蹉跎歲月

馮國慈

                       一、前言

許久沒有在我們的網站露面,可能朋友們都在關心我的生存狀況了。文章百年事,本是苦生涯, 己有點畏難情緒, 加上今 年以來工作比較忙。重出江湖日久,病人漸多,加上氣候不正常,疫病流行,上班就忙得手腳不停,就算偷得半日閑,也是精疲力竭,思路滯澀,處于類似電腦死機狀態。去年朋友們提起下鄉已近40周年,這段蹉跎歲月,雖已成追憶,也應由我們這些當事人責無旁貸提筆銘記。陳網主已身體力行,我雖有響應之心,而無行動的精力,近日見了文老先生寫的奧運文章,頓覺赫然有愧。記得他曾說過幾乎都忘了漢字是怎么寫的了,就算出個豆腐干文章,也確是很難為他老人家,小弟就是更忙更累,也只得亦步亦趨,趕將上去—真個是“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

記得偉人“故園三十二年前”一詩,印象挺深。三十年光陰,感慨已是不凡,何況知青上山下鄉,眨眼就是四十年,心中思緒,亦不知從何說起。網上有位兄弟提過,我們這一代人經歷的歷史,如果自己都不去寫下真實的回憶,恐怕將來會有別有用心的人去戲說篡改,弄得面目全非,九泉之下,愧對子孫。知青運動的前因后果和歷史意義,恐怕不是我這個小小老百姓所能輕易探討發掘,提升到一個哲理化的高度來闡發的,雖然力不能逮,也得竭盡所能,就算理論上于事無補,亦想把自己多年的下鄉生活做個白描,或許能以某一個案某一角度來反映那一段歷史的片鱗半爪, 正所謂“管中窺豹, 可見一斑”, 希望可供后人參考 。寫作手法參照陳網主的結構,以示對這位領導人的敬意。這是擺得上桌面光明堂皇的理由,其實是想掩蓋自己偷懶取巧的居心。

       二、知青運動是中國那一段歷史無可奈何的選擇

記得我曾在“歷史逆流”一文中說過:“勞動力向城市集中,社會財富向都市匯聚,即國民經濟都市化、城市化,以求達到經濟當量最佳規模配備,從而使各生產要素發揮效能最大化作用,這樣的道路才是歷史發展的正確道路”,即使英國在這個過程中發生了“圈地運動”,造成“羊吃人”即紡織工業吞噬大量農村勞動力而伴隨發生的血腥行為,也是經濟發展過程帶來的無情巨變、矛盾沖突所致,也可以說是前進必須付出的代價。就是我們今天的開放改革,不也伴隨發生了環境污染、貧富兩極分化的嚴重后果嗎?這也是發展過程中不可避免的,還是引用文化大革命時的一句套話“大方向正確”,那才是最要緊的。而那場“悲壯的失敗的大遷徙”,首先是方向性路線性的錯誤。把那些建國以來好不容易培養出來的初具文化知識、正值青春年少、最具活力最具創造性的生產力中最重要最蓬勃的精華部分分散到窮山僻野、邊疆海防中去,大部分虛度了幾年的光陰,磨滅了自身的棱角,在日復一日的勞作耕耘中消磨了斗志泯滅了理想。文化大革命毀壞了中國數千年的文化沉淀,而上山下鄉又浪費了知識青年那寶貴的青春年華,實屬建國歷史上沉重的一頁。政治上的荒謬和自相矛盾那就更不用提了。連當年我這個不諳世事的毛頭小伙,只因愛動動腦筋都能夠看得出來的荒唐事,那些雄圖大略的政治家,德高望重的理論家們怎么就看不出來呢?我倒不是把這幫人看得這么弱智,根本原因就是中國薄弱的生態系統本來就容納不了增加的勞動力,加上文化大革命原本就是一場大破壞,“一窮二白” 的底子又遭踐踏,如何能安排連續六屆(初高中)驟然增加的就業人口?政治上的險惡用心就更不用提了,水能載舟也能覆舟,能向“資產階級當權派”開火的革命小將說不準什么時候恍然大悟不再受蒙蔽,掉轉槍頭來個反戈一擊,能把地球反轉了的造反派,也能再次把世界顛覆過來。我們第一年下鄉,不是叫我們過一個革命化的春節不要回來嗎?怕的是造反精神猶存的青年學生,遭遇了貧困艱苦的生活現實,滿腔的怒火如火山一樣不知什么時候噴發,回城集中在一起不成了一座大火藥庫了?加上有大串聯的革命傳統,一星半點的火花,瞬間可成燎原之勢。好不容易把這幫刺頭兒們送了出去,哪會這么輕易讓你們再次匯聚?去得遠的只能在海南、雷州半島“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了。我們去得近的過了年初一跑回來,兄弟們一起上街,有個倒霉的小偷給我們碰上了,追上去一番拳打腳踢,幾乎送了命。那時想的并不是見義勇為,只是滿腔的怒火無處發泄,這倒霉蛋成了出氣筒而已。

