相依相伴、共生共滅,讓我感到這世界充滿了奇妙。

    那一晚,給我的感覺是多少年來都無法忘懷的。

    不知什么原因,自打第一回喝上了酒,我對北大荒酒卻有了一種舍之不去的感覺,也許最初我只是醉心于它所營造的那種溫馨親切的氣氛。北大荒氣候冷,冬日長。男人們都喜歡下工回來,炒上幾個菜,喝上幾盅。家人圍坐一炕,那種感覺,是無法用語言來描述的。尤其是逢年過節,這北大荒酒更成了家家戶戶必備之物,那時,這樣的宴會我們知青都沒少參加過。

    漸漸地,我對北大荒酒的口感也有了適應,能品聞出其中的滋味和香醇,也能說出些個子午寅卯來,自然也有了些酒量。以后我能在酒宴席上應付自如,還真是在北大荒時打下的底子。

    慢慢地,從史書中我知道了儀狄、杜康造酒的說法,知道了釀酒從夏朝開始,已經有五千年的歷史了。

    其實對儀狄、杜康造酒的說法我是頗抱懷疑態度的。人類的發明創造是一個漸進和積累的過程,蔡倫造紙之前,中國人其實早已發明了造紙術。而世界各民族,都在不同的時期和不同的地方先后釀造出了酒,這不是巧合,而是一個客觀的規律,因為糧食發酵成為酒,本身就是一個自然漸進和積累的演化過程。

    但,酒的發明卻可以說是人類文明史上的一件具有特殊意義的大事,它是人類社會進入農耕文明的象征。正好比陶器是原始社會的標志,青銅器是奴隸社會的標志,鐵器是封建社會的標志一樣。只有當農作物逐漸豐富起來,人類才可能用多余的谷物來釀造酒。商周時代是中國釀酒業的高峰時期,你看那些美輪美奐的盛酒器就可以知道,罍、盉、觚、壺、尊、爵,至今都讓我們嘆為觀止呢。

    那么,這北大荒酒又是從什么年代產生的呢?

    我想窮本溯源,然而卻無從考證。但我確信,曾經生活繁衍在這廣袤的黑土地上的先民們早就發明了酒的釀造技術,因為這里具備了釀造酒的得天獨厚的自然和人文條件。

    黑龍江有著全中國,乃至于全世界的最肥沃的黑土地,在這片神奇的土地上生產出來的高粱、玉米、小麥等五谷雜糧是釀酒的最好原料,至今仍源源不斷地供應給全國的釀酒商。

    黑龍江還有大小興安嶺,完達山,那些綿延起伏的崇山峻嶺,每當冰消雪化或雨過天晴時,那叮咚的山間流水經過無數遍的地殼層層過濾,夾帶著極其豐富的有機質和礦物質,流向境內的黑龍江、松花江、烏蘇里江、嫩江、牡丹江、興凱湖,而由這些大大小小的江河湖泊,構建成的黑龍江特有的豐富水系,形成了釀酒的最好母體。

    黑龍江流域的古代文明,在中華文明的歷史中更具有一種神秘而特殊的地位,它的地理人文環境以及它那漫長的社會發展歷史又賦予了北大荒酒獨特的文化色彩。

    黑龍江的酒文化也是中華酒文化中的一朵奇葩,它是在世代的傳承中不斷融合發展才演化成今日的標志——北大荒酒。

    我確信,當北大荒酒的第一滴甘露出現于原始部落的瓦甕中,當北大荒酒的第一縷芳香飄拂出遠古先民的草屋時,從那時,也就是從那時,就已經奠定了它“品重醴泉”的身價。它同時也昭示著黑龍江流域的古代物質文明,從那時,也就是從那時,就已經搭上了人類社會發展的快車道。

    古代黑龍江的少數民族以騎射見長,在這片土地上逐漸發展強盛起來的拓拔鮮卑族、契丹族、女真族、蒙古族、建州女真族先后入主中原,建立了跨度長達五百多年的北魏、遼、金、元、清五大王朝政權。在這些少數民族的日常生產、生活中、在他們的行軍途中、慶功宴上,酒都是必不可少的。他們在向中原邁進的過程中肯定也把這片黑土地上的釀酒技藝和它特有的酒風格和酒文化潛移默化地傳播入黃河流域、長江流域,乃至于珠江流域。

    所以,今天那些遍布于全中國的美酒佳釀,如果要溯源尋祖,恐怕也少不了北大荒酒的血脈和基因。

    北大荒酒的形成也同樣吸納了全國各地各種先進的釀造工藝和風格。遠的不說,單自清代開放龍興之地,幾千萬的山東移民,在長達兩百多年的歷史時期里,拖家攜口蜂擁進入白山黑水之間,你能說那里沒有釀造蘭陵美酒、景芝白干和即墨老酒的能工巧匠嗎?

    當晉商的駝隊、馬幫走西口、出榆關時,以商人特有的眼光和嗅覺,他們一定不會忘記給那片黑土地捎去汾酒、竹葉青、西鳳酒的芳香和清醇,他們同樣也會把北大荒酒的聲名傳布向三晉大地的千家萬戶。

    當徽商、浙商、粵商、閩商、川商的商船車隊遍布于中國的沿海內陸,他們在把茅臺、古井貢、五糧液、劍南春、瀘州老窖,帶到全國各地時,也必然會把這片豐饒的黑土地上生產的北大荒酒帶向四面八方。

    更說不定,在絲綢之路,在茶馬古道上,這北大荒酒也曾經陪伴過那些商家、行旅和腳夫走過漫漫的途程,給他們帶去多少熱烈的氣氛和喜悅的心情。

    不知不覺間,我喜歡上了北大荒酒,喜歡它那濃烈的酒性和醉人的芳香,喜歡它那溫馨的氣息和熱烈的氛圍,更喜歡它那悠遠的歷史和獨特的文化。以至于有朋自北方來,我總會再三關照:“別忘了給我捎一瓶北大荒酒來!”

                         最

    老王頭的大名叫王豐生,山東文登人。我在曬場當班長時,他是糧食保管員。

    他是我在北大荒工作時最好的搭檔,至今我還會經常回憶起他的音容笑貌。

    他,中等個頭,身高大約170,不胖也不瘦。一頭硬扎的短發,顯得格外精神。最有特點的是他那張臉,滿布著刀刻般的皺紋,粗且深,很像羅中立的油畫中《父親》的形象,只是少了一條羊肚白毛巾。他的性格是屬于那種樂天型的,在北大荒的那些年,我從沒見到過他有發愁的時候。

    老王頭還有一個特點,就是喜歡喝酒,而且一準是“北大荒酒”,他常說:“最美不過北大荒酒”。當然,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我想老王頭如此嗜好“北大荒酒”,總有他的道理。要不然,北大荒的男人怎么都喜歡喝“北大荒酒”呢。

    糧食保管員稱得上是“技術干部”,關鍵是要掌握小麥、大豆、玉米的水分。老王頭只要隨便拿起幾粒小麥、大豆或玉米,攤在手心,瞅一眼或在嘴里咬一下,馬上就能報出多少水分來。因此這五谷雜糧,什么時候要攤曬,什么時候要上囤,哪些該留種、哪些該上交、哪些該作口糧,都由老王頭說了算,真可謂“一言九鼎”。

    糧食保管員更要經常琢磨老天爺的脾氣,北大荒夏天氣候多變,剛才還是好好的,轉瞬間烏云密布,瓢潑大雨說下就下了。這可是麥收的季節,滿場子都攤曬著黃燦燦的小麥呢!北大荒有句俗語“播在冰上,收在火上”,指的就是小麥。

    那天午后,我們正在涼棚下休息閑聊,誰也沒注意到東邊一片烏云迅速地集聚攏來。老王頭警覺性高,發現天氣要變,指著遠處的烏云對我說:“你看,雨伸腿了,你趕緊到連隊去敲鐘通知大家來搶場!”鐘聲一響,全連職工、家屬立刻放下手中的活兒,連奔帶跑地趕到曬場。此刻的曬場人聲鼎沸,打撮的、灌袋的、拉苫布的、抬活動棚的,要搶在大雨來到之前把小麥全部蓋好。

    其實,一年四季,這曬場都是最繁忙、最熱鬧的地方。春天,要拌種,制顆粒肥;秋天要在下雪前把所有的莊稼都收到曬場來;冬天要脫粒。連隊一年的收成好不好,只要數一數曬場周圍的糧囤就可以知道了。

    老王頭是1959年來北大荒的,他本來是個鄉里的干部。那些年,為了開發北大荒,整師整團的部隊往里拉,時間久了,男女比例失衡,這些軍官士兵的成家有了問題。于是從膠東半島的榮成、文登一帶,動員了大批的女青年來參加北大荒建設,老王頭是她們的帶隊干部。

    從人煙稠密的膠東半島來到地僻人稀的北大荒,那些女青年們一下車,全傻眼了,哭爹喊娘的鬧著要回家。老王頭看著不忍心,一咬牙,承諾不走了,要和她們一起扎根北大荒。

北大荒一年四季都有好景致,春天麥苗青青,夏天綠浪滾滾,秋天滿地金黃,冬天白雪皚皚。

我最喜歡北大荒的夏天,當夜深人靜的時候,月光如水,星漢燦爛,遠山若黛。周圍都是碧綠的莊稼地,我和老王頭一起值班,我會悄悄地走近苞米地,聆耳細聽那噼啪的拔節聲。我的腦里經常會像《故鄉》里的魯迅那樣“忽然閃出一幅神異的圖畫來:深藍的天空中掛著一輪金黃的圓月,下面是海邊的沙地,都種著一望無際的碧綠的西瓜,其間有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項帶銀圈,手捏一柄鋼叉,向一匹猹盡力的刺去,那猹卻將身一扭,反從他的胯下逃走了。”我期望著也會有一匹猹現身,但卻始終沒有見到過。

    我知道老王頭的家鄉靠海,他會不會也思念他的故鄉呢?這時候,老王頭會到鄰近曬場的家中拿來一瓶“北大荒酒”和一包花生。北大荒不產花生,是老家托人捎來的。我們一邊喝著北大荒酒一邊嘮著嗑兒,這是老王頭最高興的時候,他會給我講許多有關他故鄉的故事。那是個依山傍海的的小城,有著悠久的歷史,它因秦始皇召天下文人登山而得名,歷來是個人文薈萃的地方。它在春秋時期就被稱為“文士之鄉”。漢代大儒鄭玄曾在此開堂講學;宋代大詩人蘇東坡也曾寫下了“至今東魯遺風在,十萬人家讀書聲”的詩句。

    老王頭給我講得最多的還是關于他老家的“天福山起義”。文登是革命老區,1935年這里就創建了膠東第一支黨領導的人民武裝隊伍──昆崳山紅軍游擊隊,1937年中共膠東特委組織領導發起了震驚全國的天福山起義,打響了膠東人民抗日第一槍,創建了山東抗日救國第三軍,后改編為八路軍山東縱隊第五支隊,至今在人民軍隊中還保留有三個集團軍。文登人民為中國革命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從老王頭的口中,我第一次聽說了理琪、于得水、林一山這些傳奇式的人物。后來我還知道,從革命戰爭年代到新中國成立以來,文登這塊土地上產生了將軍和副軍職以上的人民解放軍高級將領一百多名。

    所謂“酒逢知己千杯少”,我和老王頭一喝酒,就有講不完的話。

    逢年過節,老王頭怕我們想家,總會邀請我們去他家喝酒,北大荒人的自留地除了種蔬菜還要種上一些煙葉,男人們抽的都是這種純天然的卷煙。酒席上新鮮蔬菜是少不了的,都是自家院子里現摘的,豆角、黃瓜、芹菜、西葫蘆,青翠欲滴。北大荒人喜歡養雞和鵝,連隊有水庫,魚也少不了。我們圍坐在炕桌邊,一杯接一杯地喝著“北大荒酒”,就著豐盛的下酒菜。尤其是冬天,窗外飄著鵝毛大雪,屋子里暖融融的。多年以后,我在上海的一家“東北人家”酒店,屋子里也有土炕,但我卻再也找不回當年的那種感覺了。

    老王頭退休后,身體漸漸不支,年輕時落下許多病根。我當年的許多北大荒朋友都壽命不長,這是否和他們年輕時受了許多苦有關呢?最近幾年,我們曾經生活在那片黑土地上的知青,見面第一句話就是:“你回去了嗎?再晚回去,恐怕老人都見不到了!”真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啊。

    最后,老王頭的聽力也不行了,我好幾回在電話的一頭大聲地喊他,他知道是我,卻什么也聽不見了。

    終于老王頭去世了,他從年輕時來到北大荒,他本來是可以回到他的故鄉的,那里有他的父母兄弟姐妹,那里有他熟悉的昆崳山和渤海灣。當年,只為了踐行一句諾言,他就把自己永遠地留在了這片黑土地上。

    佛教里有六道輪回的說法, 我雖然不相信,但卻希望有來生。如果有來生的話,我和老王頭還可以在一起喝酒,我們還會在夏夜的月光下,剝著花生,喝著“北大荒酒”,聽他講述那永遠講述不完的文登的話題;我們還會在冬天的暖炕上,一杯接一杯地喝著“北大荒酒”,體味著那人世間的溫情和友誼;我們還會在春寒料峭的清晨一起在曬場忙著拌種制肥,他還會從兜里拿出一瓶北大荒酒,讓我喝一口祛寒;我們還會在暴風雨到來之前在曬場上搶收麥子,當我們都被大雨澆得渾身濕透時,他還會請我收工后到他家中去喝幾盅“北大荒酒”。

    啊,這“北大荒酒”包含了多少人世間的深情厚誼,又演繹了多少優美動人的故事!我要大聲地說:“最美不過北大荒酒!”

                          老     

    “老天爺”是我們農場氣象站的站長,氣象站就在我們生產隊,但編制卻屬于場直機關。

    以前“老天爺”挺榮耀,在部隊時是帶杠帶星的軍官,1958年轉業到北大荒時,一直擔任氣象站站長,因著他的工作性質,加上人又和氣,和誰都處得來,人緣好,所以,農場上下都尊稱他叫“老天爺”。

    我們下鄉時,他正關在“牛棚”里遭罪,他是屬于“文革”中被揪出來、隱藏得很深的“階級敵人”。  

    我們到生產隊的第二天晚上,召開批斗大會,這是我們接受的第一次階級斗爭教育。

    會場上幾乎人滿為患,那時生產隊已改稱“革委會”。

    批斗大會開始,“牛鬼蛇神”在一片“打倒”聲中被押解著魚貫而入,一字兒在臺前排著,胸前掛著寫有各人名字的大牌子,上面都打著叉,且皆作低頭認罪狀。有個別頭低得不夠標準的,被猛擊幾拳或幾棍,口號聲及時配合著:“階級敵人不老實就叫他滅亡!”,于是,眾“牛鬼”皆彎腰至90度。

    一陣“殺威棒”后,便是各“牛鬼”自報罪行,輪到最后一個矮壯敦實的漢子了,他的聲音特別震耳,中氣十足:“我是三股妖風黑干將!國民黨殘渣余孽!漢奸走狗賣國賊!我向毛主席請罪!”不等他報完,臺下口號聲忽起:“老天爺不老實就叫他滅亡!”“老天爺必須向毛主席革命路線投降!”其聲震屋揭瓦,如滾雷炸頂。

    這“老天爺”早已不是什么“老天爺”了,他現在是無產階級專政的死敵,怎么可以認敵為友呢?經指點,喊口號者方如夢初醒,都怪平時叫順了口,一時半會兒改不過來。于是,喊口號者惴惴然,心有余悸,幸好“革委會”沒有深究,否則牛棚里又要多了一個“牛鬼”。但喊口號者犯此大錯,遂成為“廢人”,不再被重用。

    口號聲讓“老天爺”一時迷茫起來,因為自打被關進了“牛棚”以后,就沒有人這樣叫過他,眼下,他當然更不會受寵若驚。他不知道自己還有什么沒有交待的問題,或許“革委會”通過內查外調又掌握了新的證據。自從他上回主動向“革委會”交待,曾經給一日本人家做過飯,當場便被關進了牛棚。幫助日本人侵略中國,幫助日本人殺害同胞,一上綱上線,這罪行還不夠嚴重的嗎?都夠得上死罪的了。

    私下里,“老天爺”為自己辯解:“不管怎么說,我的性質是屬于自首的,沒有隱瞞,按照黨的政策,應當從寬處理。”但人家卻不管這一套,說他是飛蛾撲火,自投羅網;說他是被形勢逼的,眼看不交待不行了,才玩起金蟬脫殼之計;說他不老實,不具備“坦白”、“自首”的性質;最后反倒加重了罪名,甚至給加了個老奸巨猾的結論。

   “老天爺”自知罪不可赦,但又想 “國民黨殘渣余孽、漢奸走狗賣國賊”,難道這個罪名還不夠大嗎?可,剛才的口號聲中為什么還說我不老實呢?看來還要繼續上綱上線。情急之下,遂大聲喊道:“打倒帝國主義老天爺!”