過了一年半載,造反精神消磨了,怒氣也逐漸平息,也可能是懂事了,知道“不當家不知柴米貴”的道理,思想逐漸轉向自尋出路去也。記得那天在田心新村這個“梁山泊”里呆,突然聽得文老先生(那時還是文小伙子)大放厥詞:“我什么自由都不要!”, 頓時全場愕然,覺得出了叛徒內奸工賊狗奴才,那家伙才慢吞吞地補充:“我只要出境自由”,他是華僑子弟,回英國投親靠友,至少有就業自由,生活無憂了,自然就有了其他的自由,可見自由也是金錢的奴隸,于是廣東就盛行“非法探親”。前幾天重陽節,廣州市政府自然又緊張了一陣子,幾十萬人上白云山登高,盛況連傳統的春節花市也是不能比擬的。記得少時廣州本無此例,解放以來二十年大家反封建破迷信,都忙著搞革命去了   68年下鄉前結伴到白云山游玩還是窮鄉僻野,人蹤少見。70年代初突然興起重陽上白云,恐怕是知青的帶動。其一是思想苦悶,登高轉運以抒悶氣;其二是上山拉練,以圖壯舉。重陽登高風氣以前北方較盛,也只是遍插茱萸和喝酒賞菊,沒有午夜上山扎營、餐風宿露以迎旭日之習俗。記得在田心新村這個八方英雄匯聚的梁山泊、瓦崗寨,也有人邀我上山宿夜,因為一無非法探親之念,二來怕人多擁擠,從未一睹實況。但廣州漸成民俗,害得政府官員年年緊張,累得疏導交通的民警繁忙,白云山公園的職工更是加班加點馬不停蹄,只是有銀兩進帳,自然喜上眉梢,不知是否會對我們這些始作俑者感恩戴德?能夠改變一個地區的民風民俗,恐怕是我們這一代人值得自豪的事。當時蓬勃的還有游泳運動,龍洞水庫、白沙河畔都是紅男綠女的練兵場所。我的游泳技術挺好,但心知是陪練的角色,常擔任保護游技欠佳兄弟們女朋友的重任,也只是學雷鋒而已。不知大洋彼岸現在悠閑喝咖啡的先生們,是否記得還欠著這筆保鏢債務?只要有幾個人想起,小子就飛黃騰達了。可惜的是廣東的游泳成績,卻不見突飛猛進,可見群眾運動與體育競技水平,普及與提高都不是一碼事,個中關系讓專家去研究吧。

與云南知青拼死抗爭才獲得回城的權利不同,廣東的知青算比較幸運,當局或者說當權派比較體恤民情,從72年開始,知青通過讀書、招工、頂職等方式,悄無聲息地回城,到政策比較開放時,回城數量劇增,使得當時的省市領導頗為頭痛。還記得廣州亦有一個專有名詞—“八路軍”。剛出校園的學生只能充當8角錢日薪的臨工,因為大部分工作崗位暫要讓位給回城知青,這也是佐證“知青運動是無奈選擇”的依據。

                三、知青運動的評價

我十分贊成“知青運動并非是沒有收獲的零”的提法,只不過這是絕對正確的命題,八二開、九一開也沒有歸零嘛!一切事物均有好壞的兩面,這是辯證法的原則, 知青運動也不例外。負面比例重是可以肯定的,具體份額多少就難以評說了。