    不料這一招還真靈,臺上臺下,忽然間鴉雀無聲了。

    這罪名都到頂峰了!再怎么往上拔高呀?以前皇帝老子在時,死罪也只止于凌遲、五馬分尸、滅九族。可是卻沒有人去注意到“老天爺”居然自己叫起自己“老天爺”來了,許是被逼急了,口不擇言吧。

    從此以后,“老天爺”又增加了一條十惡不赦的罪名——“帝國主義”。

   “老天爺”每天和眾“牛鬼蛇神”一起被押著監督勞動,都是干的最臟、最苦、最累、最危險的活。有一回鏟地,我和“老天爺”的壟緊挨著。別看這些個“牛鬼蛇神”,他們干活都是一把好手,不一會兒就把我們甩在后面了。很快,他們鏟到頭了,卻都返回來接我們的壟干,幫我們把任務都完成了。

    休息時,我們坐在地頭上,彼此好像接近點兒距離,說話也似乎不設防。我問起“老天爺”的老家,他告訴我是遼陽。我說:“遼陽有個白塔。”他的眼中閃出異樣的光,興奮地說:“你去過?”我回答:“沒去過,是在書上看的。”我看他似乎沉浸在對家鄉的回憶中,便問道:“回老家去了嗎?”“老天爺”嘆了一口氣說:“自打進部隊就沒有回過老家啊。”

   “進部隊”?我的腦子忽然警惕起來,批斗會上他自報家門:“國民黨殘渣余孽”,言猶在耳,沒準他進的是國民黨部隊吧。

    不久,有人打小報告,說是階級斗爭新動向,“牛鬼蛇神”拉攏腐蝕知識青年。從此后,那些“牛鬼蛇神”再也不敢和我們搭腔,更不敢幫我們干活。自然,我們也提高階級斗爭意識,時刻警惕階級斗爭新動向,警鐘長鳴。

    我有時候想,這“給日本人做過飯”是算的哪門子罪行呢?查“公安六條”也對不上號。但又自慚階級覺悟不高,再深究下去,忽恍然大悟,這日本人是侵略者,是要殺中國人的,給日本人做飯,就是讓日本人吃飽了好殺中國人,沒有直接罪,也有間接罪!又忽然想起中學課本上夏衍的《包身工》,那么,包身工是不是也有間接罪呢?她們幫日本人紡紗織布,給日本人做軍服……我不敢再往下想,并在很長一段時間里為我自己的“腹誹”產生了負罪感。

   “文革”結束,落實政策,“牛鬼蛇神”都被解放了,那些加在他們身上的罪名都成了不實之詞,沒有一個有真憑實據的。眾人方才明白,原來是“大水沖了龍王廟”。被忽悠了這么多年,遂一心一意擁護鄧公改革開放,奔小康。

   “老天爺”也官復原職,繼續當他的氣象站站長。日子越過越舒心,特別是沒了“階級斗爭”這一說,“八億人,不斗行嗎?”也幾成陳詞濫調,自然是心寬體胖。眾人又繼續尊稱他為“老天爺”,他也樂享其美譽。

   “老天爺”的身子漸漸發福,肚腩也漸漸大了起來。“老天爺”本來工資就高,加上農場各種政策補貼,在場部買房子還是綽綽有余。老夫妻倆相敬如賓、舉案齊眉,安度幸福晚年。兒女都已成家,常來走動,自然不乏天倫之樂。

    還在好幾年前,農場有人來告訴我,“老天爺”的愛人已經去世了。后來又傳言:“老天爺”又娶了新婦,新夫人是原來服侍他的小保姆,年齡相差大著呢!傳言者言之鑿鑿,似乎頗有對“老天爺”的責難之意。 我自然明白,他是指“老天爺”喜新厭舊了,沒有做到“從一而終”了,等等等等。

    但我卻持異議,都什么年代了?還在翻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道道,所謂“文死諫,武死戰”,不都是“愚忠”么?

    沒聽說八十二歲的娶了二十八歲的都傳為一時的佳話了?

                            

    秋天的校園,到處彌漫著桂花的芳香,甘敏老師辦公桌上的花瓶里,插著幾枝含苞欲放的桂花,那翡翠般碧綠的葉子,金燦燦的米粒似的花朵,真讓人賞心悅目,聞之欲醉。

    眼前的桂花,讓甘敏老師不禁觸動了思鄉之情。

    從小就喜歡桂花,老家院子里的那株合抱粗的桂花樹,還是爺爺親手栽下的。每年,桂花開時,整個巷子里都是桂花香味,引得蜂飛蝶舞,引得路人駐足不前。這條巷子也因為家家院子里都種桂花,所以被叫做“桂花巷”。

    爺爺是個讀書人,早年做過私塾老師,后來在縣城的中學教書。爺爺的學生里,有在省城和京城里做了大官的,還有幾個是院士的。他們回老家探親或開會時,總不會忘記來看望爺爺,有的甚至還把爺爺接去大城市里住上一陣子。

    也許,讀書人都喜歡桂花,要不,為什么以前把中狀元叫作“蟾宮折桂”呢?爺爺的觀念很陳舊,總希望兒孫們好好讀書,希望他們將來能當一名教師。爺爺經常掛在嘴邊的話是:“干什么工作,都趕不上教書育人重要!你們將來當了老師,可千萬不要誤人子弟。”

    甘敏老師出生的那個月份,正好是桂花盛開的季節,爺爺給孫女起的名字就叫“桂花”。父親卻反對,理由是,現在的女孩子都不時興叫這個花那個花的了。但爺爺卻始終不肯讓步,妥協的結果是把“桂花”作為小名,于是皆大歡喜,全家人的心里都找到了平衡。

    爸爸卻沒有當老師,他上中學時正趕上“文革”爆發。高考制度被廢除了,社會上盛行“讀書無用論”。自從京城那所最著名的中學里,一幫女紅衛兵把校長活活打死后,這股風迅速蔓延到了全國。這個小縣城也不例外,學校不少老師也都被打成了“牛鬼蛇神”,戴高帽、游街、剃“陰陽頭”、掛黑牌、掃廁所,甚至還有被皮帶棍棒打趴在地上的。

    爺爺因為退休早,平時為人正直,在這個小縣城里極有人緣,尤其在學生和家長中威望很高。這個小縣城里,大凡上了點年紀,有頭有臉的人物,差不多都是爺爺的學生。有好幾回,造反派都準備來揪斗爺爺了,但都被他的學生硬生生給阻攔下來了。有好幾個學生甚至日夜守在“桂花巷”口,防止那些歹徒對爺爺下毒手。

    這“桂花巷”里住著的,大多是本縣城里的知識階層,當醫生的、當老師的、當工程師的、也有當干部的,差不多占了巷子里人家的十有八九。

    縣城中心廣場上的那個高音喇叭,通宵廣播個不停。往日小城的和平和寧靜失去了,家家戶戶都給攪得六神不安。街上,到處在燒書和字畫,說是“破四舊”。一會兒,一長串的牛鬼蛇神被押解著過來了,個個帶著紙糊的高帽子,手里敲著破盆,口里喊著:“我是牛鬼蛇神,我有罪,我向毛主席請罪。”縣政府門前搭起了高臺,縣長、縣委書記等十來個“走資派”,都一溜兒在臺下排著,低頭彎腰被強按成“噴氣式”,接受革命群眾的批斗。一會兒又是鑼鼓喧天,說是傳達最高指示了。文廟里的孔子像,先是被抬出來游街示眾,然后,就在大街上被紅衛兵小將,用斧頭鐵錘當眾砸個稀巴爛。三閭大夫屈原的祠堂也被搗毀了,說是宣傳“帝王將相”。昭君廟的大門被封了,墻上涂鴉般地寫著“不許為地主階級的小老婆涂脂抹粉!”“剝掉美女蛇王昭君的畫皮!”

    接下來,紅衛兵抄家開始了,“桂花巷”的浩劫也來到了。

    那些驚心動魄的消息,不斷地從“桂花巷”里傳布到這個小縣城的角角落落。張家奶奶為圖個全尸,把自己吊在院子里的桂花樹上自盡了;李家伯伯失蹤已經半個月了,院子也被造反派頭頭占了,聽說就在這幾天,要把那代表“封資修”的桂花樹給砍了;劉家阿姨原是中學校長,實在扛不住“逼供信”,趁人不備,跳了樓,死在窗前的一棵桂花樹下。結果還被批判,說是“畏罪自殺”。最慘的莫過于巷子盡頭陶家老伯,他原是省城一所大學的教授,那年,因出言不慎,被打了“右派”。愛人是中學教師,死活不肯離婚,遂也被如法炮制。日子正苦熬苦撐著呢,看這光景再也熬撐不下去了,夫妻倆相對而泣了一夜,只是舍不得一雙幼小的兒女。第二天,夫妻倆用耗子藥拌了糖漬的桂花,可憐一家四口都去了枉死城,絕了戶。

    一時間,這“桂花巷”變得陰森恐怖,人人自危,就連路人也要繞道而行。

    有人開始懷疑這“桂花巷”的風水,桂花、桂花,這桂花該和狀元、駙馬有關,豈是平民百姓能承受得起的?也有人說,這“桂”和“貴”諧音,以前人家花瓶里插著桂花,是圖個“富貴平安”,這“桂花巷”,不說富貴,怎么連平安也保不了?

    但議論只是私下里在進行,誰也不敢公開講,生怕又給扣上個宣揚封建迷信的大帽子。

    在學校里鬧哄哄地干了一陣子所謂的“革命”后,這些年輕學生都被趕下鄉去。上面的意思是,這些學生接受了十七年的修正主義教育,中毒匪淺,要補補課,“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可是,爸爸下鄉時卻留了個心眼,這文化,怎么說不要就不要了呢?本來打算,高中畢業后考師范院校,將來也像爺爺一樣當個人民教師的,但現在不行了。爸爸記得,爺爺曾經說過,不為良相,亦為良醫。于是,爸爸開始琢磨開了。

    正好,那年月“赤腳醫生”是個新生事物,大隊里要從知青中選拔。大隊書記說:“要選階級斗爭覺悟高的”;民兵隊長說:“要選敢打、敢沖、敢殺的”;婦聯主任說:“親不親,線上分!”。

    不料,就在眾說紛紜之間,一個聲音如洪鐘般響起:“我看這個城里來的學生好!肯學習,知書識禮。”眾人眼光注視處,一個花白胡子的老人,身板挺得筆直,原來是大隊的老貧協主席。他雖然早已不在位了,但在這個大隊里,論年齡、論資歷、論輩分,沒人比得上,依然說話一言九鼎。餓死的駱駝也比馬大呀!

    什么“知書識禮”?這話,要擱別人嘴里出來,早該遭批判了。此刻,“三結合“班子里的那個造反派頭頭,似有不服,剛要發言,被老人那威嚴的眼光一掃,接下去聽到的言語可能就更不客氣了:“我革命那陣子,你還穿開襠褲呢!”于是,知趣,立刻變得像個“沒嘴的葫蘆”了。

    老人舉薦的那個年輕學生,就是甘敏的爸爸,老人本來也對這“文革”不滿,祖祖輩輩都因為沒有文化,吃了多少苦,怎么現時又說“讀書無用”了呢?“知書識禮”難道還不如“打砸搶”!都成什么世道了?老人開始喜歡罵人了,尤其看到那些個造反派頭頭,更是像眼里揉了沙子。

    就這樣,爸爸當上了大隊的“赤腳醫生“。直到1977年恢復高考,爸爸又考上了湖北醫學院。省城里的大醫院想留他下來,但他自己忖量,農村缺醫少藥,爺爺又年紀大了,所以還是回到老家,進了縣城的醫院。

    “文革”結束后,這“桂花巷”又開始恢復了往日的生機。家家戶戶院子里種的桂花都長得格外的茂盛,都說,花是靠人養的,人的心情好了,那花兒自然也神氣!

    那綠的葉,像要流下油來,有人說,像那玻璃種的翡翠呢。到秋天,滿巷子都是桂花香,老人們在樹下鋪著塑料布,收集起那落下來的熟透了的花朵兒,然后用鹽、糖漬起來,裝瓶裝罐的備著。

    這“桂花巷”的住戶都好客,但凡有要的,不分親疏,一律饋贈,分文不取。所以,這小城里的人家,差不多都品嘗過這“桂花巷”的糖漬桂花。

    據說,有個商人看中這“桂花巷”的商業品牌價值,要求在“桂花巷”開個食品廠,并由他去申請專利。盡管商人吐沫亂飛地鼓噪了一氣,又是桂花糖、桂花糕、桂花酥、桂花藕、桂花酒的。還說南京有個“桂花鴨”,現在都成“國際品牌”了,光無形資產就值幾個億呢!“桂花巷”可以搞”桂花雞”、“桂花鵝”,把它壓下去!現時不都提倡商業競爭嗎?至于四川,更了不得,連“賴湯圓”都籌劃著上市呢,你們沒看那電視劇正熱播著!咱們這“桂花湯圓”,不比它“賴”,難道不比它強?興許,辦個大獎賽能拔頭籌呢!

    還有更玄的話,商人繼續鼓噪著,大家聽說過京城里的“滿漢全席”嗎?“桂花巷”將來可以發展“桂花全席”,除了桂花雞、桂花鵝,還有桂花魚、桂花肉、桂花蝦仁、桂花海參、桂花魚翅。將來這“桂花巷”都給改造成小洋樓、小別墅!

    商人的鼓噪到此戛然而止,似乎留下更多的想象空間。

    但這“桂花巷”居住的更似乎都是“小國寡民”,他們恪守著世世代代的祖訓:“金窩、銀窩,不如自家的草窩”。

    經過大難之后,“桂花巷”的居民更加懂得了生命、親情和友情的價值,他們需要的是安逸、寧靜、和諧的生活。鄰里鄰居,見了面都分外親熱。老人們都逐年退休了,那年輕的一代更是了不得,“桂花巷”里已經連續兩年出了全省的高考狀元了。去年,已故劉阿姨家的孫女被美國三所名牌大學同時錄取,消息傳來,這個小縣城里頓時沸騰開來,校長和教育局長都上劉阿姨家登門道喜呢。

    老人們又在議論開了,這“桂花巷”咋風水就這么好?八成跟種桂花有關系吧!”

    那年,誰也沒吱聲,打春上開始,苗圃里的桂花樹都被搶購一空,且價格漲了三成。鄰縣的學樣,每家每戶也都種上桂花樹。秋天一到,那滿縣城里都飄著桂花香。那個香勁兒,隨風能飄出幾十里地呢!

    甘敏老師沉浸在回憶中,那些陳年往事,她因為年齡小,不懂事,大多是聽爺爺和爸爸媽媽講的。但她始終覺得自己很幸運,那個噩夢似的年代,還在自己孩提時就已經過去了。

    她的人生道路,可以說是一帆風順,從“縣一中”畢業后,就考上了湖北大學英語專業。前些年,作為人才引進,調進了這個中國第一大都市的中學里教書。前年,研究生也攻讀完了,今年又評上了高級職稱,女兒小學畢業上了初中。

    甘敏老師真打心眼里熱愛這教師的工作,她只記住了爺爺的一句話:“干什么工作都沒有教書育人重要,你們將來當了老師,可千萬不要誤人子弟!”

    偶爾,甘敏老師也會想到,自己是不是也沾了“桂花巷”的風水的光呢?

    已經有好幾年沒有回老家了,甘敏老師嗅了嗅那花瓶里插著的桂花,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一邊想,明年一定要回去看看,說不定“桂花巷”又有什么大變化呢!

                               

    自從諸暨回來以后,我倒添加了一樁心事。三十多年前,在完達山里的那些陳年往事又如走馬燈般,在腦子里不停地出現。老錢的兒子是否回到了老家?他們現在又在干什么呢?是否還在養蜂?我很想知道。

    說來也巧,今年我到杭州旅游,順便去看望老曾。老曾在我離開北大荒以后,不久也調到了杭州,老曾的愛人是杭州人,我以前去過他們家。那時候,他們住在西湖邊“柳浪聞鶯”附近的陸官巷。隨著城市建設的加快,他們被動遷到錢塘江邊的一個生活小區。

    在老曾的家里,我意外地得到消息。老曾告訴我,那年,在完達山里,他和老錢的兒子分手時,曾經互留了地址。去年到諸暨去,臨行,想起要去看看老錢的兒子,按照保存的地址,找到江藻鎮錢池附近的一個小山村中。村里人告訴他,老錢的兩個兒子都已搬到諸暨市里去了,他們現在經營著一家規模頗大的蜂制品廠,生意很紅火。尤其是一種叫“完達山”商標的椴花蜜,還銷到俄羅斯去呢!由于時間匆匆,老曾沒有來得及再去尋找,便回到了杭州。

    隔了幾天,老曾給老錢兒子的廠里接通了電話,電話那頭是喜出望外的聲音。老錢的兒子說,前幾年,他到杭州“柳浪聞鶯”附近去找過老曾。老曾還告訴我,老錢的兒子還反復向他打聽有關我的情況,并邀老曾和我一起到諸暨去。

    春三月,我先到杭州和老曾會合,再一起動身。一路上油菜花開得一片金黃,處處桃紅柳綠,鶯啼燕語。高速公路兩邊,隔不遠就是新建的廠房和成片的民居。杭嘉湖一帶歷來就是經濟繁榮之地,改革開放以來,更是突飛猛進。尤其是近年來,城市化進程加快,面貌日新月異。

    諸暨地處會稽山西麓,歷史悠久、人文薈萃,是越國故都、西施故里和於越文化的發祥地之一,文化積淀深厚,名人名士輩出

    在老錢兒子的家里,聽他介紹了他的人生經歷之后,接著告訴了我們他父親去世的經過。

    那年,老錢父子離開完達山后,就趕到廣西去。不料,剛安頓下來不久,老家就來了幾個人,把他們父子三人押解回去。原來,老錢的先祖是五代吳越國的錢鏐,按輩分算,老錢是錢鏐的第三十五世孫。被押回到老家,老錢便被關進了“牛棚”,還被剃了“陰陽頭”。有幾回,在“錢氏宗祠”前批斗時,給他戴上紙糊的高帽子,上面寫著“地主階級孝子賢孫”,胸前掛著的牌子上則用墨筆寫著赫然的大字:“逃亡地主分子”,并用紅筆打著叉叉。白天,老錢被押著監督勞動,晚上則被逼著寫交待材料。至于老屋,已被抄了幾回,房梁、屋檐、墻縫、磚隙,凡是懷疑能藏東西的地方,都翻了個遍,甚至挖地三尺,但怎么也找不到金銀珠寶。唯一的罪證是“錢氏宗譜”,那上面明明白白地寫著,錢氏先祖:“镠,字具美,小字婆留,杭州臨安人。五代吳越國的創建者。唐末擁兵兩浙,統十二州,封吳王、吳越王,兼淮南節度使,后稱吳越國王,在位四十一年。謚號武肅王,葬安國縣衣錦鄉茅山。在位期間,曾征用民工,修建錢塘江海塘,又在太湖流域,普造堰閘,以時蓄洪,不畏旱澇,并建立水網圩區的維修制度,有利于這一地區的農業經濟。”

    這還了得!居然明目張膽地為封建地主階級的頭子樹碑立傳,評功擺好,這不是夢想變天嗎?于是“錢氏宗譜”成了“變天賬”。終于,有一天,在批斗會后,“錢氏宗譜”在一團烈焰中化作了一片片白色的蝴蝶。

    老錢從此失去了自由,當然批斗、游街、拳腳交加也是家常便飯。據說,臨安太廟山上先祖的“衣冠冢”也遭到了破壞。老錢雖然痛心,但卻無法表現出來。

    老錢并不在意自己的處境,他最不放心的還是那些蜂兒。那些個體生命是那么弱小,它們存活的時間又是那么有限,它們是造物主賜給人類的精靈,它們的降生,原是來給人類釀造甜蜜和芬芳的,如今,它們難道也要和老錢一樣來遭受這人世間的劫難嗎?