作為個人來說,我對務農原本沒有反感,甚至頗有感情。困難時期,我在郊區讀小學,那個特殊的年代,不但沒有“革資本主義尾巴”,反而是號召生產自救,開荒種糧食,“小球藻、“瓜菜代、“雙蒸飯”之類的時髦名詞滿天飛舞,睜開眼睛,就聽到郭蘭英唱的“南泥灣”,三五九旅搶先站在雷鋒叔叔前面成了青少年學習的榜樣。放了學之后,我就唱著“二月里來好風光,家家戶戶種田忙”, 去扛鋤開荒,盡管那個時候個子還沒有鋤把高,種下的玉米番薯豆角白菜,五花八門品種繁多。看著莊稼出芽、成長、抽穗開花和結果,挺有新鮮感。待到春華秋實的收獲季節,那更是喜在心頭,咬一口老玉米去上學,煮一煲番薯糖當宵夜,那滋味,至今回味無窮。那時節能填飽肚子是最高理想,能通過辛勤勞動達到理想是莫大的幸福,總之種莊稼那時挺有成就感的,出廣州市區買的都是怎樣種玉米、怎樣種番薯的農業書籍,崇拜的偶像是米丘林、李森科,甚至理想也改成以后考北京農學院當水稻專家,以填飽天下黎民百姓的肚子為己任。長大以后,農忙時支農,與貧下中農同吃同住同勞動,才知道中國農民的真實生存狀況,趕忙用“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思想洗腦,革命理想轉到理工方面去了。

文化大革命結束后知道大事不妙,上大學是連想也別想,當工人對我們這些戰場上的失敗者也是奢望,留在家里吃閑飯也不是沒想過,不知是父母膽子小還是有經驗,知道我是難逃一劫,但相對來說我家還算運氣不錯,大姐當輔導員留校,過幾年弟弟畢業時下鄉是模棱兩可,可去可不去,身體不太好留了城,真是病得及時,第二年我也上大學回城了。一家團聚,功德圓滿,算是那個時代少有的幸運兒。

那時上山下鄉面臨的選擇,無非是兩條路,插隊落戶,到農場當農業工人。僑中的學弟學妹,許多怕進廚房,覺得做飯難,難于上青天,大多到雷州半島的農場去,結果碰上了半夜割膠、蚊叮蛇咬更嚴酷的考驗;圖個當工人的虛銜,誰知碰上大會戰、突擊隊,更大的勞動強度更艱苦的的磨煉;看上農場的固定收入,誰知這點收入填進肚子作超負荷運轉的燃料還真省不下回家的路費;向往農場集體主義的生活,卻遭遇更嚴格的管制和思想約束;覺得農場有國家的關照會有更大的發展前程,卻面臨同一平臺更激烈的競爭。真是始料不及。

我之所以選擇插隊,潛意識可能是對陶淵明描述的桃花源的向往:日出而作、日落而歇、雞犬相聞,悠然自得的田園牧歌式的生活多寫意,實際上也是對城市生活的留戀。當時定下的選擇標準是“以廣州市為圓心,盡量短的距離為半徑劃圓”,范圍之內的就是我心目中的鳥托邦伊甸園,結果投親靠友到了順德北滘插隊。這個地方出了中國首富碧桂園主楊國強,品牌價值連城的美的電器,但當年還是水稻甘蔗魚塘為主的落后地區。記得頭一年生產隊的工分值是49分,正好和我這個解放牌牛崽子出生年份相符合,那是一輩子都會記得的數字。這還是一級勞動力的收入,對于知識青年是可望不可及的,后來我評上二級,那已是心滿意足的了。

我的選擇看來大方向是對了,五年以后,我差不多是當地首批離開農村的幸運兒,而且能夠泥腿子上大學。究其原因,一是競爭力較少,農場成千上萬同樣學歷同樣資歷的知青,在同一平臺上出頭不容易,而農村環境分散,出名容易,當年我在知青階層中也算是個響當當的人物,也為以后出人頭地打下了人脈基礎。二是分散的知青更能顯現他們的文化優勢,即使是在順德這樣經濟較發達、文化基礎較好比較富裕的珠三角來說,也容易嶄露頭角,學校、醫務室、文化站、廣播站、公社大隊宣傳隊,知青很快就占有相當比例,這也給當地的文化事業帶來清新的風格和嶄新的氣象,同時也給知青帶來鍛煉提高的機會。所以在人生的轉折階段,戰略性的決策永遠比戰術性的安排更重要。