    何況,幾十年來的相濡以沫,這些蜂兒早已成為老錢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老錢只能從給他送飯的兒子口中,斷斷續續地知道一些有關蜂兒的情況。他無時無刻不在牽掛著那些蜂兒,他太了解這些小生靈了!

    遇上變天了,他會透過“牛棚”的窗口,長時間地凝視著那陰霾的天空,擔心著狂風暴雨的到來;遇上天冷了,老錢瑟縮在“牛棚”里,擔心著他的那些蜂兒該怎么過冬;大伏天他頂著烈日被監督著勞動,卻擔心著那些蜂兒會不會中暑。

    終于,老錢再也忍受不住心靈的煎熬。一個春日的凌晨,天蒙蒙亮,他趁著看守打瞌睡的機會逃出了“牛棚”。他向山腳跑去,一路上,哪管荊棘刺身,哪管碎石咯腳,哪管蛇蟲在途,他要去尋找他的那些蜂兒!那是他的生命之重!那是他的靈魂所在!那是他的感情所系!那是他的精神所托!

    山腳下,成群的蜂兒圍繞著老錢翩翩起舞,它們歡快地吟唱著,它們好像并不知道老錢正在經受的磨難。它們,可能只是詫異于老錢怎么會這么長時間沒有來看望它們。在老錢的耳里聽來,這久違了的天籟之聲,瞬間變成了塵世間最美妙、最動聽的樂章。他像呵護自己的兒女那樣,呵護著那些幼小的生靈,仔細辨認著它們那一絲一毫的變化。

    然而,正當老錢陶醉其中時,他突然感到腳上一陣劇痛,一條竹葉青蛇正悄悄地從老錢的腳邊游去,很快就消失在草叢中了。

    老錢躺在草地上,毒性在慢慢地上攻。本來,養蜂人都是隨身帶著蛇藥和小小的手術刀的,但他是剛從“牛棚”里逃出來的呀。此刻,老錢雖然感覺疼痛,但他的心里反倒變得異常的平靜。老錢很清楚,他在等待著死亡的到來,與其被關在“牛棚”里折磨而死,還不如早早地作一個了斷呢!

    他睜開眼,留戀地望著周圍,周圍有故鄉的藍天白云,周圍有故鄉的湖光山色,周圍有故鄉的鮮花芳草,周圍有故鄉的鄰里鄉親,周圍有他的生命之重!靈魂所在!感情所系!精神所托!

    此刻,那些蜂兒,也仿佛一下子明白了事理,它們停佇在老錢的身上、手上、腳上和臉上,它們用細嫩的嘴和爪輕輕地撫摸著老錢,它們用那透明的羽翼給他遮蔽著耀眼的陽光和濕漉的露水,它們抹去那飄落在他身上的片片枯草和殘葉,它們像天使般圍繞著老錢,嗡嗡地發出吟唱,吟唱著那悠揚的、動聽的,來自于天國的安魂曲!

    終于,老錢漸漸地闔上了雙眼,他帶著滿足的笑容和身心的愉悅,走向人生的終極。

    當老錢的兒子敘述完這一切,屋子里陷入長時間的沉默,我們彼此都仿佛聽到對方的心跳。

    我不知道,老錢最后一刻都想到了什么?也許,他會想到,完達山里那開得滿山滿坡的雪白的椴樹花?還有那山坡上的小小的蜂塚?也許,他會想到,他曾經流連過的山東平陰那開得千嬌百媚的玫瑰花?也許,他會想到,那鋪展在長江邊的紅得像朝霞那般爛漫的紫云英?也許,他更多會想到的,是他那家鄉開得如金子般燦爛的油菜花?

    然而,那一刻,我的心頭卻感到異常的沉重。我想起了中學時讀過的一篇課文:那是生活于一千二百多年前的唐人,柳宗元所寫的《捕蛇者說》。至今,我尚且能背出來:永州之野產異蛇,黑質而白章;觸草木,盡死;以嚙人,無御之者。”

    在《捕蛇者說》的最后,柳宗元以孔子的“苛政猛于虎也”作結,哀嘆苛政之猛、民生之艱。

    歷史是如此的相似,對于經歷過“文革”那個時代的人們,老錢的死不也是一種警示嗎?

    老錢是不幸的,他不能茍全于亂世,他釀造了生活,但生活卻沒有給他帶來平靜和安寧;但他又是有幸的,他這一生,雖然平凡,但卻能與蜂蝶相伴,枕青山而眠,與綠水而依,埋骨于鄉梓,造福于后代。

    除此以外,我還能期望些什么呢?

    僅以此文祭奠那曾經的完達山里的養蜂人!嗚呼哀哉,尚饗!

                     2012911

                                 

    去黑龍江的五大連池,一定要去看看那里的火山楊!那是一種絕對不同尋常的樹種,它是白楊家族里的又一個獨特的支系,它是宇宙生命創造的又一個奇跡!

    塔里木河流域的胡楊也是白楊的一個支系,只因為它生長在沙漠戈壁,它必須忍受并適應極其惡劣的生存環境,為了吸收水分和養料,它必須把根扎到十幾米深的地層下,為了抗擊風暴,它必須把身軀長得高大粗壯。

    在經歷了六千多萬年的物競天擇后,它成功地生存下來了。在塔里木河流域繁衍生息,在那片沙漠戈壁上撐起了一片片綠陰,成為舉世矚目的奇觀。

    它被世代居住在這里的維吾爾族人稱為英雄樹長著不死一千年,死了不倒一千年,倒了不爛一千年,對于這樣的美譽,它是當之無愧的。

    早年,讀過茅盾的《白楊禮贊》,知道白楊樹“那是力爭上游的一種樹,筆直的干,筆直的枝。”也知道,它本來只是一種再普通不過的樹種,它的生存能力強,對土壤的要求不高。在北方,幾乎每一個村子的周圍和每一條公路的兩旁,都種著白楊樹。當車子駛過時,車窗外,你會看到那成片的白楊樹林或蜿蜒的白楊林帶。

    人類選擇它的原因,可能有幾個,一是生長快速,不需要很久的歲月就可以成材;二是高大挺拔,種在村子周圍和公路兩旁,好像籬笆和外墻,能夠遮蔽風雪;三是對水土要求不高,好種易活。

    然而,我這一回到五大連池去,卻幸運地見到了火山楊。當我面對那成片黑色的火山熔巖,想象著那火山楊的生存繁衍過程時,我是真正地被感動了,覺得那簡直就是一篇壯麗的史詩,一部英雄的樂章。

    五大連池是第四紀火山活動留下的遺跡,噴發年代從史前的200多萬年開始,陸續延伸到近代的280多年前。

    我們可以想象,本來,五大連池一帶也是水草豐茂,植被眾多的安謐寧靜之地。但是,突然間天崩地解,埋藏在地底的經過千萬年積蓄的能量終于突破地層,不可抑止地噴發出來,地火奔突、烈焰騰空、濃煙蔽日,漫天飛沙走石,灼熱的巖漿流經之處一片火海,一片枯焦,一片死寂,仿佛世界末日的來臨。

    然而,當所有的生命都被毀壞殆盡時,風兒開始把白楊樹的種子從遠處的小興安嶺上,從近處的烏德林山上,刮到了噴發著烈焰的火山的上空。

    那些孕含著未來生命的小小的個體,在強大的自然力面前顯得是那么渺小,那么無足輕重。但是,它們要在這巖石上生根的愿望卻又是那么強烈,那么執著。它們一批又一批,一群又一群,前仆后繼,從容而堅定地離開了母體,它們仿佛肩負著神圣的使命,它們要把象征生命的綠色重新布滿這片大地和山脈。

    它們中的一批又一批,一群又一群……不知道有多少批,也不知道有多少群,以一種犧牲者的精神,像勇敢的傘兵那樣從天而降,無可畏懼地撲向那熾熱的巖漿,撲向那地獄的煉火,它們群體扮演著充滿悲壯色彩的殉道者的角色。也許,在它們還沒有接觸到地面時,就在空中灰飛煙滅了,但它們卻在用自己的軀體和生命,為后繼者披荊斬棘,開辟道路。

    終于,火山停止了噴發,巖漿不再流動,溫度也在漸漸降低,巖石由紅變黑。那些包裹著細細的絨毛的生命的種子,終于可以安靜地躺在大地母親的懷抱里憩息。

    此刻,也許那種慘烈的場面已經過去,也許那種沉重的生命的代價不會再有。鳳凰涅槃!浴火重生!

    可是,新的生存危機又在威脅著它們,沒有泥土、沒有水分、沒有養料,它們在干凅中漸漸地失去了生命的癥候,一批又一批群體繼續在不斷地死去。同樣的慘烈!同樣的沉重!

    它們開始迷茫,它們開始困擾,它們開始質疑,難道生命的路途竟然如此遙遠和崎嶇?還要經歷和忍受多少的大災和大難?

    又不知道經歷了多少多少萬年,終于,石頭開始裂縫了,水分開始積蓄了,泥土也開始成堆了。

    風兒還是年復一年地從小興安嶺上,從烏德林山上把白楊樹的種子帶來。在那成片的光禿禿的黑色的熔巖上,開始出現了狐貍、兔子、麋鹿、狍子、黑熊、老虎,甚至螞蟻這樣微小的生命體。

    可是,又一個危機出現了,那些有限的泥土、水分和養料卻不能同時供養更多的生命。于是,那些單個的生命體紛紛發揚著無私的精神,它們爭先恐后,你推我讓,把生的希望留給群體中那些最具有生存優勢的個體,它們收斂起生命的最后一束光芒,寧愿自己在宇宙中走向消亡。

    終于,有一天,它們中的某一個個體開始出現了生命的跡象,長出了第一片嫩芽,它沐浴著陽光,呼吸著空氣,它想把細細的根部向更深處延伸,但碰到的是堅硬的巖石,它只能向周圍尋找生存的空間。

    它不可能把軀干長得更高,像它家族中的另一個支系——胡楊那樣,因為風暴很快就會把它連根拔起。

    它也不可能像它的家族中的其它支系那樣,有著令人稱羨的高大而濃密的樹冠,因為那樣子要消耗掉它過多的水分,它必須韜光養晦。

    最初,他只能像那些小草那樣緊貼著巖石的縫隙生長,即便這樣,對它來說,也已經是十分的幸運,要感謝造物主對它的特別的眷顧和恩賜。你只要看看那大片大片的黑色的火山石,雖然歷經千年、萬年,至今也依然寸草不生,就可以明白這樣的道理。

    從此,它們不再感到寂寞,也不再感到孤獨。白天,它們承受著陽光和雨露;夜晚,它們欣賞著清風和明月;風兒伴隨著遠處的松濤,給它們送來天籟之音;湖水拍打著巖石似乎在唱著一首古老的頌歌。一年四季,春夏秋冬,歲月輪替,時光流逝,它們盡情地享受著大自然的恩典。

    同胡楊一樣,也是經歷了千百萬年的物競天擇,火山楊終于在成片的黑色的火山巖上頑強地生根存活下來了,它同樣也長成了一片又一片的綠色的傘蓋。

    它并不高大,也不挺拔,它既不粗壯,也不結實,讓你很容易忽略它的存在。但是,當你站在它的面前,當你置身于那成片黑黝黝的火山巖石面前,你不能不產生對這些渺小的個體生命的敬畏。

    這讓我不能不想起黑龍江的另外一個生命奇觀——大馬哈魚洄游產卵延續生命的過程。每年,當秋風逐漸染黃了樹葉的時候,成群結隊的大馬哈魚爭先恐后地渡過鄂霍次克海,繞過庫頁島,來到黑龍江和烏蘇里江,它們溯江而上。它們以每晝夜30-35公里的速度,日夜兼程,不辭勞苦,不畏艱險,勇往直前。哪怕前面是險灘、峻谷、瀑布、狂瀾,依然不折不撓,它們沖過重重難關,越過道道險障,遇到落差高的水流、瀑布,它們毫不猶豫地一躍而上,那是相當于人類跳過幾十米高度的壯舉,那是它們的家族經過六百萬年的修煉而攝得的神奇的力量。

  在充滿艱險的長途跋涉中,它們不休息,不進食,僅僅依靠體內儲存的能量來維持生存,過度的體力消耗,使得它們瘦骨嶙峋、傷痕累累、病態畢現,尤其是雄魚,體力幾乎消耗殆盡,乃至于在完成了它們繁衍后代的使命后陸續地全體死亡。

   火山楊和大馬哈魚的生存繁衍過程竟然是如此的相似相近,又是如此的凄美和壯烈,它們簡直就是異曲同工。

    其實,世間萬物,包括人類的生存、繁衍、發展過程也同樣如此。五大連池的人類文明,肇始于舊石器時代,它是我國北方幾個少數民族原始部落的發祥地。鄂倫春、鄂溫克、達斡爾和滿族自古以來就生活在這片土地上。東胡、肅慎、靺鞨、拓拔鮮卑、契丹、女真、蒙古、建州女真,那些充滿神秘色彩的古代的部落群體,直至今日,仍會引發我們的奇思遐想。他們能夠繁衍發展到今日,也同樣不知經歷了多少生與死,血和火的考驗。

    你如果有機會到五大連池去,我希望你一定要去看看火山楊!在觀賞那些火山形成的地質地貌時,一定不要忘記觀賞那些從巖石的裂隙間頑強地生長出來的火山楊,那絕對是一種不同尋常的樹種,相信它一定會給你帶來新的人生的啟迪和思考。

                                          2012926完稿

                        “牛  鬼”    

    說起這個話題,還要追溯到四十四年前。

    那是我剛到農場不久的一天晚上,連長拿著一份名單對我說:“你明天的任務是帶‘牛鬼’去山上打石頭,要注意人身安全。”又對我說:“他們中的頭兒叫燕傳信,你有什么事要布置,找他就行。”

    燈光下,我順著名字看下去,在第十二個,也是最后一個,寫著“燕傳信”三個字。

    我的心不禁一動,一個頗具含義的名字!

    每年,當燕子飛來北方時,沿河的楊柳綻出了嫩芽,樹林里和草甸子里的積雪開始漸漸地融化,春耕季節到了,這嬌小的燕子真是傳布春消息的信使呢!怪不得人見人愛。

    而他,燕傳信,卻是一個“牛鬼”?

    腦子里 “燕傳信”三個字揮之不去。

    忽而,會想起《水滸》里一身花繡的浪子燕青,連曾經侍候過趙官家的京城名妓李師師也都會鐘情于他呢!

    印象中,燕姓人家大多八九不離十,身手矯健,體輕如燕,他們區別于抱銅琵琶,執鐵綽板,唱“大江東去”的關西大漢。 

    第二天,出工時,我特別留心起燕傳信。

    和我想象中的相反,燕傳信是個一米八五的高大壯實漢子,他膀粗腰圓,一身黑衣黑褲,站在那里,好像一尊黑鐵塔,臉上還有幾道傷痕,講起話來,大聲大氣,和其他“牛鬼”的低眉順眼截然不同。

燕傳信被打成“牛鬼”,是因為他曾經當過國民黨的機槍排長。在“淮海戰役”中,他的師長率部起義,后編入王震的部隊。燕傳信也就此調轉槍口,當上了中國人民解放軍,并且在其后的戰斗中屢立戰功。以后又入朝作戰,1956年回國,轉業到北大荒。師長在農場當了副場長,燕傳信也就在連隊當了個分管生產的副連長。

    本來就是莊戶人家出身的燕傳信,對農業生產自然從小熟稔,只是鋤把子換了方向桿,好在學會也不難,燕傳信又很快成了“農業專家”。

    但“文革”一來,已經做過結論的都不作數了,全部要扳倒重來,而且比前更甚。燕傳信有過那段經歷,是理所當然地被打成了“歷史反革命”,再加上“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兩罪并罰,是屬于“雙料”的,夠嚴重了。

    讓燕傳信感到疑惑的是,他當年的師長,現在的李副場長,也和他是同樣性質,據去場部回來的人說,看到那李副場長,三九天,滿頭大汗地在廁所里刨大糞。

    見到李副場長,燕傳信總也改不了口,他依然叫他師長,有時在接受任務的會議上,他還會打立正,行軍禮。

    人家李師長可是立了大功的!淮海前線,關鍵一刻,是李師長反戈一擊,才扭轉了整個戰局。又是在關鍵時刻,那幾個早有貳心,意圖破壞起事的軍官,被燕傳信的機槍堵在屋里,動彈不得。企圖拔槍反抗的,被一梭子撂倒,其他的,都乖乖地舉起雙手。如果沒有當年燕傳信的那一梭子,后果真是不堪設想。

    這些情況,作為師長的,自然心里一清二楚。可是,眼下泥菩薩過河自顧不暇,何況自己還有個特殊的身份——全國政協委員,但也起不了啥保護作用,比不上當年周世宗柴榮的鐵書丹卷呢。

    北京來的消息,王震部長也在頻頻受到沖擊,老帥們因為對“文革”不滿,大鬧了懷仁堂,據說其中一位把手指都拍斷了呢!現時還都在接受批判著,那第一夫人還不依不饒。國防部長彭德懷,打從“廬山會議”后就已是個“死老虎”了,如今更被五花大綁,掛著黑牌,到處批斗,有傳言,肋骨也給打斷了幾根。更有傳得邪乎的,說他怎么能去住“掛甲屯”呢?軍人一掛甲,不就完了。至于薄一波等六十一人叛徒集團,也都下在大獄里治罪呢,秦城監獄早已人滿為患。宋慶齡、李宗仁、張治中這些個原“民國要員”、“大佬”,全賴總理死命力挺著,否則,就憑他們那身體狀況,還不早一命歸西了。更有甚的,劉少奇夫婦被從中南海掃地出門,戴上紙糊的高帽子,批斗游街,甚至打得鼻青臉腫。那張王光美出訪印尼的照片立時三刻傳遍了大街小巷,成為“叛徒、內奸、工賊”的一大罪證。……想到這些,燕傳信有一種莫名的安慰。

    燕傳信早年在村子里上過幾年私塾,所以也略通文墨。那私塾老師是位前清的秀才,迂腐得可以。燕傳信還記得秀才說過:“國之將敗,其象必亂”,現在的亂象是否正應了這句籖語呢?