作為都市文明的代表,知青由于歷史無可奈何的選擇,形成了從城市到農村的遷徙分布,使固有的相對落后的鄉土文化遭遇了全面激烈的沖擊,對于中國社會,對于知青階層本身,對于農村這一片廣闊的天地來說,影響是深遠的;而城市文化的斷層,對于中國歷史來說,損失也是巨大的;這個重大的歷史題材,留待歷史學家去做專業性的探討總結吧。

對于我自己來說,我并沒有邊緣人的失落,本來就是蹲在城市的邊緣,往來方便,用現在的名詞套上去算是“中介”城鄉之間的中介。不過邊緣卻往往不一定是什么壞東西,邊緣科學就最容易出成績、出諾貝爾獎金的。幾十年過去了,我也沒有漸次退出歷史舞臺的一代人的失落感,因為我沒有虛度光陰和自暴自棄。歷史不會重復,人生也不會重復。我們奮斗我們努力,我們走過的足印就會在歷史上留下痕跡,給國家民族留下我們的貢獻。

我們這一代人經歷了文化大革命,對中國政治生態有了初步的了解,又經歷了上山下鄉的鍛煉,對農村所代表的中國典型的落后的自然經濟有了感性認識,所以在后來開放改革的關頭,革命的思潮引起了我們的共鳴,“中國向何處去?”引起我們的思考,輕而易舉地實現了“讓思想沖破牢籠”,我們經歷的苦難磨練出鋼鐵般的意志。我們的苦惱和思索,奠定了中國社會大變革的思想基礎群眾基礎,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們是中國從封建主義走向民主繁榮的新時代的銜接者,或者是這一歷史階段的“中介”。

我這樣豪氣,不排除是我個人的幸運,也可能是因為身處曾經是中國經濟最發達的地區珠三角,感受到商品經濟的潛在氣息的熏陶,也感受到要求變革的潛流的巨大力量。一位老貧農曾告訴我,不要看現在墟頭只有幾間農資店百貨店雜貨店這樣的破落,當年陳濟棠治粵時,商店比踵并肩蜿蜒二三里,人們安居樂業、繁榮興旺。當時還不能想象會有這樣的盛況,也有點懷疑他是否披著貧下中農外衣的地主老財,或者是受階級敵人的蠱惑大放厥詞。后來查資料,發現解放前順德鼎盛時期有120萬人口,我下鄉時才得60萬,可見老人所述并非虛言. 開放改革多年以后我回鄉問路,回答我的全是操普通話的外地人, 街上想聽到正宗的順德鄉音也成難事,從而印證了現在的繁榮,也遠遠超越了順德歷史上最鼎盛的時代。

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原是播下跳蚤, 但收獲的卻也有龍種,城鄉兩種文化的沖擊,給我們自身帶來鍛煉,也給當地平靜的農村生活帶來深遠的影響。“東風吹,戰鼓擂,這個世界不知誰怕誰”,我當時唱著這首革命歌曲時也涌起這樣的疑問“這個世界應該是誰教育誰”?這個問題后來有了中庸的答案,我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我又去教育貧下中農的后代—跑進學校當老師去了。我在鄧小平“復僻”時期考上大學,學生們也身受“復僻””之苦上公社統考,師生均同時折桂而歸,算是我對得起父老鄉親,扯平了,誰也不欠誰的學費。

說起來這段經歷也是有趣。我執教鞭初次見面就對學生說,你們愛聽不聽可以睡覺,可以回家,就是不能說話搞小動作影響別人聽課接受知識的饋贈。當時“讀書無用論”甚囂塵上,我們不是因為“書讀得越多越蠢”才遭放逐的么?我教書還有什么積極性?但心里還是懷有“知識就是力量”的信念,所以有這樣的開場白。有一天,一個學生沖破我這條底線,屢次警告無效,一怒之下冒著日后被人剃光頭的危險,把他連人帶桌扔到課室外去了。三十年過去,師生聚會上一條漢子走過來說:“對不起,我就是那個學生,幾十年一直想找你說聲‘對不起’,一直沒有機會,請老師不要介意”。我的天,其實要道歉的應該是我,這樣簡單粗暴真枉為人師表,弄傷了人還該吃官司呢!這位已當了經理的學生說:“當年你教的文化知識,使我一生受用非淺,真要敬你一杯”,我當然開懷暢飲。嘆道真個是“有心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當年學校的師資差強人意,初中教初中,小學教小學,我是高中教初中,高人一等,桃李能夠成林,可能是這個原因吧。據研究歷史的學者說知青走后,原來教師、宣傳隊、廣播站等文化崗位的斷層,多年才補上,可見知青下鄉還是對當地社會有貢獻的。