    閑話不表,言歸正傳。

    燕傳信現時歸于我的領地,我當然對他有管束之責。我想找出他的某些反動言行,但卻白費勁。人家是滴水不漏,口風緊得很,都說燕傳信的心眼多著呢,鬼精鬼靈的,憑我的城府,哪是他的對手!

    慢慢地,反倒是我被他俘虜了過去。

    先還是從他的名字說起,那天,在采石場,我問燕傳信:“你這名字是誰給起的?”。

    燕傳信告訴我:“是小時候的師,村里的一個老秀才。”

    燕傳信的爹娘都是大字不識一個的莊稼人,好不容易積攥下了幾個錢,掂摸著給兒子找個師吧。

    進私塾的第一天,爹娘陪著焚香點燭,又在爆竹聲中向 “至圣先師”孔夫子像和塾師、師母行跪拜大禮,然后將帶來的糕點糖果分發給同窗學友,給塾師的禮物中還要附上叫做“束修”的“紅封”, 塾師遂給起了個官名叫:“燕傳信”。

    莊稼人都指望風調雨順,有個好年景,一年之計在于春啊!貓了一冬,都期盼著春天快到,好下地干活,這燕子可是來報春的呢。

    爹娘覺得有道理,許是個好兆頭,也就認可了。從此,燕傳信就跟著這秀才塾師,每天背起“人之初,性本善”和“上大人,孔乙己,花三千,七十士”以及《千字文》、《神童詩》。至于“四書五經”、《幼學瓊林》、《增廣賢文》、《千家詩》、《朱子治家格言》,燕傳信也都略知一二。那秀才塾師還經常搖頭晃腦地叨叨著:“念完《論語》會說話,念完《幼學》知天下。”

    燕傳信十六歲的那年,爹娘謀劃著,得給他找個出路,不能世世代代當個莊稼人。

    可巧,這秀才塾師除對“四書五經”了如指掌外,對周易卜卦也頗在行,于是,天干、地支、上爻、下爻地卜了一卦,結語是:“這孩子將來是將星之材,必得從軍,方可一施抱負”。爹娘想想,窮人家的孩子,別無出路,當兵吃糧,也是古訓,遂依了塾師。

    但是,偏偏這燕傳信,走錯了道,上了賊船,去投了國軍。倘當初投了八路,指不定現在青云直上呢。又倘若,其后沒有國共內戰,那他在國軍里也指不定是個將校級的人物。總之,時勢造英雄,殆非人定勝天也。

    燕傳信是一步錯,步步錯,只恨后悔藥沒地方買。

    但,燕傳信的槍法之神,我卻時有耳聞。那天,我因工作需要去了燕傳信的家。平時,為避嫌,對這些“另類”,就連鬼也知趣不上門,生怕引火燒身自惹麻煩。

    屋里,炕上,一張碩大的熊皮幾乎把整個炕都鋪滿了。一指多長的熊毛,黑油油的,摸上去既柔軟又厚實。我問燕傳信:“打哪兒買的這熊皮?”燕傳信回答說:“這玩藝兒,沒地方買,可是我拿命換來的!”

    于是,燕傳信講起了他單槍獵熊的故事。

    部隊剛來北大荒的那年,這虎豹狼豺可多呢,晚上常常能聽到野狼在帳篷外嗥叫,有幾回,夜深出來小解,都看到那綠森森的眼珠子。大白天都有熊瞎子來光顧,有一回一頭熊瞎子還闖進了師部新建的大禮堂,優哉游哉地“逛新城”,而后,又大搖大擺地返回山林,竟無人敢惹。

    燕傳信當然咽不下這口氣,他找來幾個膽大的,商量著要“懲惡揚善”。可是,這熊瞎子可不是那么好對付的,它個大體壯,皮厚毛密,幾個人都輕易近不了它身。若狹路相逢,它發起威來,是斷難有生路的。這熊瞎子又有個嗜好,把人撲倒后,壓在身子下,光那幾百斤的體重都能把你蹾死,更何況它還有一絕招:用那長長的帶刺的舌頭往傷者的臉上一舔,連皮帶肉都能卷去。燕傳信是見識過它的厲害的,而且知道,必須一槍命中要害——頸下、胸前那塊長白毛的部位,否則難免一死。

    燕傳信領著其他三人上路了。在遇到熊瞎子時,他們必須按東西南北布好方陣,當第一槍發出,被激怒了的熊瞎子會不顧命地撲向開槍的獵手。此時,第二顆子彈必須刻不容緩地發射出,那熊瞎子又會調轉身來撲向第二個獵手,如此輪番,直到它氣絕力竭。

    然而,誰射第一槍?這是關鍵。燕傳信早已胸有成竹,他憑的是藝高人膽大。那天,夕陽西斜,遠處的樹林和近處的草甸都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暮靄。一聲槍響,劃破靜謐的天空,緊接著是一聲撕心裂肺般凄厲的野獸的慘叫,叫聲撼天動地。可那至關重要的第二聲槍響卻沒有聽到,原來那三人,一個尿了褲子,一個嚇趴在溝里,還有一個已經連滾帶爬地竄出百十來米遠了。等驚魂稍定,三人回過神來,才發現燕傳信不見了,久候,料無大礙,靠近了,才看見燕傳信被熊瞎子撲倒在地上。幸好燕傳信的槍法準,一槍斃命,那熊瞎子撲上身時,已經是強弩之末了。燕傳信雖然大難不死,但畢竟還是在他的的腰腿和臉上留下了熊瞎子的爪痕。

    于是,眾人在公路上攔了一輛車,把那野物抬上車,一路顛簸著回到了連隊。

    燕傳信真正是生不逢時,他若早生一千年,也許會像那《水滸》里武大郎的同胞兄弟——武二郎,披紅掛綠,打馬插花,光宗耀祖一番的。然而,眼下,這陳規陋習早已不時興了。燕傳信因為有“首義”之功,所以就得了張熊皮。

    “文革”還未結束,李師長琢磨著,老這樣被折騰下去,何年何月何日是個頭呢?彼時,對他的看管已略有松動,李師長遂抓緊跑了趟京城,找到了當年的老上級——王震司令員,那王司令彼時也已獲得“解放”,見到故人,倍感親切,即修書一封交由帶回。李師長的境遇便由此峰回路轉,連帶著對燕傳信也加快了政策落實,先是安排到木工房,不再沐雨櫛風,再后來官復原職,就地當了副連長,再后來又扶了正,調去新建連隊當了連長。

    再后來,我考上大學,再后來,我又回到了上海。

    初時,還不斷聽到燕傳信的消息,以后消息越來越少,再后來就杳如黃鶴了。

    每年春天,燕子飛來,我還會想起燕傳信,那高高的個子,一身黑衣黑褲,臉上有幾道傷痕,說話大聲大氣,站在那里,像一尊黑鐵塔。

                          江 南 奇 女 子(代序                        

    之所以想到要以這樣一個題目來寫這篇序,固然是感于主人公的坎坷身世和離奇遭遇,更感于當今社會人心澆漓、世風日下,而本書的作者卻能慎獨自處,于紛繁復雜的社會萬象之間,屏棄塵囂,潛心于書畫寫作,其作品每于觀賞之余,或覺如清風明月、懸泉飛瀑,或覺如高山長松、滄海驚瀾,既賞心悅目,又使精神得以升華,此誠世間之樂事也。

    浩瀚的中華文化典籍中向來不乏以“奇”名世的女子。遠的如《晉書》中的綠珠,唐人傳奇虬髯客傳》《李娃傳》《無雙傳》《鶯鶯傳》《霍小玉傳》的紅拂,李娃、無雙、崔鶯鶯、霍小玉以及明代白話小說《警世通言》中的風塵女子杜十娘,孔尚任的《桃花扇》中的李香君、柳如是等,其人物形象不僅明麗動人,且皆具俠肝義膽。其她如班婕妤、謝道韞、李清照均以才華橫溢而名于世。至于曹雪芹、蒲松齡的傳世名作《紅樓夢》及《聊齋》之中,此類女性更比比皆是。逮至近代如慷慨赴義、喋血古軒亭口的秋瑾,替父報仇刺殺孫傳芳的施劍翹,今世的張志新、林昭、王佩英等皆可歸入其列。時下更被熱道的那位亡國之君孟昶的花蕊夫人,彼當也屬此列。“花蕊”唯一存世的明志詩:“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宮哪得知。十四萬人齊解甲,寧無一個是男兒!”,使其青史留名,成為千古佳話