                四、我的知青生涯

插隊落戶,對于我來說,也是無可奈何的選擇。離開學校,離開家庭,離開城市,孤零零的來到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繁重的農活、單調的文化生活,還有“扎根農村一輩子”一言九鼎的重壓,使人喘不過氣。起初每天晚上我都坐在村前那高高的小石橋上發呆。眼前是一片一望無際的甘蔗林,微風吹來,發出沙沙的低吟,月光如水,映在腳下的小河上,反射出粼粼的波光,涼風撲面,風景如畫,面對如此美麗的田園風光,本來應該使人心曠神怡,長嘯短唱。可是當時絕不會有這樣的心情,倒是恨不得一頭栽下水去淹死,了此殘生。細想不對,正值青春年少,不能說了此殘生,只能說了此今生,那就有點可惜,又想想自己是游泳好手,栽下去也淹不死,最多洗個涼水澡,徒鬧笑話,因此作罷。

想了好幾個晚上,方才豁然開朗:農民兄弟在這片美麗的田野上繁衍生息不知歷經幾朝幾代,沒有怨天尤人,小子何德何能,只不過幸運一點投胎城市,過了幾天富足日子,已是上天眷顧,“安知帝王將相寧有種乎?”,小康人家那就更不用提什么千秋萬代了。平等觀念的栽種,可能由此而生。自此擔泥挑谷,插秧割禾,不落人后。順德是水鄉澤國,劃艇是基本功,不著要領,船兒就團團轉。劃艇費時費力,一放工,社員忙不迭地上岸跑了,剩下我慢慢劃回去,也是練習機會。想想以前在廣州游公園,北秀湖荔灣湖劃艇得付錢,價錢還不便宜,卻玩得興高采烈,偏偏這兒倒成了苦差使,從此明白了游玩與謀生的天淵之別。北滘是蔗基魚塘,年頭時要潛水挖塘泥上蔗基作肥料,活兒重,水又冷,出水還成了一只泥猴子,天生好勝,漸不落人后。貧下中農很樸實,不管黑貓白貓,抓到老鼠的是好貓,只要是干活賣力氣,就是好青年。其實也沒干幾天農活,“共產黨會多”是出了名的,突出政治時代更是如此,積代會、講用會、憶苦思甜會,大會小會不同級別的同類型會我一個連一個,開得不亦樂乎,都不知天南地北了,不幾天,還混上個民兵副排長,是我今生今世爬上的最高官階,那又多了個民兵會了。不怕苦反而不用吃苦,這是我悟出的第一個人生哲理。一年以后我就進學校當老師,不敢說不用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至少有資格教育貧下中農的后代,將自己的社會地位提高了一個層次。

農民階層是封建生產力的代表,農村文化亦是保守落后封閉的文化,“嚴重的問題是教育農民”,偉人其實是作了論斷的,所以“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的說法有點前后自相矛盾。記得初到農村,那時要搞“紅海洋”,村里的墻壁都要寫上語錄。我算知書識字,去干這活兒,一不小心把“嚴重的問題是教育農民”寫到了墻上,我的舅父經過頓時變了臉色,我才知道問題真的十分嚴重,他靜悄悄地涂白了墻壁,重新再寫上別的語錄。他畢竟有生活經驗,也不敢聲張,語錄嘛,換了也是大罪,別有用心的人抓住了上綱上線也真是不得了。其實當時我也沒有什么不服氣的想法,那墻壁剛好夠安排這段語錄那幾個字而已,沒有反對改造的意思。舅父無聲的行動,使我又有了新的感悟,一句頂一萬句的真理,可能是放之四海而皆準,但放在哪一個角落里可真的是大有講究大有學問呀,當然那個時候,這種想法也是只能放在自己的腦袋里而絕不能掏出來示眾的。

自此做人圓滑了許多,為捍衛真理而血戰到底的倔脾氣且置高閣,記得上初中時因為堅持“條條大道通羅馬”的真理而受批判,文化大革命因為反對“血統論”而帶頭支持“反動學術權威”的兒子去串連,有幸上了工作隊“右派學生”的名單。下鄉以后,收斂起了“為真理而斗爭”一往無前的銳氣,現實生活教育了我們,真理往往是權力的奴隸,起碼有的時候是。什么人說的話是真理,真理要擺在什么地方才是真理,真是內有乾坤。文革常說廣東盛產兩面派,我是地道廣東人,可遺傳基因卻沒有發揮作用,倒是“失敗和挫折教訓了我們,使我們比較地聰明起來”,所以自始至終反對“血統論”,至今不悔。從此以后,遇到政治風波,雖不能置身事外,可決不再螳臂擋車。那時早請示晚匯報的荒唐也違心地隨波逐流,講用會上巧妙移植革命報紙多唱贊歌,不屑與小人為伍,卻也不落落寡眾。這符合中國政治的生態生存環境,自此人生路上挫折雖有,波瀾不興。只是磨平了青春的棱角,失去了年輕的銳氣。奔騰的熱血安上了安全閥得以控制,算是從青澀走向成熟了吧。

農村是一個廣闊的天地,其實并沒有說錯,農村也是一個真實的社會課堂,多方位多層次多系統地向我們進行了現實主義的教育。這些寶貴的知識是愚民教育下的舊課堂得不到的,我還記得僑中那個信誓旦旦說三年饑荒沒有餓死一個人的政治老師的丑惡嘴臉。在鄉下,循規蹈矩的是出身成分不好的人,有一個老向我借錢不還的賴皮倒是個響當當的三代貧農四代乞兒。憶苦時說的全是大躍進日夜苦戰的難熬,哭訴的都是三年自然災害餓肚皮水腫病的慘狀,叫我這個記錄員下不了筆,真的寫上去,全是地富反壞右反攻倒算的證據,或者彭德懷右傾翻案風的材料。而有資格發言的可全是響當當的貧下中農!身為受教育的對象,又有點師道尊嚴的框框,我自然不敢出言提醒,后來不知哪個比較醒目的的突然恍然大悟,想起要應該訴舊社會、解放前的苦,才不著邊際的扯幾句。一位相熟的老貧農,瞇著眼回憶穿香云紗、搖著紙扇上茶館的幸福時光是陳濟棠治粵時代。當時直使我五雷轟頂、信仰盡失。當我們以一種嶄新的立場和目光,去審視和清理我們在課堂上被長久灌輸的一切,我們還會懷疑中國必得迎來一場開放改革大潮到來的期盼嗎?當我們知道“讓我們蕩起雙槳”有時候是十分痛苦的,前進的路上也并沒有長滿玫瑰花的時候,我們還會指望人生會有人給我們安排好一條康莊大道“讓我們走在大路上嗎?當我們知道我們的生活并不會時常都比蜜甜的時候,我們還不快快鼓動自己青春的翅膀去迎擊風雨嗎?

幾十年來我再沒有對自己的際遇抱怨過,因為我目睹了最底層的農民生活的困苦,幾十年來我也沒有放松過自己的進取要求,因為我知道,幸福不會從天降,美好生活也是等不來的,幾十年我練就了不屈不撓的性格,因為知道熬過冬天才有百花盛放的春天。這一切都是上山下鄉我們遭遇的青春困惑、遭遇的艱難挫折所結成的豐碩成果。

回城前一晚,知青們為我送行,參加宣傳隊的帶了管弦樂家伙來湊熱鬧,一時人聲鼎沸,歌樂飄揚。因為動靜太大,那時形勢亦緊,可能外地有知青鬧事,不知哪位革命警惕性高的向公社告發,即派民兵包圍。大隊派員調查,一開門,全是知青積代會成員、民校教師、公社大隊宣傳隊的人,都是有頭有面的知名人物,杰出青年,只得訕訕而退,找好事者出氣去了。我們這一班患難兄弟,留則為當地群眾所稱道,去則學業事業有成,讀書上大學,自學也成材,工程師、醫生、作家或經商辦企業,都少有聲名,算沒有辜負自己的青春年華。