    本書作者楊七芝出生于書香門第,世代仕宦之家,祖居越中名郡——紹興東關。其先祖乃中國歷史上最顯赫,有著“四世三公”之稱的東漢太尉楊震家族,且以“四知堂”的故事流芳百世。晉末,楊氏一族歷經“八王之亂”“永嘉之亂”和“五胡亂華”,于“晉室東渡”時,遷徙至富饒而秀麗的山陰。其間王羲之、謝安、謝萬、孫綽、李充、許珣、支遁等一批著名的文人學士也都在山陰定居,由此奠定了山陰成為江南文化中心的基礎。《晉書·王導傳》記載了這一事實:“洛京傾覆,中州士女,避亂江左者十六、七。”

    作者的父親,字志翔,號歸岫,其書齋名“晚香樓”,亦越中名士,滿腹經綸,學富五車,尤以詩書皆絕。民國年間曾任浙江省銀行行長,在任期間關注民生,扶植農桑,曾積極放貸支持當地鄉村廣種蜜桔,改善地方經濟,頗得頌聲。至今黃巖蜜桔仍蜚聲中外,然其父之功不可沒,則鮮有人知也。作者的母親亦杭州之大家閨秀,知書識禮,治家有方,堪為一傳統之賢妻良母也。

    可以想見,作者生長于這一山水人文環境之中,幼承庭訓,頗得風氣之先,聰敏早慧也在情理之中。

    作者于繪畫、寫作、樂理方面的才情稟賦很早即已顯露。可惜“十年浩劫”中斷了千萬學子的學業,改變了他們的人生命運。本來已經考入美校并可以繼續深造,卻被荒唐地宣布作廢。繼而又因能夠吹得一手出色的橫笛,上海的一家大型國企希望她留下。但和那個時代的許多熱血青年一樣,她懷抱理想而奔赴黑龍江的軍墾農場,在冰天雪地中“強其筋骨,苦其心志”。艱苦的生活給她日后的繪畫和寫作提供了深厚的積累,但現實中的種種丑惡現象卻又讓她心中理想的火花屢遭破滅。重病纏身的她不得不投奔姐姐所在之地的江西三清山農林場。然而,或許是“造化弄人”,或許是應了古人 “文章憎命達” 的那句話,到三清山后,她的命運并沒有多大的改變,而是屢遭事業、愛情、婚姻的大波大折,期間小人的誣陷以及遇人不淑,致使身心俱疲、萬念俱灰的她一心想出家為尼,把那韶華打滅,覓那清淡天和。為此她求助于蘇州靈巖寺的了生法師,希冀從此“獨臥青燈古佛旁”,“緇衣頓改昔年妝”,于佛門中了此一生。也曾想將一縷芳魂付與三清山的綠水青山,以踐“質本潔來還潔去”的素志。

    然而,也許是上天垂憐,冥冥之中早有安排, 1983年她拖著疲病交加的身體和深受重創的心靈與她習畫的老師一起登上三清山。恰逢元宵燈會,是夜,山色空濛,月朗星輝,人流如織,燈影如畫,道教圣山的莊嚴妙相和世俗人間的韻致風流構成了一幅無比美妙的圖畫。期間,她偶遇一位隱居三清山的文士,也就是她后來的丈夫——劉鵬飛。劉老贈她一詩:“君本蓬萊青云客,只因貶謫人間來。藝海慈航通彼岸,金風相送到瑤臺。”并告訴她:“欲治病,先治心,心定神自安;心美,好畫生”。

    仿佛天人感應,又仿佛佛祖在菩提樹下的頓悟,她一下子感到似李太白的詩境大開,亦如黃河之水奔涌出潼關,心胸變得豁然開朗。從此十余年,她不斷登山創作。她遠追五代荊浩、關仝為代表的北方山水畫派和以董源、巨然為代表的江南山水畫派,直臨宋代李唐、范寬、馬遠、夏奎和元代黃公望、王蒙及明代的唐寅、董其昌等名家,尤其注重練習清代四王、四僧的畫境與畫韻。近學張大千、謝稚柳、吳湖帆、賀天健等名家大師,深得超凡脫俗的意境和酣暢淋漓的表現手法以臻天人合一的藝術化境。她接連創作出近百幅三清山精品力作,即此奠定了她的“三清山畫派”的風格,亦為她日后在上海美術館舉辦個人畫展并引來了眾多名家的關注和點評打下了十分堅實的基礎。

    我和楊七芝的相識純屬偶然,蓋源起于我在雜志上曾經發表過的一篇散文《馬燈的記憶》。初時通過電話短信往來,我只知道她是一位女畫家,曾經有過下鄉的經歷。看了她的畫冊以及報刊、電視臺的介紹,我才知道她還是一位山水畫的名家。女子作畫多以花鳥蟲魚或工筆仕女為主,其間亦有能作青綠山水畫者,然皆鳳毛麟角也。而楊七芝卻專攻山水,尤擅長于長卷巨幅,其筆勢飛揚跋扈、酣暢淋漓,如風馳云奔,電閃雷迸。畫界前輩、著名國畫及鑒定大師,也是她學畫的老師,謝稚柳先生評價她的《三清松月圖》曰:“萬千景色都付畫筆,此自寫山中望月,情趣盎然”。金石書畫大師朱復戩先生為她的山水長卷題款:“萬里山河盡收眼底”。著名書畫大師施南池先生更為她的《雄峙南天》題詩:“三清山色最妖嬈,突屼奇峰接九霄。可喜君能搜腕底,蔥蘢氣勢信堪驕”。廣西美協主席黃獨峰先生平生從不為人題畫,但欣賞了她的畫后,禁不住詩興大發,破例在她的四尺大畫上題“大氣磅薄”四字。這些前輩畫家,均是中國畫壇叱咤風云的一代宗師,對她的畫都不約而同地作出了高度一致的評價,其中有些已經成了塵世的絕筆。

    2011年夏,余感于其畫作意境,也曾題詩為贈,其一、《三清飛瀑圖》:“風亭水榭繪來精,尺幅溪山意倍興。石上流泉騰細浪,澗邊古樹縋青藤。裁紅暈碧耽皴墨,濺玉飛珠惜晚晴。游人未覺時辰短,步步春光愛不停。”其二、《外雙溪晨曦圖》:“清風滿紙絕塵埃,一覽群峰曙日開。眼底晴光流貝闕,襟邊嵐氣隱瓊臺。山浮翠玉供吟詠,云出青巒任剪裁。最愛畫中詩意好,描來美景勝蓬萊。”其三、《泛舟圖》:“路近山南景倍佳,雞鳴柳蔭有人家。一湖春水波千疊,四面青山樹萬槎。野島蒲深停白鷺,長堤石暖聚飛霞。系舟卻愛晴光好,滿眼紛紛雪浪花。”其四、《三清宮古松林圖》:“接踵摩肩百丈高,遮天蔽日萬千梢。虬枝夭矯霜偏勁,孤幹嶙峋雪卻饒。峽谷云深親鶴鹿,青山林密好吟嘯。欲憑石徑登臨處,風送天聲若海濤。”其畫作之感人,由此亦可見一斑。

    近年來,楊七芝在潛心于國畫創作的同時又走上了文學創作之路。中國的書畫界有一句名言,即“書畫同源”,其實無論是作書、繪畫還是寫文章都是要“外師造化”“中得心源”的。“師造化”就是要注重社會實踐,要有生活積累;“得心源”就是要有內心的體驗和創作的靈感。楊七芝在她的繪畫作品中寄寓了個人的情感,賦予了那些山水草木以生命和靈魂,了解她的人會透過紙背看到她對人生的態度,讀懂她對宇宙的思辨以及對社會的剖析,這一切也都同樣地表現在她的文學作品之中。

    當我第一次讀到她寫的散文《君子蘭》,便立刻被那生動的文字、奇麗的構思和細膩的情感所打動,以至于一口氣讀完,又忍不住提筆寫下了幾首小詩:夏日讀楊七芝《君子蘭》有感,其一:“窗臺幾案惜娉婷,紫府移來自性靈。不向人前邀眾賞,長留清白作家聲。”其二:“裁紅剪翠意纏綿,半世清吟寫奇傳。猶恐其中多怨曲,滿篇文字怕催看。”其三:“傳神文筆已無瑕,鐘愛誰知解語花?讀到夜深情切處,幾回掩卷淚盈紗。”文學作品之具感染力,當如此。

    讀楊七芝的文章,每每有一種心靈的震撼,這都源于她有豐富的生活積累、良好的家學淵源和扎實的文字功底,她是在用“淚泉和墨寫離騷”(元·倪瓚·鄭所南畫蘭)。其它如《枇杷熟了》《走向寒山寺》《遲到的春天》《遍地黃花辛酸淚》《長憶琴緣中》《寫作路上》《平沙落雁》《鐵腳少年》《青青烏拉草,深深黑土情》等亦無不讓人感動。

    今春,楊七芝來電囑余為她的文集寫序,余初深恐文筆不濟,且淺見陋識,難當重托,遂婉辭再三,然楊七芝囑意甚堅,余方始命筆。

    余覺楊七芝其人、其畫、其文皆有奇氣,遂以《江南奇女子》名之,權當代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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