或許我的際遇比較好,順德人的文化底蘊比較深厚。插隊的地方破“四舊拆了祠堂,拿最好的材料建學校。比大隊部還要堂皇,我離開后,拆了起,起了拆有34次。現在的校園公園一樣大,教學大樓十幾層高,可見當地人對文化的重視。我下鄉的時候還真是灰溜溜的,唯一安慰的是頭上還冠有“知識”二字,而最后使我脫穎而出的亦是知識文化的優勢。也是我的運氣,能夠碰上慧眼識英才的伯樂。主管學校工作的大隊副支書,極力推薦我參加高考。當時公社5萬多人只有4個名額,萬里挑一的事,本來就不覺得有什么希望,只是考試特別順利,有二科頭名交卷,總分公社第一,想想也沒有什么了不起,文化基礎本來就好,一直在學校泡著,考試自然是駕輕就熟。不承想名單初定以后殺出個“白卷英雄”張鐵生,政治形勢頓時逆轉,湊巧我們這批考生中有一個又是生產隊長又是黨員干部,總分只有20來分,情況與張鐵生相類似。有善于政治投機者,提出要樹這個典型來與當時的潮流相呼應,取而代之的目標自然是我這個沒有根基“獨在他鄉為異客”的知青。也是命不該絕,當時東方紅衛星上天,舉世震驚,工作組到基層征求意見,貧下中農拍案而起,“干革命怎么不要文化?沒有文化衛星怎么上天?”類似言詞在打倒四人幫以后才見諸報紙,所以說農民雖不識字,心明眼亮得很。可見百步之內必有芳草,草澤之中,亦有英雄。那個在適當時候放上天去唱東方紅的中國首枚衛星,成了我的福星,輕輕地扶了我一把,順帶送我上青云。當地群眾對于知識文化的渴求和重視,體現在對待知識青年和老師的態度。初執教鞭原來圖的是混一個安樂茶飯,想起文化大革命學生剃老師光頭的暴烈,不由得想起“剃別人頭者,其頭必被剃”的報應,心有余悸,其時報上還月月講、天天講批“師道尊嚴”,要我從難從嚴去要求學生,全心全意去教導學生,從客觀到主觀都是不可能辦到的事,可一開家長會,貧下中農一迭聲的叫我嚴加管束他們的孩子,望子成龍之心,昭然可見。怪不得我一時火起把破壞課堂紀律的學生連人帶桌扔出去, 也沒有闖禍。 后來順德起飛成為開放改革的“四小虎”。其實是有深厚的文化思想底蘊和廣泛的群眾基礎的。城鄉文化思想的沖撞固然存在,在我下鄉的這個地區,也體現了經濟文化思想的融合。

                  五、結束語

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的潮流,是紅衛兵運動的延續。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給中國文化帶來巨大的破壞,給中國國民經濟帶來巨大的損失,也誕生了聲勢浩大的上山下鄉高潮這個怪胎。這一代人失去了理想失去了前程,失去了青春失去了深造的機會。可在失去眾多的同時也收獲了寶貴的東西,對領袖的盲從轉化成政治的敏感,封建主義個人崇拜轉化成對民主法制的追求。血雨腥風鍛煉了我們的膽識,集會結社鍛煉了我們的組織能力,艱苦生活磨練了我們的意志,貧困落后激發了我們改造世界的理想,社會的劇烈變動引起了思想的強烈沖撞,環境的激烈變化勃發了青春的活力。沒有哪一代人經歷過我們這樣豐富多彩的變化,也沒有哪一代人象我們這樣得到變幻莫測的大結局。

“五四”運動促使大批青年學生到農村工廠去,開創了知識分子與工農相結合的先河,使歷史翻開了新的一頁。

知青運動使大批青年學生到農村去,激發了城鄉文化的交流和撞擊,知識青年把文化和知識播放到廣闊的天地,也在蹉跎歲月中鍛煉成長。

得失成敗,誰人曾與評說?我們失去了春天,可是收獲了秋天;我們失去了青春,可是得到了成熟;我們經歷了磨練,卻換上了堅強;我們遭遇了陌生,卻開啟了勇氣;我們出離了憤怒,因為得到了睿智。

失去的已經失去,得到了的我們要倍加珍惜。我們這一代人,告別了難忘的昨天,更應該珍惜美好的今天,憧憬更燦爛的明天。

謹以這篇文章,祭奠那一段刻骨銘心的歷史,祭奠我們曾經燦爛的青春年華。

                              2008.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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